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卓然

編者按:“南京大屠殺”一詞是怎么出現的?本文作者以嚴謹求實的治學態度在浩如煙海的文獻資料中梳理出了“南京大屠殺”從在輿論之中萌生,到被公開發布,一直延續到被固定使用的歷史過程,從另一個側面揭示了日寇在南京犯下的罪行從一開始就被中國和世界知曉,無論什么時候都不容抵賴的歷史事實。以此文紀念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設立5周年。
2019年12月13日是南京大屠殺82周年的紀念日。至2018年年初,“南京大屠殺”一詞的出現也有80年的歷史了。南京大屠殺剛發生不久時,作為專有名詞的“南京大屠殺”即已出現,且在抗戰期間多次被使用,并不是像日本右翼勢力捏造的那樣,是到了抗戰勝利以后清算日寇罪行時才出現“南京大屠殺”的提法。這個歷史細節說明:南京大屠殺發生后不久,就已成為中外公認的日本侵略者制造的嚴重暴行事件。
“南京大屠殺”一詞出現于大屠殺剛剛發生后
南京淪陷后不久,1937年12月下旬的中國報紙上已經用“大屠殺”指代侵華日軍在南京的暴行。例如:1937年12月25日的《大公報(漢口版)》第2版里以《外人方面消息證實敵在南京大屠戮!》為題轉載了當時西方記者從南京發出的消息;1937年12月27日《西京日報》也以《敵軍在京大屠殺》為題刊登了德國海洋通信社記者在上海發出的電訊。“大屠殺”一詞的使用,表現出當時中國國內已經對南京發生的慘案有了規模上的定性。但是在1937年年底,“南京大屠殺”尚未作為專有名詞出現。中文里專有名詞“南京大屠殺”是何時出現的問題,是社會大眾最初認知南京大屠殺這一特定歷史事件的重要里程碑事件。
南京淪陷后3個多月,中文里完整的“南京大屠殺”一詞首次出現于公開出版的刊物上。1938年4月5日出版于漢口的第3期《世界展望》雜志上刊登了親眼目睹南京大屠殺的美國人喬治·費奇1938年3月1日在廣州作的題為《日本兵在南京》的演講。這次演講向公眾揭露了侵華日軍的暴行。1938年3月16日,喬治·費奇在廣州演講的內容被香港的英文報紙《南華早報》報道,而這一篇英文報道的標題為“The Rape ofNanjing”,一般翻譯為《南京的暴行》。當時國內多個報刊都隨后翻譯發布了這個報道。1938年第3期《世界展望》雜志上刊登時,翻譯者汪思夢不是直譯英文原文標題,而是根據文中的內容,創作出《南京大屠殺目擊記》的標題。根據當時的出版習慣,這一篇譯稿應當創作于1938年3月上旬。迄今為止發現的各類抗戰時期歷史文獻里,汪思夢創作的這一標題首次使用了“南京大屠殺”這一提法。《世界展望》雜志也是目前發現的首個使用“南京大屠殺”一詞的中國媒體。
然而,當時汪思夢是獨立創作出“南京大屠殺”的提法,還是國內社會輿論里已經產生“南京大屠殺”一詞,翻譯者隨后以此作為專有名詞的呢?此前,歷史學界一直沒有定論。隨著近期筆者新發現的若干史料,這個謎團于是被解開。
1938年初,《世界展望》雜志的出版地漢口,其實已經出現了完整的“南京大屠殺”一詞。1938年11月24日,一位南京淪陷前沿水路從南京逃難到漢口的文化人,在上海《申報》上以筆名“阿毛”發表了《流浪一年》的回憶文章。這篇文章回顧了作者從南京撤出后整整1年里,流浪于漢口等地的見聞。其中,敘述在漢口的經歷時,作者明確記述1938年1月南京淪陷的消息剛剛到漢口時,社會議論里有“南京大屠殺”一詞。
這個記錄充分表明了出現于1938年的專有名詞“南京大屠殺”并不是某個翻譯者獨立創作的詞語,而是從社會大眾輿論里產生的詞語。這樣也可以判斷出1938年4月5日出版于漢口的第3期《世界展望》雜志上使用“南京大屠殺”一詞,其實可以推斷是依據了當時漢口輿論里已經產生的“南京大屠殺”提法。據此可以確認,“南京大屠殺”一詞出現于大屠殺剛剛發生后,而且已經是一個被大眾輿論里使用的詞語。
該詞隨后持續出現
“南京大屠殺”一詞出現于1938年,目前已經成為史學界共識。不過此前發現的史料顯示這一詞語的第二次公開出現,要到1938年11月24日《申報》上發表的文章《流浪一年》。“南京大屠殺”一詞首次出現1938年3月上旬,第二次出現不應當遲至11月下旬。那么,在3月到11月之間,“南京大屠殺”一詞有沒有再次出現過呢?
筆者在浩如煙海的史料里又從1938年8月2日的《新聞報》里找到一篇新聞的副標題為《立即實行撤退漢口平民,避免南京大屠殺之再現》。這一標題里出現的“南京大屠殺”一詞,是迄今發現的歷史文獻里該詞語的第三次出現。
這篇新聞的內容是依據美聯社1938年7月31日從漢口發出的新聞電訊翻譯的。美聯社發出的電訊是依據美國著名記者、作家史沫特萊的呼吁而寫成。史沫特萊針對“漢口淪陷,‘南京之屠殺勢將在漢口重演”的危急局面,提出“吾人如不欲再見‘南京屠殺在漢口重演,則撤退漢口平民之國際行動,有立刻實行之必要”。
從報道內容看,“南京大屠殺”一詞是《新聞報》的中國編輯翻譯美聯社新聞電訊時擬寫的,這更進一步說明“南京大屠殺”一詞在1938年已經是一個被大眾輿論廣為使用的詞語,表現出了當時公眾對于侵華日軍在南京的暴行已有充分認識。
而依據筆者近日另一最新發現的史料,1938年時國內新聞界已經依據埋尸報告確認了南京大屠殺里被殺害的人數達“幾十萬”。1938年12月3日《申報》的新聞報道里明確記錄:“日軍占領南京數日后,即開始屠殺行動,往往為了母語不通,以及莫須有的罪名,即被屠殺,據‘卐字會所收埋的尸骨的報告,連衛國的勇士,以及無辜的平民,被日人殺害的有數十萬之多。”這一最新發現的史料,公開發布于南京大屠殺發生不滿1周年時,是國內最早依據埋尸報告確認南京大屠殺的規模如此之大的記錄之一。
當時這一結論和“南京大屠殺”詞語的出現,共同顯示出1938年國內已經對于南京大屠殺的情況有了初步正確的認識。在1938年底至1939年初國民政府教育部職員寫成的書稿里,不僅出現了“南京大屠殺”一詞,而且向國內教育界提出要將“南京大屠殺”內容編入戰時教材。全面抗戰時在大后方,供職于國民政府教育部教科用書編輯委員會的盛克猷,在其《戰時兒童訓練法》一書第12章《戰時訓練與實際教材》里敘述“怎樣編輯戰時教材”時,列出多個素材作為戰時教材的“取材范圍”的實例。其中將“南京大屠殺”和“廣州大轟炸”列為兒童《常識》課戰時教材的取材范圍。這也是迄今發現的歷史文獻里第四次出現“南京大屠殺”一詞。據盛克猷在其回憶文章《陶行知先生戰時兒童教育思想的回憶》里對書稿創作情況的追溯,《戰時兒童訓練法》一書出版以前,書稿已于1939年3月8日以前完成,并于3月8日交給陶行知先生指教和題詞。從這一回憶可以判斷,作為國民政府教育部指導教科書編撰的職員,盛克猷于1938年底至1939年初寫書稿時,已經將“南京大屠殺”視為應當編入教科書的詞語。這也反映出國內教育界已經對南京大屠殺這一慘案對于教育青少年的意義有了認識。
抗戰時期該詞成為專有名詞
“南京大屠殺”一詞在1938年多次出現以后,在全民族抗戰時期被固定使用。
繼1938年8月2日的《新聞報》里的標題之后,在全面抗戰期間的國內新聞用詞里,“南京大屠殺”一詞也繼續成為結合國際輿論敘述這一慘案的特定專有名詞。抗戰期間的國共兩黨官方報紙都曾在醒目的新聞標題里使用過專有名詞“南京大屠殺”。
抗戰時期中國共產黨在國統區公開發行的惟一一份大型機關報《新華日報》,于1942年3月11日刊登“中央社“1942年3月9日轉發的英國路透社電訊稿《敵軍暴行錄》,副標題之一就是《香港重演“南京大屠殺”》。這份新聞電訊大部分內容是敘述日軍占領香港以后的暴行,《新華日報》刊登的新聞電訊開頭即提及英國政府的一份官方聲明:“官方聲稱,政府現獲有自港流亡之可靠目擊者之申述,并有證據足以證明日陸軍在港對俘虜及平民所犯之罪行,與一九三七年南京大屠殺之野蠻行為無異。”依據這一聲明內容可以確認,《新華日報》使用的副標題《香港重演“南京大屠殺”》實際上是為了向讀者揭示日軍在香港暴行的嚴重性。
筆者認為,《新華日報》刊登的這一新聞內容,表明當時國際上也已經認識到“南京大屠殺”是日軍在侵略戰爭里制造的各類慘案的代表。于是,英國政府視其為可以用于類比日軍犯下的類似暴行的歷史事件名稱。
1943年5月18日,從南京遷往大后方出版的國民黨中央機關報《中央日報》,在第2版上刊登了標題為《諾克斯警告軸心:美不忘南京大屠殺》,副標題為《盟國決在東西兩面并肩前進,將嚴懲從事血腥罪行之魁首》的新聞。這是迄今發現的歷史文獻里第五次出現“南京大屠殺”一詞。
該篇新聞是當時的中國中央通訊社轉發一條美國合眾通訊社1943年5月16日從波士頓發出的新聞電訊。新聞里報道了時任美國海軍部長的諾克斯向日本、德國和意大利等軸心國發出警告,稱:“吾人決不忘南京之屠殺,吾人亦不忘猶太人之大批被屠殺。從事每一可憎行為者,均有詳細記錄……從事血腥罪行之魁首,將嚴予懲辦。”諾克斯同時指出:“聯合國家控制中心交通線之程度,較前益進,不久將對亞歐之軸心堡壘,施以有力之打擊。”
依據上述新聞內容,美國政府重要官員當時已經對發生于南京的屠殺表達了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共同憤慨,而且已將其與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的大屠殺相提并論。而表達出這一憤慨的美國海軍部長諾克斯,在1940年6月擔任海軍部長之前是美國《芝加哥每日新聞報》發行人。此前的1937年12月15日,《芝加哥每日新聞報》第1版刊登了該報駐南京的記者司迪爾撰寫的南京大屠殺新聞,這是全世界第一篇揭露日軍南京大屠殺的公開新聞報道。《芝加哥每日新聞報》也成為了全世界第一個報道南京大屠殺的媒體。而該報發行人諾克斯不僅親歷了1937年12月15日對于南京大屠殺的首次報道,幾年后也成為了代表官方痛斥日軍發動南京大屠殺罪行,表示將嚴予懲辦罪魁禍首的美國政府要員。
中央社翻譯從美國波士頓發出的這篇電訊時,又將“南京大屠殺”一詞寫入了新聞標題,其實表現出這個詞語從1938年出現后,已經成為中國人民對于1937年12月13日至次年1月發生于南京城的屠殺慘案的概括。“南京大屠殺”這個有特定內涵的專有名詞,也已經明確指代了侵華日軍的有關罪行。
筆者近期新發現的一份史料,又進一步佐證了上述結論,抗戰剛剛勝利后的1945年9月17日,《中央日報》第2版刊登了新聞報道《南京大屠殺劊子手橋本欣五郎已捕獲》。南京大屠殺發生時,橋本欣五郎擔任侵華日軍野戰重炮兵第十三連隊長,曾率部參加了日寇在南京的暴行。抗戰勝利后,他被盟軍逮捕,1948年11月12日被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判為甲級戰犯。而在1945年“九三”抗戰勝利日剛過半個月時,中國報紙的新聞標題已經明確將橋本欣五郎稱為“南京大屠殺劊子手”。這同樣證明1938年初產生的“南京大屠殺”一詞被沿用到了抗戰勝利時。
1945年11月25日,上海《申報》以《南京大屠殺罪行將公布》為題,報道南京市成立“首都日寇罪行調查委員會”一事。在中國方面成立專門委員會,對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暴行進行調查時,“南京大屠殺”一詞已經被使用了8年。而這一詞語從在輿論之中萌生,到被公開發布,一直延續到被固定使用的過程,其實也是一份歷史證據。這個演變過程從另一個側面顯示:日寇在南京犯下的罪行從一開始就被中國和世界知曉,無論什么時候都不容抵賴。
(責任編輯:賈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