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
我們常常在閱讀李白和杜甫的時候生出聲聲嘆息,認為他們是不可企及的天生之才。也就是說,我們并不認為他們這種神奇的想象力,他們構筑詩章的能力能夠從后天學來。無論那些研究李杜的學術文章從現實中找出多少根據和原因,說他們如何努力、環境如何幫助和影響了他們等等,也還是不能完全將我們說服。
什么是“才華”?這大概不能等同于“能力”。“才”是才情,“華”是光華,是放射出來的耀眼光芒。任何事物一到了放光的地步,就不再那么現實感和物質化了,而往往成為很神秘的讓人惶惑的東西了。所以我們總是相信“才華”和“能力”有所不同。
李白和杜甫放射出天才的光芒,這樣說有什么過分嗎?一點都沒有。
到底什么是“才華”,“才華”意味著什么,也許真的需要好好討論一下了。我們之所以將李杜作為標本,是因為這樣更方便,更能夠切合問題的實際,能夠講個明白。“才華”是生命本身天生具備了的一種屬性和能力。這種能力,它的總量,當然因人而異,有高有低,但無一不有。它由什么決定?為什么會有諸多的不同和差別?因為任何生命形成過程都要由無數神秘的、不同的緣由和因素規定著。比如說同樣是兩個人,都出生在同一天,他們的才能甚至性格卻大為不同,這都是完全可能的。即便是孿生兄弟,父母遺傳相同并占有相似的天時地利,他們從性格到能力也會有明顯的差異。古今中外有很多人認為占星術并不完全是虛妄的,操弄者也并非是昏聵無知的人,還不能簡單斥一句“迷信”和“唯心主義”就可以了結的。
生命從無到有產生了,這個生命擁有的才能,被賦予的能量和性質,在啟始之初就已經固定下來。這是人的全部能力構成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將來自學習,來自生活經驗閱歷等等。人上了大學,讀到博士,會增加知識,促進能力,卻不會過多地改變其他一些不可學習的東西,如審美力。
后天得來的幫助和先天具有的才能是有區別的。這就像我們在說李白特有的“頑皮”和“自由”,那一切顯而易見是天生就有的,無論后天怎樣制約,也不能從根本上改變它的性質。因為這是生命的屬性。后天所學到的東西,往往要受人類行為的規范、文化的制約,那是在一種規范和系統里掌握的知識——這一切既是有用的,同時又可能傷害人的先天才能,傷害其良知良能。后天增加的能力和因素不完全是良性的,有一部分跟生命原初所具有的良知良能并不能兼容——跟創造生命那一刻的給予不能銜接,也就造成了傷害。
比如說人的辨別力、直覺力、感性把握力、向善力、通感等等,大都是先天給予的,那么后天的學習當中,增加的某一部分卻恰恰會遮蔽原初的東西。人的知識增多的過程當中,先天的才能時常要被限制和約束。從這個意義上講,最有意義、最大最不可取代的才能,正是生命一開始就被賦予的那些元素——這些元素常常是無測的,自由流暢的,最富有創造力的。
從這個意義上我們會發現,李白和杜甫的不一樣就在于,李白所表現的諸種才能之中,先天的成分似乎更大一些。李白許多超絕的詩篇、一些句子和意象,如“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仿佛是隨手拋撒的千古絕唱,卻有十分奇異的思維,得來全不費工夫,不事雕琢之功。這兒給人的強烈感受就是“天成”,而不是青燈黃卷所得。這種敏感力、表達力和幻想力必是天生具備的,學是學不來的。凡是大才華真的讓人有一種天生如此的感覺,這樣說并非虛妄和夸張。這作為才能的一部分,恰恰是最重要的部分,也最可珍貴。就藝術表現來講,如果不任由這部分才華得到淋漓盡致的表達,那么不僅可惜,而且還一定會別扭局促令人不快。
從這個意義上進一步追認,會覺得所有的過分炫耀和看重個人才華者,都是極其淺薄的。因為說到底,這才華是創造生命時的原來賦予,它并不屬于個人。如果一個人連這點自覺都沒有,總是無限炫耀并時不時地驕傲起來,那將是淺薄的,而且他自己也會受到傷害。因為看起來一個人只是自傲一點,其實卻反映出他對生命本身的覺悟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