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純青
中國近現代教育之發端,起于19世紀中葉。而傳統教育向現代教育的轉化,則歷時長久,到20世紀的前幾十年,方成大觀。一時之間,與私塾、書院和官學迥異的新型學校,與傳統知識分子有別的新一代本土教育家,以及新的教材、課程與教學方式等,共同構成了中國教育現代化起點上的絢麗圖景,完成了中國現代教育的基本造型。
盡管百年間滄海桑田,但依然有相當數量的學校薪火不斷,延續至今,向我們訴說著超越時代的不凡氣韻。在面向2035、追求中國教育實現總體現代化的今天,我們回眸這些百年名校的歷史縱深,就是要找尋那些雖經時代變遷、但依然保持豐富的創造性的優秀文化基因,希望能從中汲取精華與養分,以服務于當代教育之大變革。這其中最令人著迷的,就是賦予這些學校獨特文化基因的本土教育家群體身上的獨特精神。無論是學校的創建者,還是再造者,他們的精神都穿透了依然芬芳的建校理念,和依然挺立的舊時建筑,不斷給我們以溫暖與啟示。
這些偉大的教育家投身教育之時,中國“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帷幕已經大開。國家存亡與文化存亡,是他們必須超越的精神困惑。我們注意到,他們從傳統的儒學大廈中走出來,鮮明地保持著傳統知識分子特有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在面對國家存亡與文化存亡所帶來的強烈精神困惑中,他們重新定義了知識分子與國家的關系,并將“教育救國”作為這種使命感的落腳點。廣東廣州同文館(今朝天小學)就是官員兼知識分子謀求教育救亡的早期代表。張伯苓先生說:“南開學校系因國難而產生,故其辦學目的,旨在痛矯時弊,育才救國。”川中名儒陸慎言因“欲救垂危之國勢,必自教育之大興大革起”的認識,而創今日之成都師范大學附屬小學。
“教育救國”,需要以人的培育為著眼點。北師大附中的“全人格教育”、浙江春暉中學“培養有健全人格的國民”、四川成都鹽道街小學的“新民”,乃至江西九江雙峰小學“造就女子文明資格,養成女子高尚程度,使其學識足于服務社會”等若干學校關于培養目標的描述,其落腳點大概都是陶行知先生所說的“真人”。為此,這些學校常以改造國民弱點為當然使命。如南開學校以德、智、體、美、勞全面施教的教育方針,力圖去除國民“愚、弱、貧、散、私”的五大積弊,造就具有良知、良德、良能的一代新人,理念與實踐都極其清晰。
總體上,本土教育家們試圖“從教育入手”,系統改造國民身體與精神,使學生能夠主動適應世界潮流,融合進步文明,成為現代國民,“為社會謀進步,為公共謀幸福”,進而共同創造真正意義上的現代中國。
對“教育救國”的偉大追求、對國民性弱點的洞見,以及對教育之于人與社會改造價值的深刻理解,塑造了這一代本土教育家群體的精神氣質。這時,中國近代教育史上最偉大的一瞬出現了:懷揣教育救國夢想的先驅們,與被稱為“兒童的世紀”的20世紀相遇。他們從中國傳統的“成人中心”觀念中走出,汲取杜威以“尊重兒童的世界及其成長規律”為核心理念的“兒童中心論”,充分認識兒童及其發展階段的獨立價值、主體性和作為創造者的生命存在。在辦學實踐中,他們期望培養“自動”“自覺”、自負責任以求上進的學生。在我看來,這種認識超越了古代書院“傳斯道而濟斯民”的思想局限,以實現“民”的“自濟”為教育目的,為“教育救國”提供了重要的理念支撐,是真正近現代意義上的兒童觀。
這種兒童觀成為他們所辦“新式學校”里實施教學的堅定基點。在陶行知先生創辦的重慶合川育才學校,我們可以領略到,領域化的課程、社會化的資源利用、去行政中心化的組織機構設置、以學生的作品與創造為基礎的評量范式等,都具有超越學校物質存在、穿越百年時空的現代內涵。
托克維爾說:“往昔之光倘若不照亮未來,則人類心靈將陷于混沌和迷茫。”當下,上文提到的以及更多的百年名校都在從不同角度,講述那群本土教育家的故事,踐行他們的精神,破解著教育現代化的命題:立德樹人,學生為本,培養學生的健全人格、實踐與創新能力,成就服務國家和社會之能力。那群教育家的精神,將繼續伴隨著我們教育現代化的征程。
(作者單位:中小學管理雜志社)
(編輯?孫金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