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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法上客體與對象的區分及意義

2019-09-10 11:39:01曹相見
法治研究 2019年3期
關鍵詞:法律

曹相見

摘要:客體與對象的區分既有其語義學基礎,在刑法上也有所貫徹,且與民法緊密關聯,民法學界也有許多探索,并日益引起學界關注。就其區分路徑而言,客體層次說誤判了權利的結構,客體權利說則脫離了權利的視野,均不足取,客體行為說兼有二者之利卻無二者之弊,具有合理性。客體行為說可有效解釋民事權利諸類型,正確界定民事權利的性質,真正開創了“人格·財產”的私法格局,為人格權正面確權、人格權獨立成編奠定基礎。

關鍵詞:客體與對象義務人行為客體行為說人格權

DOI:10.16224/j.cnki.cn33-1343/d.2019.03.003

傳統民法主要是財產法,權利客體的理論也主要針對財產權。依其通說,物、人身、行為乃至權利本身皆為權利客體。遺憾的是,此種理論以所有權為模型,不僅存在客體的不確定性、不周延性和功能缺乏性等問題,還導致了“民法見物不見人”的指摘。就解釋力而言,傳統客體理論在解釋債權、擔保物權時也常陷于泥沼:就債權而言,無論是以人還是以行為為客體,均與主體(義務人同時也是主體)的目的性相悖;由于擔保物權可能以權利為客體,似乎示人以一項權利可凌駕于另一權利之上的印象。

但傳統客體理論的最大難題還在于無法解釋人格權。與傳統民法典不同,大多數新興民法典對人格權進行了正面確權,我國“民法典各分編(草案)”更是采納了人格權獨立成編的立場。但傳統客體理論在解釋人格權時,會導致主、客體關系上的矛盾。正因為如此,針對通說的批評從未間斷。為破解客體的理論困境,近年來民法學界出現了區分客體與對象(標的)的主張。這一方案是否行得通,能否解決人格權的客體難題,進而夯實民法典上“人格·財產”的二元格局、彰顯中國民法學的世界貢獻?

一、為何要區分權利客體與對象

權利客體的意義,即在于認識權利。但通過區分客體與對象的方式,來構建民事權利客體理論,相信大多數人會感到陌生。既然如此,為何要區分客體與對象,它存在某種必然規律嗎?這得從概念術語的使用上說起。

(一)語義學上的考察

1.就漢字語義而言,客體與對象既難以區分,又存在某種意義上的不同。依據《現代漢語詞典》的釋義,客體在哲學上指主體以外的客觀事物,是主體認識和實踐的對象,法律上指主體的權利和義務所指向的對象,包括物品、行為等;對象則是行動或思考時作為目標的人或事物,亦指戀愛的對象。《漢語大詞典》與之大同小異:客體是指外界事物,是主體的認識對象和活動對象;對象則指行動或思考時作為目標的事物,或者特指戀愛的對方,北方方言則意指配偶。《辭海》的釋義亦相差無幾:客體“在哲學上同主體相對,構成人的實踐活動或人的認識活動的一對基本范疇;法律關系客體的簡稱”。對象則為“行為目標,如打擊對象、研究對象;特指戀愛的對象”。

經比較可知,作為實踐和認識的對象,客體通常與主體相對,體現了主體的作用力,因而具有功能意義;同時,其作為一種客觀存在,也可以是一種抽象的觀念。對象則與之不同,因其不屬于與主體相對的范疇,所以通常被用以指代具體事物,因而對象通常是在事實意義上使用的。不過,客體與對象的此種區別雖然存在,但總不易使人覺察。例如,著名學者于光遠先生就認為,客體與對象在英文均是obiect一詞,用認識客體比用認識對象要好得多,或者說用認識對象代替認識客體也可以。然則,據學者考察,英文obiect在20世紀的漢語翻譯中曾出現客觀、外物、客體、以及心像、對象、對境等名詞,經過文化的歷史積淀基本保留了客觀、客體和對象三個名詞。這表明,漢語中客體與對象各有所指,經得住歷史的考驗。

2.在英文意義而言,obiect是個多義詞。例如,《新牛津英漢雙解大辭典》的釋義為“物體,東西,(哲)客體;對象,目標”。《學生實用英漢雙解詞典》的釋義為“物體;對象,客體;目標;可笑的人[事物]”。《遠東英漢大詞典》的釋義為“物體,物件;(情感、思想或行動之)對象;目標;(可憐、荒誕、滑稽,或愚蠢的)人或物;目的”。此外,英英字典也未超越上述釋義。事實上,在英語世界的學術術語中,Obiect仍然是個多義詞。有的學者甚至認為,賦予Obiect有著眾多不同而且矛盾的定義,試圖賦予其確定內容是一個嚴重錯誤。同時,當客體與主體相對時,其功能性也獲得承認,即其從歷史演進和人類活動的意識方面反映了人與世界的關系。

3.客體作為法學概念進入大陸法系的理論視野,卻是因為德國民法典的制定。德國民法典第90條在定義物時,使用了“有體的gegenstand”之表述。依文義可知,作為一個統攝有體物和無體物的概念,gegenst萏nd似乎并無與主體相對的客體之意。而在德文中,gegenstand(gegenstand為其復數)的釋義亦不外乎“物品,物件;對象,目標;題目,題材;學科,課程”。那么,德語中的gegenstand真的與客體無關嗎?答案是否定的。德文中與客體對應的詞匯是obiekt,該詞源自拉丁語obiectus,后者意指對象、對面、障礙、物體,在哲學發生認識論的轉向之后才具有客體之意,但此時如何說明客體又成了問題,于是德國學者創設gegenstand一詞來解釋,所以通說認為objekt和gegenstand同義。

客體由此在德國民法典中與對象合二為一,喪失其受主體作用的功能意義。客體的這一改造直接導致了物權理論的脫節:一方面,在調整對象上,人們認為物權調整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另一方面,物權性質“對物權說”一直存在,該說認為物權是人對物的權利。而按照常識,人如何支配、利用物是權利人的自由,法律并不橫加干涉,因此強調人與物的關系并不能體現法律意義上主體對客體的作用力。事實上,德國民法典在gegenstande之外,還使用了inhalt一詞來表示債的利益“對象”,并與履行、清償等給付行為相區別。依據德文釋義,inhalt意指容器里面的東西、物品或內容,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德國法上的gegenstand名為客體實指對象。

就學科而言,雖然存在不同的意見,但客體與對象的區分是一種普遍選擇。因為學科發展到一定階段,便會注意其認識原理、客體與主體的相互關系,以及對象的特殊性問題。客體與對象的區分有兩種模式。一是以客體為對象的載體,這是認知論學科的做法,這里的客體不過是一種抽象事實。例如,圖書館學的研究客體是圖書館事業,對象則是客體的一方面或一個屬性;農村社會學的研究客體是社會區域共同體,研究對象則是共同體上的社會再生產的規律和規律性。二是以客體為對象的媒介,這是實踐論科學的做法,此時的客體則體現了主體的作用力。例如審美客體與審美對象的區分,前者是事物外觀形態的“客觀”存在,后者則是主體作用于客體產生的意識性建構。

正因為如此,有學者認為,客體與對象分別運用于哲學、心理學和法學等領域,各自有不同的側重,各個選用者可以自主選用,這也是obiect的中文翻譯一直保留客體、對象的原因。而就實踐論學科而言,此種區分尤為必要。因為實踐是由諸主體通過改造相互聯系的中介客體而發生多種物質交往關系的客觀過程,任何實踐結構都是“主體一客體”和“主體一主體”的有機統一。法律作為調整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機制,顯然屬于這一范疇。如果不注意到上述兩重關系,不留意客體的媒介功能,就無法揭示權利的真諦。

(二)刑法理論的貫徹

1.犯罪客體與犯罪對象的區分理論。我國傳統犯罪構成理論采四要件說,犯罪客體為其第一要件。按照通說,所謂犯罪客體是指我國刑法所保護的、為犯罪行為所侵害的社會關系。犯罪客體由此與犯罪對象區分開來,后者意指犯罪行為所作用的客觀存在的具體人或具體物。應當指出的是,犯罪客體與犯罪對象的區分理論雖然系繼受蘇聯而來,卻并非純為意識形態服務的空洞價值符號,而是存在深厚的理論基礎:馬克思在《關于林木盜竊法的辯論》一文中指出,盜竊林木犯罪行為的實質并不是對物質的林木侵犯,而是對林木的國家神經即財產權本身的侵犯。馬克思的這一論斷,從人與人關系認識犯罪的本質,符合法律作為實踐論科學的特征,并正確認識到了客體的媒介功能,不可謂不經典。

區分犯罪客體與犯罪對象的意義,是為了弄清犯罪對象體現的社會關系。其一,若某一行為雖然侵害了具體的人或物,但未侵害刑法所保護的社會關系,則不構成犯罪。例如,正當防衛、緊急避險等。其二,若某一行為侵害了刑法所保護的社會關系,但不存在具體被侵害的人或物,也構成犯罪。換言之,犯罪客體是犯罪的構成要件,而犯罪對象則不是。例如偷越邊境罪就沒有犯罪對象,也許有人說邊境線就是犯罪對象,這一說法十分可笑,因為偷越并不損邊境線毫厘,而只是違反了刑法的規定。其三,在許多情況下,侵犯同樣的犯罪對象,卻可能觸犯不同的罪名。例如,同樣是對財產的非法占有,如果是秘密竊取他人財產,則成立盜竊罪;而如果是對合法占有的他人財產拒不歸還,則成立侵占罪。

2.區分犯罪客體與犯罪對象的正當性。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大陸法系階層式犯罪構成理論的引進,要求改造乃至廢棄四要件說的呼聲高漲,理論界逐漸形成傳統派、改良派和廢棄派三足鼎立的局面。在此進程中,犯罪客體成為眾矢之的,@相關的批評主要集中于如下兩處。

一是認為犯罪客體就是犯罪對象,對兩者進行區分實無道理。持此意見者從哲學角度出發,認為作為主體認識活動和行為活動指向的客體,只能是客觀世界中本來存在的客觀事物。犯罪行為只有與客觀世界接觸才能產生社會關系,但這一社會關系是犯罪行為的結果,而不是犯罪行為本身的指向。正因為罪行關系的產生不能脫離犯罪行為,犯罪行為不能脫離一定的人或物,所以只有犯罪行為所指向的人或物才能稱為犯罪客體。所以區分犯罪客體與犯罪對象沒有哲學根據,賦予客體和對象不同內涵缺乏理論根據。且將犯罪客體解釋為社會關系,也與其他學科上的客體概念矛盾。

二是認為犯罪客體非犯罪構成的必要要件,沒有必要繼續堅持。按照這種主張,犯罪客體旨在揭示犯罪的本質特征,而這屬于犯罪概念——而非犯罪構成的范疇;作為犯罪構成的要件,應當是犯罪的實體性存在,但犯罪客體不屬于犯罪的實體內容本身,而是在犯罪之外的某種社會構成要素;巳罪構成由客觀要件、主體要件與主觀要件決定,否認犯罪客體不會給犯罪認定帶來困難;犯罪客體本身即是一種價值判斷,把它作為犯罪構成的首要條件會導致價值判斷過于前置,不利于保障人權和實現法治。

本文認為,犯罪客體即犯罪對象的主張實難成立。其一,實踐論包含人與人關系的結構,實踐論學科強調客體的媒介功能,已如前述。據此,法律作為調整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機制,其所指向的客體,或者說借此發揮作用的媒介,當然不能脫離社會關系的范疇。因為,認為犯罪客體即犯罪對象者所謂的“哲學根據”實無道理。其二,作為犯罪客體的社會關系不同于犯罪產生的刑罰關系。例如殺人違反了“禁止殺人”的刑法規范,卻符合殺人罪的刑罰法規,前者為犯罪客體,后者為刑罰關系。所以賓丁說:刑事違法不是違反刑罰法規,恰恰相反,必須符合刑罰法規,它所違反的是刑法確定的行為規范。其三,德日刑法理論無犯罪客體,但存在法益、違法性等對應概念,因其同時又區分刑法的保護客體(法益)和行為客體(犯罪對象),豈不自相矛盾?

就犯罪構成而言,四要件說、三要件說、二要件說各有其優缺點,但若以為犯罪客體要件大可不必,則未免混淆視聽。其一,犯罪構成的基本要素無非四個:行為構成(行為、結果及因果關系)、行為判斷、責任能力和主觀過錯。四要件說將行為判斷前置,名之為犯罪客體,從而形成客體、客觀方面、主體、主觀方面的四元格局。三要件說則將責任能力、主觀過錯合并為有責性,從而形成構成要件該當性、違法性、有責性的格局。二元說則將行為構成與行為判斷合并為客觀要件(違法性);將責任能力和主觀過錯合并為有責性,由此形成二元格局。雖然傳統四元說在行為構成中還包含了選擇性要素,但這完全可以通過改良加以消除。而除此之外,其與三要件說、二要件說并無本質不同。從四要件說中排除犯罪客體,好比從三要件說中排除違法性一樣不可取。

其二,三要件說并非如論者所言,遵循了從客觀到主觀、從形式到實質、從抽象到具體的緊密邏輯,因為構成要件不可能是純粹客觀的。雖然最初貝林格主張構成要件不包括主觀、規范要素,但人們很快發現,若無主觀、規范要素,難以實現其對行為客觀印證的模型化作用。事實上,構成要件該當性與違法性的分離也很牽強,因為“行為構成和違法性融合為一個不法性的總的行為構成,它完整地包含了對不法判斷有重要意義的全部特征。”因此,如構成違法阻卻事由,我們亦無須判斷其客觀要件。反過來說,在缺乏違法性的情況下,僅憑行為構成很難界定行為性質:連適用何種罪名都不確定,何談判斷其行為構成?就此而言,二要件說要比三要件說更合理。

其三,四要件說也不是批評者認為的那樣,是一種平面的耦合結構,毫無邏輯可言。確實,四要件說將犯罪客體前置也即價值判斷前置,破壞了犯罪構成從客觀到主觀的體系美。但法學作為一門實踐科學,關注的是法律適用于案件事實的過程,而事實與法律在本體論和規范論上均非涇渭分明,判斷者的眼光須“在規范與事實之間往返流轉”。所以,犯罪構成從客觀到主觀排列本身即不科學。此外,四要件說也更符合人們的認識規律。法律適用的第一步是找法,而找法必然要分析社會關系,以確定其是否違反刑法規范,以及違反何種刑法規范。這正是四要件說前置犯罪客體的合理性所在,所以有學者說犯罪客體兼有事實判斷和價值評價的雙重功能。

事實上,三要件說從客觀到主觀的排序只是一種假象。其雖否認犯罪客體,卻不得不假借法益來認識犯罪,但法益的定義至今仍未得到成功,亦無法有效區分犯罪行為和違反秩序的行為。不惟如此,法益就其本質也包含了價值判斷,甚至在內涵上與犯罪客體類似。違法性固然也是一種價值判斷,但其不具有認識犯罪的積極作用,而僅具有出罪的評價功能。所以說,違法性與法益受侵害結合起來才能與犯罪客體等同。也正因為如此,二要件說才將行為構成與違法性合并為客觀要件,認為其解決的是法益受侵害的問題。可惜三要件說的支持者并未意識到這一點,反以為四要件說以社會危害性取代違法性,使其承擔實質的價值評判功能。

3.犯罪客體、犯罪對象與民法的關聯。民法、刑法雖然法律屬性不同、調整方式各異,但就人身、財產關系而言卻存在調整對象上的重疊,借此我們得以窺見兩者在調整機理上的內在關聯。

民法是權利法,但權利的界定須經由法律關系才能完成。換言之,法律關系是作為權利的媒介或日形成機制存在的。經由法律關系的建構,權利才獲得了自由的內容。所以薩維尼說:“所有的具體法律關系就是通過法規則而界定的人與人之間的聯系。但這種通過法規則而進行的界定在于向個人意志指定了一個領域,在此領域之中,個人意志獨立于他人的意志而居支配地位。”也正因為如此,有學者在界定物權的定義時,認為排他性權利(而非對物的支配)才揭示了物權的本質。

舉凡民事權利必有其媒介(法律關系),但不一定存在物等具體對象,典型者莫如形成權。形成權是權利人依自己的意思,使自己與他人之間的法律關系發生變動的權利,如撤銷權、解除權、追認權等,其雖存在經法律關系形成的自由,卻并不涉及具體財產、人身的支配或處分。此外,如果我們采保守的立場,不承認所謂的一般人格權,則對于民法上的未被權利化的自由利益(如表達言論、自由行走等)來說,其亦須假手法律關系的建構排除他人的干涉,但卻不存在具體的對象。

與民法的確權思維不同,刑法是從侵權角度來認識犯罪的。但犯罪客體與對象的區分與民法存在內在關聯:民法從確權角度認識法律關系的意義,而犯罪客體則從侵權角度理解法律關系。并且,在刑法上,犯罪必然存在對社會關系的破壞,但未必存在犯罪對象;在民法中,享有權利即意味著受法律關系的保護,但不一定是對具體物等對象的支配。從這個意義上說,刑法上犯罪客體與對象的區分理論對民法也有啟示意義。至于侵權法為何未若刑法一般區分客體與對象,應與其構成要件理論源自德日刑法有關。

(三)民法領域的探索

關于民法上客體與對象的區分,我國臺灣學者曾有討論。如鄭玉波謂:“權利之客體有稱權利之對象者;有稱為權利之標的者;亦有稱為權利之內容者,用語雖殊,意義則無大異……權利人依其權利所得支配之社會利益之本體,斯即權利之客體也。”但洪遜欣認為:“權利之標的及客體等用語,學者間之用法未盡一致。惟本書對兩者暫為區別,權利之標的,系權利之內容,即歸屬于權利主體之利益或權能;而權利之客體,乃權利標的成立上不可或缺之對象。”而即便是區別說,也只是客體與內容的區分,因其所謂客體未體現客體的媒介功能,與法律關系無關。

雖然不區分權利客體與對象,至今仍是民法學界的主流做法,但隨著學界對傳統客體理論的反思,客體與對象的區分日益引起學者關注。概括而言,相關探索主要存在如下三個層面。

1.在知識產權領域,受馬克思犯罪論的影響,劉春田教授基于客體的媒介功能,明確區分知識產權的客體與對象。其認為,作為知識產權對象的知識是“形式的”“結構的”“符號的”,屬非物質的范疇;知識產權的客體則是在對象上所施加的、能夠產生一定利益關系的行為,屬于物質的范疇。由于二者存在緊密關聯,理論與實踐均將其混為一談。然則,權利對象是權利客體發生的客觀基礎和前提,它決定了能夠對其施加行為的具體方式及內容;客體則是權利與對象的中介,若無作為權利客體的行為,就不可能導致的利益關系的發生、變更與消滅。

同樣在知識產權領域,另有學者基于“抽象價值一具體事實”的標準來區分權利客體與對象。這一主張認為:“權利客體是從抽象價值的層面解讀權利,權利對象則是在具體事實層面描述權利。權利對象是權利的外在指向,是具體化的,是人類從實踐和感知的角度確定的具體要素,是權利這一抽象概念指向的客觀事實。”進而得出結論:“權利客體內化于權利,反映權利的本質,即利益;權利對象是權利的外在指向,是具體的事實要素。”

2.在研究個人信息時,劉德良教授發現:權利客體為物、行為等具體對象的觀點,“既導致了對作品及其權利性質的爭論,更難以為個人信息商業價值與‘特殊物的法律保護提供自洽的理論解釋,最終使得人格權與財產權區分理論陷入困境。”固因為按照傳統民法理論,物上成立物權,人格客體則成立人格權,無法得出一項權利兼有財產權與人格權屬性的結論,但作品、個人信息和“特殊物”的理論與實踐卻突破了這一立場。劉教授認為,出現上述問題的根本原因是,傳統理論混淆了權利的客體與對象。在法學上,權利客體屬于抽象范疇,是體現在權利對象上的利益;權利對象則是一個具體的范疇,包括物、行為、信息等利益載體。

3.在傳統民法領域,部分學者在反思權利客體理論時,也得出了區分客體與對象的結論。此又存在兩種方案。一是權利要素方案。方新軍教授認為,權利是類型概念,而非抽象概念,它不能被定義,只能被描述。權利可以類型化為內在要素和外在要素兩個部分,內在要素即法律上的資格和權利主體的自由意志,而外在要素則包括權利涉及的主體和權利涉及的客體。權利的客體是對權利設立在何種基礎之上的說明,是立法者通過授予主體法律上的權利予以保護的利益的具體化。在此基礎上,方教授認為應當區分權利的客體與權利標的(對象),認為前者是在權利發生的層面上解決權利設立在何種基礎之上的問題,而權利標的則是在權利實現的層面上解決權利的行使對象問題。

二是從事實與價值的分野角度討論客體與對象的區分。此又有兩種意見。熊文聰博士認為,事實與價值不分是傳統民法客體與對象混用的本源。但事實上,價值命題只關涉是否需要創設以及在何種程度上創設權利,而這取決于特定的社會經濟條件及倫理觀念,無法從對象的自然屬性中找到現成的答案。民法中的客體就是權利,對象則為權利之構成要素。因此,只有所謂權利之對象,而無所謂權利之客體。

本文作者則從權利的二象性出發,區分權利的客體與對象。所謂權利的二象性,是指權利具有的事實、法律雙重屬性。一方面,人的生存離不開人身、財產等事實要素,權利內容因之體現為人身保護和資源占有;另一方面,對人身的保護和資源的占有,須經由法律對社會關系的界定實現。前者為權利的事實性,后者是權利的法律性或日規范性;前者體現了權利的目的,是主體作用之結果,后者為權利形成的手段或主體作用之載體。與權利二象性相對應的是權利的客體與對象:權利客體指代權利的規范性,闡釋權利因何而生;權利對象則表達權利的事實性,描繪權利的自由領域。

由此可見,民法學界對權利客體和對象的探索,基本上可分為兩種思路:一是關注客體對權利的媒介或生成功能,此為多數意見;二是從抽象價值與具體事實角度區分客體與對象,并將前者歸為某種利益。然則,利益不過是權利內容或目的,其既非規范亦非評價,與對象同屬事實范疇;且就權利主體而言,其既可以享有利益,亦可放棄利益,以之為客體未免過于牽強。因此,關注客體的媒介功能顯然更具合理性。固而客體的媒介功能必假手于法律關系,所以考夫曼謂:“規范科學——倫理學、規范理論、法學——的‘對象絕非實體,而是關系、關聯。”正因為如此,李永軍教授在評論《民法總則》時亦指出:“從各種客體中抽象出一般規則的任務已經由‘法律關系完成了。”因此,本文認為,權利客體與對象很可能是一對被遮蔽的真實概念。

二、如何區分權利客體與對象

認為客體與對象之分乃抽象價值與具體事實之別,從而把權利客體統一為利益的意見之不足取,已如前述。那么,如何堅持客體的媒介功能并妥善地區分客體與對象?對此,存在客體層次說、客體權利說和客體行為說三種進路。本文認為,客體行為說具有合理性。

(一)客體層次說的缺陷

作為傳統客體理論的修正說,客體層次說源于拉倫茨,王澤鑒教授繼受之,方新軍教授發展之。與拉倫茨、王澤鑒的單純分層說不同,方新軍從權利的設立基礎來說明權利客體,在區分權利客體與對象的前提下區分客體的層次。該說是對先前層次說的繼受和發展,更具說明力和代表性,故下文以該說為例展開客體層次說的分析。

客體層次說對客體與對象的區分邏輯是:權利是個類型概念,不能被定義只能被說明。可能的辦法是類型化的思考,將權利區分為內在要素與外在要素:前者是法律上的資格和主體自由意志,其中法律資格為形式要素,自由意志為實質要素;后者包含權利涉及的主體和權利涉及的客體,而主體又包含權利主體和義務主體,客體則是對權利設立在何種基礎之上的說明。客體不同于標的(對象),前者屬于權利發生層面(靜態層面)的問題,后者則屬于權利實現層面(動態層面)的問題。

不過,客體層次說雖然區分了客體與對象,但二者卻在概念上存在重疊,只是由于客體存在層次才得以區分開來。該說認為,權利客體作為利益的具體化,“既可以是有體的,也可以是無體的;既可以是事實存在的事物,也可以是制度上的建構,即法律上的權利。”由于該說所謂的權利對象不過是物、人身、行為等通說眼中的“客體”,二者自然存在概念上的重疊,層次說對此亦予承認。但該說同時認為,權利層次不同,權利客體也不同:第一層次的權利為原始取得的權利,第一層次的權利客體即有體物、無體物、人格與身份;第二層次的權利是第一層次權利動起來的結果,第二層次的權利客體就是第一層次權利;第三層次的權利是第二層次權利動起來的結果,第三層次的權利客體也即第二層次權利,依此類推。據此,僅在第一個權利層次上,權利客體和對象不發生重疊。

本文認為,客體層次說意識到了權利本質對于權利客體的意義,其理論嗅覺值得贊賞,但其立論與結論均存疑問,難以服人。其一,說“權利不能被定義、只能被描述”過于武斷。事實上,從前述薩維尼對法律關系的描述可知:權利是經由法律關系的界定而獲得的自由意志領域。這一定義包含了權利的規范性和事實性,是對權利的真實、全面寫照。由于失于對權利本質的洞察,層次說建構的權利要素也就成了大雜燴,所謂的內部要素、外部要素之區分缺乏科學基礎。其二,層次說認為客體是權利的設立基礎,卻又將其定義為利益的具體化,似有矛盾嫌疑。如前所述,權利的設立首先須經法律關系界定,單純的利益支配無法實現此效果。其三,客體層次說在支配、利用客體(狹義)和處分客體(廣義)兩個意義上使用權利客體概念,既導致了第一層次的權利客體與對象重合,同時因第二層次以后的權利客體建立在前一層次的權利之上,實際上只是解釋了權利從何而來——而非設立于何種基礎的問題,同時也示人以“一項權利可以凌駕于另一權利之上”的錯誤印象。

(二)客體權利說的不足

客體權利說的本意不是區分權利的客體與對象,而是在法學的一般意義上區分客體與對象,因為二者的內涵與外延模糊不清,缺乏穩定性和清晰性。由于脫離了權利的語境,該說雖然摸清了傳統客體理論的病因——價值(規范)與事實不分——但對客體理論的問題解決并無助益。按照客體權利說,客體屬于價值問題,權利無所謂(或者說沒有)客體。因為價值命題只關涉是否需要創設以及在何種程度上創設權利的問題,換言之,權利就是民法中的客體。因此,通說所謂“權利客體”不過是權利對象,后者作為權利之構成要素,屬于事實范疇。據此,該說雖然區分了客體與對象,但對權利客體理論未進行任何改造,充其量只是換了一個叫法而已。

本文認為,客體權利說的分析方法值得稱贊,但立論和結論亦難謂妥當。其一,在民法上,客體的意義就是認識權利,脫離權利談客體并無意義。民法作為調整人身、財產關系的規范,關注的是如何分配主體間的權利和義務。在民法上,權利和利益意味著自由和目的,是民事主體之所欲。而以權利為客體,就意味著權利只是手段,而非目的。那么,還存在何種以權利為手段的目的性存在?或有人認為,權利之內容方為主體之目的。但取得權利即意味著取得權利之內容,此時權利作為手段的工具價值何在?如果沒有,所謂“客體”有何意義?對此,客體權利說也絕口不提,只是認為客體屬于價值命題,由特定的社會經濟條件和倫理觀念決定。

其二,如前所述,權利乃經由法律關系而界定的自由意志領域,其本身即具有規范屬性和事實屬性:前者體現于法律關系,后者體現于自由意志領域。而依據客體權利說,客體乃規范命題,權利無所謂“客體”,對象才是權利的構成要素,后者則屬于典型的事實問題。這就使該說陷入了悖論:一方面主張客體與對象的區分要區分事實與價值,但另一方面,其所謂的價值命題(客體)包含事實屬性,所謂的事實問題(權利對象)又包含了價值判斷。脫離權利談客體的弊端再次顯現出來。

其三,就權利而言,客體權利說不過將權利客體、權利對象之混用統一為權利對象,其于傳統客體理論之弊端并無任何建樹。既然如此,其區分客體與對象究竟有何意義,令人生疑。

(三)客體行為說的進路

客體行為說的特色是,在區分客體與對象時,既意識到權利本質的意義,也堅持了事實與價值的區分,這樣就避免了客體層次說和客體權利說的弊端。該說認為,權利具有“二象性”——規范性和事實性:前者體現于法律關系的界定,后者存在于自由意志領域。與權利二象性對應的是權利的客體與對象:前者指代權利的規范性,闡釋權利因何而生,是權利形成的媒介;后者表達權利的事實性,描繪權利的自由領域,是權利形成后的狀態。不過,法律關系本身不能作為權利客體,因為權利構成法律關系的內容,以法律關系為權利客體會導致權利的客體就是其本身的結論。只有權利法律關系中的義務人行為才是權利的客體,正是義務人的行為構成了權利的基礎,發揮了客體的媒介功能。

客體行為說雖非現時通說,但在歷史上卻并不新鮮。如英國法學家奧斯丁就認為:權利的客體是“作為或不作為的行為,是義務主體應當受到約束的行為”此外,客體行為說在意大利、蘇聯均有其支持者。佟柔亦認為:把物和行為分別作為權利客體是不妥的,物在民事法律關系中只能作為標的,不能作為客體。只有把它們結合起來,即結成“體現一定物質利益的行為”才能成為權利客體。在此,其不僅將權利客體定義為行為,亦明確區分客體與標的(對象)。王涌則認為,權利法律關系之客體存在雙層結構:一是權利法律關系本身之客體即行為,因為只有行為才是權利關系所規范的對象;二是行為本身之客體,一般是物。

一種流行的意見認為,行為與主體很難分開,無法獨立于主體而存在,所以不能作為客體。固這種觀點似是而非。一方面,規范概念不同于日常用語,后者難以區分的事物,在規范體系中具有不同的意義:主體是權利義務的承擔者、法律關系的參與者,行為則會導致權利義務法律關系的產生、變更和消滅。另一方面,行為作為客體體現了其對權利生成的媒介功能,但并不意味著行為可以受人支配。義務人的作為或不作為義務,固然是權利設立的基礎,卻不是權利人支配的對象。只有作為自由領域的權利對象,才存在被支配的可能,但這也不是所有權利的特征,例如權利人可以對物進行支配,卻很難對人身進行支配。

作為權利客體的義務人的行為,是凝結在法律關系上的行為,而非作為民事法律事實、引起法律關系變動的行為。這就意味著:其一,創設法律關系的法律行為不是權利客體,如在地役權中,地役權客體不是雙方訂立合同的法律行為,而是由此形成的地役權的義務人的不作為。其二,事實行為不能作為權利客體,如建造行為不構成所有權的客體,由此形成的所有權的義務人的不作為才是所有權的客體。其三,事件不是行為,但事件導致法律關系變動之后產生的義務人的行為,可以作為權利客體。

按照客體行為說,權利客體與對象分屬于規范與事實的范疇,由此權利對象只能是物、知識成果、人身等自由意志領域,行為、權利則被剔除出去。但權利客體與對象并非孤立的兩個事物,在權利類型劃分、權利性質界定等問題上,須兩者緊密互動方得以完成。客體行為說由此完成了客體理論的改造。

三、客體與對象之于權利的意義

受哲學思維、概念語境等影響,傳統客體理論存在客體不確定、不周延、功能缺乏等難題。客體行為說則可避免這些問題,不僅可有效解釋各種財產權,還可為人格權的正面確權奠定理論基礎。

(一)有效解釋民事權利類型

傳統客體理論在界定權利時,不區分事實與價值,客體與對象合二為一,導致其無法有效解釋民事權利及其類型。例如,權利客體有時是物、人身,有時又成了行為、權利,但物、人身與行為、權利毫無共性可言;一些權利如抗辯權、形成權等,純粹屬于行為模式,找不到受作用的客體。與之不同,客體行為說通過區分價值與事實,來區分權利的客體與對象。而在解釋民事權利時,兩者各司其職又精誠協作,如同犯罪客體與對象對認識犯罪的意義一樣,從而避免了傳統客體理論的難題。

1.物權的客體是義務人的不作為,權利對象原則上是物。在物權,非權利人即義務人,對權利人負有消極的不作為義務,但在表現形式上,自物權和他物權略有不同。白物權(所有權)人對物享有完全的支配權,其客體就是為義務人的不作為。他物權涉及物的數個權利人,各權利人之權利義務亦須界定,否則他物權無從設立。他物權通常以占有為前提,基于公信原則,非物權人無任何權利,只負有不作為義務;但所有權人僅負有特定不作為義務,對于他物權內容之外的權能仍可自由行使,如在已設立用益物權的物上設立抵押權。物權內容除卻義務人的行為,即只剩下作為權對象的物,包含有體物和無體物。原則上,權利不屬于物權的對象,例外情況下,權利也可成為物權對象,這是由物、債二分的相對性決定的。于此情形,所謂的擔保物權,除擔保功能具有物權屬性外,權利關系實為債權。就擔保功能而言,也不是真正的物,而是法律擬制之物。

2.債權的客體是義務人的作為即給付,對象是物、勞務等事實存在。歷史上,債權客體經歷了從債務人到給付行為的變化,這也是本文與通說少有的重合之處。債權客體是義務人行為容易理解,但債權對象不包含權利,似乎無法解釋債權讓與的情形。一般認為,受讓債權即處分標的(對象)。本文認為,債即“法鎖”,真正滿足債權人的客體,是受讓次債務人的行為。債務人的給付本身不具有客體功能,只是為次債務人的給付創造條件。例如,甲受讓乙對丙的債權,法律行為僅在甲乙之間存在,但甲的債權之實現端賴丙的給付行為,由于甲僅與乙存在合同關系,因此乙通知丙,債權讓與始可對抗丙。可見,債權讓與合同旨在使甲有權受領丙的給付,該合同是導致乙丙債權消滅、甲丙債權產生的法律事實。而乙的通知,不過是連接非合同當事人的媒介,是應對合同相對性的必要措施。

事實上,債權讓與作為一項處分行為,并非權利的觀察視角。處分行為描述權利變動的過程,無所謂客體與對象。因此,處分標的(對象)不同于處分權能,不屬于權利的對象。債權讓與雖然存在處分標的,但無論原債權還是新債權,均無處分權能的存在,因為債權是請求債務人給付的權利,給付對象尚未履行,并且一旦履行債權即歸于消滅。由于債權并非支配權,所以債權對象雖然是物、勞務等,但也只是請求給付的自由。債權客體為物等事實存在的觀點,也為部分學者所認識。例如,貝克爾認為債權有雙重客體:債務人及其財產,后者實際上就是債權對象。

3.人格權的客體是義務人的不作為,對象則是人身。關于人格權客體,自薩維尼提出的著名詰問——人不能擁有對身體及組成部分的權利,否則就會擁有自殺的權利——以來,無論是人格說、人格要素說,還是人格利益說,均未提出有說服力的見解:所謂人格、人格要素,無論如何進行概念上的區分,均無法脫離人身而存在;人格利益是權利的內容或目的,也無法作為人格權客體。對此,客體行為說提出了創造性的解決方案:通過把客體界定為義務人的行為,從而化解了人身被支配的難題;以人格為權利對象,則使人身成為主體自由意志——而非支配對象——領域。

4.身份權較為復雜。首先,一些身份權與其說是權利,毋寧是純粹的義務。例如,“監護權”的意義旨在保護未成年人的人身和財產,“監護權人”只有積極作為的義務,卻無自由意志之領域,因此監護權難謂民事權利。由于權利義務未必成一一映射關系,因此監護關系不妨以義務形式存在。事實上,把監護視為一種義務,既是歷史演變的結果,也是現代國家的普遍做法。其次,另一些身份權雖然符合權利的結構,但作為權利是否妥當亦值得懷疑。以配偶權為例,配偶的作為可構成權利客體,人身、意志等則為權利對象,但權利人的自由意志能否存在于配偶的人身和意志不無疑問,因其可能構成對配偶人身自由和尊嚴的干涉。

5.形成權、抗辯權較為不同,二者均屬于純粹行為模式,既無須義務人的給付,也無法受到侵害,僅憑權利人行為即可實現特定法效果,梁慧星教授因之稱其為變動權。所不同者,前者之法效果是發生法律關系的變動,后者則是阻礙,或否認相對人的請求權,但并不消滅請求權。從私權的結構上講,形成權與抗辯權屬于輔助性權利,與基礎性權利(元權利)對應,系為后者的順利產生、行使或實現而存在。一般認為,形成權無權利客體,抗辯權也同樣如此。即便依客體行為說,兩者雖然均存在法律關系下的自由意志領域,但由于其旨在變動、阻礙或否認基礎法律關系,并不存在義務人的行為,自然也無權利客體,同時也不存在權利對象。

(二)正確界定民事權利性質

民事權利可分為絕對權與相對權、支配權/請求權/形成權/抗辯權等類型,運用客體行為說可以作更好地說明。

1.依據效力范圍的不同,民事權利可分為絕對權與相對權。通說認為,絕對權效力及于不特定的一切人,故絕對權又稱對世權;相對權又稱對人權,僅得對特定人主張。然則,僅按照義務人范圍的不同,無法有效界定絕對權和相對權。例如,意定物權不僅對抗不特定的義務人,還對抗特定的義務人——所有權人、供役地人等。在相對權中也存在所謂第三人侵害債權行為,即債的關系以外的第三人故意實施或與債務人惡意通謀實施旨在侵害債權人債權并造成實際損害的行為,現代由此建立了債權不可侵性理論,意味著不特定的人也負有不得侵害他人債權的義務。

本文認為,區分絕對權與相對權、絕對法律關系與相對法律關系的根本標準,不應是一般意義上的義務人范圍,而應是權利客體意義上的義務人范圍。申言之,僅義務人范圍不同還不夠,尚需結合行為標準才能確定:絕對權就是義務人為所有人且均負有不作為義務的權利;相對權就是義務人為特定人且負有作為義務的權利。這樣,絕對權法律關系就與其產生原因區分開來:所有權人、供役地人的給付行為并非用益物權、地役權的法律關系,而是導致后者產生的法律事實。至于所謂的絕對法律行為,實屬對法律事實的誤解。就相對權而言,基于債的相對性原理,第三人不負有給付義務,無法介入債權法律關系,當然無法侵害債權。事實上,第三人侵害的或者是債務人的物權、人身權,或者只是誘導了債務人而已。因此,即便債權利益最終受有損害,亦不過是純粹經濟損失罷了。所以,所謂不特定人不得侵害他人債權之義務,與債權法律關系截然二物。

2.以實現方式為標準,權利可作支配權、請求權、形成權與抗辯權之分。一般認為,支配權是權利人得直接支配其標的而具有排他性之權利;請求權是權利人得請求他人為特定行為之權利;形成權則是權利人依其行為即可變更法律關系之權利;抗辯權為對抗他人請求權之權利。然則,此種分類的科學性頗令人懷疑。其一,“支配權”強調主體對權利對象(例如物)的意志自由,而“請求權”則是對權利客體——債務人給付行為的描述,二者的區分標準并不同一。不惟如此,就體現意志自由而言,不僅物權對象如此,人格權也不例外,但謂人格權亦為支配權難以服人。其二,形成權、抗辯權雖也符合權利的結構,但因無法獨立存在而屬于輔助權利,而支配權與請求權則屬于基礎權利,故此四者不能相提并論。

本文認為,支配權的概念過于狹窄,僅以物權、知識產權為典型,不符合其他絕對權的特征。依據權利客體的不同,與請求權并列的應是排他權,后者包括物權、知識產權、人格權。至于形成權、抗辯權,因其并非獨立財產權,“時刻與基礎關系相連”,不能獨立轉讓,因此與基礎權利相對。

(三)為人格權確權奠定基礎

《民法總則》最終未規定“權利客體”,與多部“學者建議稿”和主流意見相左。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也為權利客體理論提供了解釋空間。堅持權利客體與對象的區分,可為人格權確權、人格權獨立成編提供周全的解釋,夯實“人格·財產”的二元格局。

雖然人格權理論早在16世紀即已萌芽,但關于其是否為獨立權利的爭論一直持續到整個19世紀。受自然法和否定論(尤其是薩維尼的理論)的影響,傳統民法典未對人格權正面確權,形成了人格保護的禁止加害模式。二戰以后,以《埃塞俄比亞民法典》《葡萄牙民法典》《巴西民法典》為代表的新興民法典雖然對人格權正面確權,但卻是現實主義的應對抉擇,而非實證主義的邏輯貫徹。以至于迄今為止,人格權的理論證成仍然極富挑戰與顛覆性。《民法總則》順應比較法潮流,對人格權進行正面確權,亟須梳理、重釋傳統理論,夯實人格權確權的基礎。于此背景下,客體行為說應運而生。

按照客體行為說,人格權的客體是義務人(一切人)的不作為,從而避免了傳統客體理論的倫理張力,化解了薩維尼關于人不能對自己享有權利的詰問;人格及其要素作為人格權的對象,旨在彰顯權利主體的意志自由。由此,人格權就不是支配權,而是受尊重權。因此,人格權就可以這樣定義:權利人要求他人尊重自己人格的權利。與物權、知識產權一樣,人格權也是排他性權利,但二者的本質區別在于:前者的權利對象是外在之物,可以自由支配;后者的權利對象是主體的事實存在,只能自由發展、要求他人尊重。這也與《民法總則》第109條遙相呼應:“自然人的人身自由、人格尊嚴受法律保護。”

四、結語

科學研究有其慣性,社會科學尤其如此。傳統客體理論百年來雖批評不斷,但仍然蔚為主流,慣性之穩定可見一斑。不過,科學總是推陳出新,新的思想若能有益于問題之解決,在邏輯上亦能自洽、有說服力,則慣性原理可以放棄,傳統客體理論亦不足惜。傳統客體理論不僅無法說明物權、債權,對人格權、股權等更是一籌莫展。作為傳統理論的反思成果,客體與對象的區分既有語義學基礎,在刑法理論上也得以貫徹,即或不以客體、對象為名,其實質要素亦被包含其中。就權利的事實屬性而言,權利對象尚須與權能、權利內容(目的)協作,才能完成權利辨識之重任。關于權能、權利內容(目的)與權利對象的關系,應如此理解:權能是主體作用于權利對象、據以實現權利內容或目的(即利益)的類型化方式,亦即權利對象是權能的載體,權利內容(目的)是權能行使的結果。

《民法總則》第2條規定:“民法調整平等主體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組織之間的人身關系和財產關系。”與《民法通則》相比,該條將“人身關系”前置,學者普遍賦予其人文關懷意義。但本文認為,此種立法安排固然體現了立法者對人身關系的重視,但其規范意義不宜過分解讀。就人格權確權而言,合理解釋人格權的客體最為重要。否則,無論立法規定如何完美,均屬缺乏理論基礎的現實選擇。也只有完成了人格權確權的理論證成,才能開創“人格·財產”的二元格局。這才是中國民法學的世界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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