少年心，有猛虎

馨心

每個人都有段青春里的隱秘故事。我們在成長里獲得的所有真知灼見，都是在各種貌似不可告人的禁忌和秘密里無師自通。

我的中學時代，是在河南的一個普通小縣城度過的。就讀的學校作為本縣唯一一所“重點”中學，設施卻很是落后。職工辦公室和學生教室共用一棟樓，運動場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地借了隔壁的公共體育場來用。

然而就是這么一所簡易到有些簡陋的校園，卻奢侈地在教學樓前開辟出一片小小的花圃。而打理花圃的人，便是本校唯一的保安員兼唯一的清潔工兼唯一的看門大爺。大爺雖身兼數職，卻行事低調。他總是趕在學生到校前默默做好所有的清潔工作，然后打開鐵門，站在花圃旁，以一個園丁的姿態迎接學生——這個園丁，是指詞的本義。大爺只關心他的花，并不在意我們。

然而大爺越是“遺世獨立”，他身上的神秘氣息就越是吸引我們去探求他的故事，尤其是他還瘸了一條腿。不知道是從哪一屆傳下來的情報，大爺不是普通大爺，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那條瘸腿就是他江湖生涯的勛章。據說年輕時的大爺在某個月黑風高夜，曾徒手對抗采花賊，光榮負傷，從此抱得美人歸。

那時候“掃地僧”還未流行，花圃大爺卻早已風靡全校。大爺的江湖故事經過數屆學生的口耳相傳，開始朝著不可思議的方向發展。有學生說清晨到校早，見大爺正在花圃中打坐修仙;也有學生說，深夜時見到大爺在教學樓頂健步如飛，瘸腿只是他為了平靜生活的偽裝。

現在想想，那時的我們真的太閑了，竟然把想象力都用在為大爺“修書立傳”上。但年少時，誰又甘心過得平凡。我們已經出生在一個平凡的地方，就讀于一所平凡的學校，再不去捕捉身邊的傳奇故事，我們的青春不就白過了嗎？大概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態，開始有人想要挑戰大爺。

“江湖懸賞令”沒有實際的形式，卻成為全校小混混的目標。畢竟那年頭，《古惑仔》系列電影長居DVD租借排行榜之首。幾乎每一個不好好學習的男生心中都有一顆崇拜浩南哥的心。做不了銅鑼灣扛把子，學校這一畝三分地還是可以爭取—下的。而他們爭取的方式就有些卑劣了。

花圃里的花一夜間被連根拔起。在沒有視頻監控的年代，是誰做的根本無從查找。而主動承認的肇事者，卻好似雨后春筍一般。大家都吹噓這花圃是自己弄壞的，而大爺卻只是默默為花圃移植來新的花苗。難道他膽怯了？

一時間全校男生陷入了精神上的狂歡，他們開始隨地亂丟垃圾來挑釁大爺，更有一個叫“古惑幫”的小團伙趁著下課時間把花圃里的新花苗一棵裸拔下來。正是春日好時光，大爺精心照料的花圃卻遭遇了兩次毀滅性的破壞。大爺站在不遠處，揚起手中的拖把沖了過來。搗蛋的“古惑幫”雖然害怕，但也只能趕鴨子上架，將手中柔弱的花枝當成武器，等待著接下這傳說中來自少林寺的攻擊。

頃刻之間，學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移到大爺身上，大家暗自激動，紛紛以為自己成了歷史的見證者。卻不料想大爺突然腳下一滑，摔倒在地，那臟得不行的拖把反而很有準頭地砸向了“古惑幫”老大的腦袋。大爺爬起來，身上沒有受傷，老大擦了擦污水，也沒有受傷。雙方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似乎誰都不敢先出手。上課鈴聲及時響起，才給了雙方一個臺階。大家紛紛散去，趕著鈴聲結束前跑回教室。

這次挑戰被“古惑幫”認為是一場空前的成功——雖然我方受到了拖把的侮辱，但敵方更是當眾摔了個“狗吃屎”。關于大爺的傳奇故事，就這樣隨著小花圃一起被毀滅了。大家開始覺得大爺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厲害，不然怎么可能連一個小小的花圃都守不住。細細想來，他每日那么用心照料的花圃，卻是大紅配大綠，由此對于他的審美都感到懷疑。這怎么能是江湖大俠該有的模樣？更有人說自己見到了大爺的老婆，嗓門奇大，一副完全不需要大爺保護的壯碩模樣。所以關于大爺英雄救美的傳聞也一并被認為是假的。

“挑戰賽”的熱度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新的一周升國旗時，校長點名批評了“古惑幫”的幾個人，批評的理由是破壞學校公物。“古惑幫”的男生們各個挑著眉毛，一副“我們已是學校霸主”的驕傲姿態。不久，便有學生發現花圃大爺請假了，來替班的是他那彪悍的老婆。有老師問大爺老婆，大爺去哪兒了，大爺老婆的嗓門響徹整個校園，“去洛陽了”。

洛陽。這兩個字簡直要了“古惑幫”的命。少林寺就在洛陽旁邊，大爺難道是去找師兄弟來報仇？學生們的議論風口轉了方向，大家開始設想大爺會帶回來什么樣的金身羅漢。形勢危急，“古惑幫”的老大卻倔強地護著面子，皮笑肉不笑地說，他也是學過拳腳功夫的，更何況現在是法治社會，大爺難不成因為幾棵花苗敢打死自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古惑幫”老大當著眾人立下誓言，他非但不害怕，還要迎難而上，等大爺回來了，便再次去找大爺單挑。

就這樣讓人惴惴不安了幾天。一天早讀課前，校門口站著不少學生。大家的目光紛紛落在花圃里。大爺終于回來了，此刻他正在修剪著新帶回來的花苗。那些花朵粉粉嫩嫩，很是好看，但我們無心賞花，反而隱隱覺察出一絲殺氣在身后涌動。大家回頭發現是“古惑幫”站在校門口，正握著拳頭凝視大爺。

所有人退向兩邊，讓出一條道路。而“古惑幫”在大家的期待之下，快步走向大爺，一場惡戰即將來臨……也就在此時，大爺猛地回頭，驚得“古惑幫”停在了原地。大爺的目光很不友善，他望著這群小伙子，緩緩開口：“花好看嗎？”“古惑幫”的兄弟重重點了點頭，似是被大爺這猛地回頭嚇得不輕。大爺隨后又望向看熱鬧的我們：“好看嗎？”我們所有人竟也爭先恐后地點了點頭。

大爺笑了笑：“這是國花，牡丹，我專門從洛陽買回來的。別再給我薅了。”

上課鈴聲再次響起，大家低著頭往教室方向逃去，其中“古惑幫”跑得最快。待大家在教室里坐定了，才紛紛反應過來方才關于牡丹的討論。于是便有人開始吹噓，一朵牡丹有什么寶貝的，我在洛陽王城公園見過一片片的牡丹，還有七彩的呢。大家羨慕著去過洛陽的同學，很快便忘記了這場期待已久的大決斗。

隨后的日子里，沒人敢再去打擾大爺的花圃，那牡丹花在學校里開足了日子，直到最后凋謝。我們對大爺失去了興趣，對牡丹花也失去了興趣，卻恍然明白，或許大爺年輕時真的與采花賊大戰過呢。只是年少的我們不愿只相信字面意思，非要想破腦袋平添一些浪漫出來。畢竟少年心，有猛虎，不懂如何細嗅花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