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活

王太生

雅活，這個“活”不是活法，而是活計，它大多屬于手藝。

外祖父在世時，沒讀過什么書，卻有做得皮箱的好手藝。左鄰右舍，誰家女兒出嫁了，她的父母總要笑嘻嘻地登門，像現在求某個人的字畫一樣，求做一只陪嫁皮箱，好裝些陪嫁的錦緞絲綢、金銀細軟。我見過外祖父做的皮箱，經過幾天的手工打磨，泛著幽暗的光澤，散發出皮革特有的沁脾氣息。皮箱的把手、四角留有外祖父手指摩挲的印跡，靜靜地等候它的主人來取。

三百六十行，每一個行當都有它內在的節奏和門道：做法、手藝、態度、力道、火候和快慢。有些活粗，比如挑擔、夯土、搬運、挖掘……有些活細，比如畫畫、寫字、繡花、裱畫……

做哪些事情屬于雅活？寫一首詩，畫一幅畫，養半園子的花，那些文人墨客的格調，早已滲透到民間。

采薇是雅活。薇是田野里一種嫩嫩的野豌豆，鮮嫩欲滴。春天，采薇女子手挎小竹籃，走在彎彎曲曲的田埂上，到麥菽稗草間，去尋薇。纖纖素手，采回來一道春天的素食。薇，如詞，如鈴，搖曳在春天的風景里，曉風中，發出窸窣的響聲。野薇年年生，年年春天會有不同的女孩去采薇。

箍桶匠箍一只桶是雅活。一只桶，由一片片木塊組成，外加兩道箍，木塊在桶匠手中排列、抱團、緊湊，最后用一根鐵絲來箍，要不松不緊，不偏不倚，把一只桶箍起。箍起的桶，立著，并不漏水，成為靜物。

裱畫是雅活。先要把臺面收拾干凈，然后把紙放在板上一層層地刮，使之平復、熨帖。裱畫這活，雅就雅在先睹為快，眼觀百家，一邊裱，一邊看著瘦瘦宣紙上的一幅字畫變得精神起來。

捏面人是雅活。要事先準備好所需的彩色面團。面團在捏面人手中翻滾，被捏出了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說它雅，是說它能夠在瞬間變簡單為神奇，在捏的過程中，做的人與看的人，心情都是愉悅的。讓人高興的事，便是雅。

劇團里搬道具是雅活。搬道具的人一邊干活，一邊可以看演員化裝、排練、吊嗓子。搬道具的，如果是個戲迷更妙，哪怕干活不要錢，只要有戲聽。我認識一個地方戲劇團搬道具的，空閑時，便在公園的樹蔭下咿咿呀呀。

跑堂是雅活。跑堂的，每天中午上班的第一件事是洗個不花錢的白大澡，雖然是個囫圇澡，卻是洗了個頭湯，神清氣爽。洗完澡，開始干活，實則上是進入了一天的煙水生活。他要提一把大銅壺給澡客泡茶，不怠慢自己，自己也泡上一壺，嫩葉沉沉浮浮，茶還是明前好茶。然后，他要用滾燙的毛巾為澡客揩頭，同樣也不怠慢自己，兩條熱把子在頭頂一通亂搓，舒服得齜牙咧嘴。

賣花鳥蟲魚是雅活。不喜歡這行的人，不會去賣花鳥蟲魚。花鳥蟲魚，自己擺賣，自己把玩。在賣的過程中，發現好花好鳥，自己開心得要命。而且，經常在花鳥市場碰頭的人都是同好，他在這里賣東西是找朋友，發現知音。干活樂，沒有比賣花鳥蟲魚更樂，這件差事，確實是件雅活。

中醫診療是雅活。路滑，不慎摔了一跤，手腕處骨折、脫位。上大醫院就診，說要開刀。經人指點，我來到一家鄉鎮醫院求醫，兩個40歲出頭的中醫，不見他們動刀，只是牽引復位，敷藥接骨，一段時間后讓我去拍片，說骨折處已長起來了。中醫治骨傷也是件雅活。

我從前一直覺得，在電影院門口做檢票工作的人，干的是雅活。那個人，把票檢了，等觀眾都進了場，他關上門，自己跑到場子里找一個空位置，美滋滋地坐著觀賞。這是一件既拿工資，還可以觀戲、看電影的美差。

有時候，掃地也變成一件雅活。掃地僧掃的是季節的詩意，他將落紅飛花、枯枝衰葉，掃出嘩嘩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