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敦煌的那些事

周江林

1908年2月24日夜，法國人保羅·伯希和駝隊到達敦煌。之前他在新疆，經官道前往古絲綢之路北側的吐魯番。1月24日，抵達哈密，在零下36。C的氣溫下穿越戈壁灘沙漠，在海拔1500米的星星峽發現了此次東行途中最后一座穆斯林墳墓。

20世紀初，敦煌有85個村莊、3萬人口，全部是漢族人。敦煌行政首府沙州城人口3000人，到處是商人和手工藝人開的店鋪，也有一些農民。

接下來的故事，我們已經在各種資料上目睹：伯希和付給王圓篆道士500銀兩，才可以進入莫高窟17號洞窟千佛洞，這天是伯希和記錄的3月3日“懺悔禮拜二”，他稱以“開車的速度”每小時翻100冊經卷，在藏經洞里他待了3個星期。

最后，伯希和一行帶走敦煌文獻近7000件，其中包括漢文2747件，藏文3175件，梵文13件，焉耆一龜茲語近1000件，于闐文75件，粟特文30件，回鶻文393件，西夏文211件，西伯來文1件，和200多幅唐代繪畫與幡幢、織物、木制品、木制活字印刷字模及法器，裝滿了10輛大車。

敦煌，這個沉睡的美人被撩醒

敦煌，從地理位置上看，玉門關西，交通隘口，中亞東亞十字路口——漢文化向西的出口，希臘印度中亞文化東來的入口，注定成為幾大文明交匯地。

敦煌作為藝術、佛經秘密聚集中心具有其神秘淵源——當年玄奘去印度取經，鳩摩羅什來中國，各類印度高僧傳道等，往返都在敦煌靜修一陣，然后躍上跳板開始他們的事業。信仰、藝術在敦煌匯合，又在敦煌延續，散布中國及世界。

1528年（明嘉靖七年）封閉嘉峪關，敦煌被棄遺在沙海里，被忘卻在300多年的世俗瑣事之中。二十世紀初，敦煌突然被歐洲人打開，被“發現”。

其實，這一幕注定要發生的。

有明代的封嘉峪關，才有后面的被發現——二十世紀的世界地圖不會留下空白，殖民國家及殖民地已占世界85%的陸地面積-1864年（清同治三年）新疆各族發動大規模反清叛亂，中亞浩罕汗國阿古柏趁機進入新疆。俄國人越過西伯利亞進入中亞，英國人從阿富汗北上，法國人從中印半島探向北方。最后，左宗棠率兵西征，滅掉阿古柏收復新疆。敦煌成為各種力量匯合的地點——這個沉睡的美人被撩醒。

已經進入現代世界，戰亂頻起，惡念紛紜，敦煌已經無法安靜留在它的夢中了。于是，敦煌遺書現世。

敦煌遺書

敦煌遺書是對1900年發現于敦煌莫高窟17號洞窟中的一批書籍的總稱，指敦煌所出2至14世紀的古寫本及印本。總數約6萬號，其中佛經約占90%。

敦煌遺書內容可分為宗教典籍和世俗典籍兩大部分。宗教典籍占80%，包括經律、論、疏釋、贊文、陀羅尼、發愿文、啟請文、懺悔文、祭文、僧傳、經國等;《金剛經》、《妙法蓮華經》復本：《三階教經》（隋唐起遭禁而失傳）及一批偽經;北朝寫本《老子道德經想爾注》、《老子化胡經》等道經;《摩尼光佛教法儀略》;《大秦景教三威蒙度贊》等。

世俗文獻約占20%，數量雖少，但其學術價值比宗教典籍更大。其種類除了傳統的經、史、子、集之外，還有大量地方文獻。

敦煌遺書總量約6萬號，先后瓜分為：英國收藏約15000號。斯坦因1907年盜走。法國收藏約7000號。伯希和1908年盜走。俄國收藏約10800號。奧勃魯切夫1905年以50根硬脂蠟燭換得藏經洞寫本兩大捆。奧登堡1914年盜走，惡劣地用整塊切割的方法帶走壁畫。

日本收藏約1000號。大谷光瑞、吉川小一郎、橘瑞超1912年盜走。美國人蘭登·華爾納于1924年用特制的膠布，用涂有粘著劑的膠布片敷于壁畫表層，剝離莫高窟第335、321、329、323、320等窟的唐代壁畫精品壁畫26塊。中國收藏16000多號。其余流入于民間，或已取暖燒掉。

《維摩詰經變圖》前的淚水

伯希和在敦煌究竟待了多少時間，無法知曉。幾個月吧。他取道蘭州、西安、鄭州，于1908年10月5日抵達北京，在此將敦煌遺書運往巴黎。然后南下上海、無錫，12月中旬，伯希和返回河內。

在千佛洞，一位9世紀畫匠畫的用墨、金和彩色繪制成的壁畫，內容是北印度傳法僧來中國，引起了伯希和的注意。

一名僧侶背著大背簍，里面放著經書。僧人彎腰，手握禪杖，奮力向前走著，眼光中閃爍著強烈的信念。

千百年來，多少無名的僧人走在傳道之路上，這是一種偉大的信仰作支撐。死在路途比到達目的地的人還要多，死亡率高達九成，但沒有什么能阻擋得了。普通者只在他們的生活中，怎能體會得了如此的奉獻精神。

離開敦煌的前夜，天是黑的，伯希和再見不到燦爛星空，自從他動心起念起，他的情緒是復雜的。他豈不知在身后的歷史上他會背上什么罪名，但這也是無法改變的命定。

在居所，伯希和打開9世紀中唐彩色紙本《維摩詰經變圖》（此畫是“維摩問疾”部分，另外更多部分的摩詰居士生了病，各國王子列隊前來問候，為首者是吐蕃贊普及侍從。當時，敦煌為吐蕃治理。

看著看著，伯希和流淚了。

時年，伯希和30歲。

《維摩詰經變》

維摩詰是古印度毗舍離地方的一個富翁，一位中國土大夫式的居士，有妻室兒女，奴婢成群。但是他勤于攻讀，虔誠修行，能夠處相而不住相，對境而不生境，得圣果成就，是一位在家菩薩——他是在家修行者的楷模。

“經變”中，經是佛經，變是“變相”或“變觀”，也就是形象化的意思。換句話說，經變就是以圖像的形式來說明某部佛經的內容——將深奧的佛經“通俗化”。佛教中的俗講和變文，對中國文學也產生了強烈的影響，宋代以后流行的評書和話本小說（如馮夢龍的《三言》）都是從這里學來的。

在中國，自古至今，《維摩詰經變》化無以勝數。如魏晉時期顧愷之所繪“有清贏示病之容，隱幾忘言之狀”的維摩詰畫像，陸探微、張僧繇直至北宋李公麟，均創作了《維摩詰經變》。民間創作的繪畫作品數量也非常龐大。現在莫高窟保存下就有30多壁《維摩詰經變》。《維摩詰經》有14品，其中《弟子》、《問疾《佛國》、《方便》、《不思議》等9品有變相。

其實我想說的，壁畫上的《維摩詰經變》，任何人是拿不走及拿不完的（雖然有俄國人奧登堡、美國人華爾納盜壁畫行為）。

退一步說，莫高窟的壁畫是抵抗不過時間的，《維摩詰經變》壁畫最終有一天也將不會存在，但這又何妨？

維摩詰經變是根據《維摩詰經》而畫的，只要《維摩經》在我們心中，它就是永恒，誰也拿不走，時間也無奈。

如果《維摩經》不在人心里了，那才是最可怕的。

敦煌的神秘的魅力究竟是什么？我們堅信，是真實純粹的至善和至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