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萍萍 聞慧斌



“潛伏”在國民黨空軍內的赤色戰鷹鄭少愚
高萍萍 聞慧斌
鄭少愚,一個畢業于大名鼎鼎的筧橋中央航校的飛行教練,一位在對日作戰因戰功卓著,晉升為“王牌飛行員”的國民黨空軍軍官,很少有人知道,其實,他是“潛伏”在國民黨內的一位信仰共產主義的赤色斗士。1942年4月22日,鄭少愚犧牲在印度澤波爾(酌浦洱)附近,生前因功曾被國民政府授予陸海空軍獎章、三星星序獎章,犧牲后追贈中校軍銜。
追求進步的青年學子
鄭少愚,原名鄭士璽,字少愚,1913年10月9日生,四川達州渠縣鮮渡鄉人。父親名叫鄭學萬,母親雷氏,家中有4個兄長和1個弟弟。鄭少愚在家排行老五。他的父親鄭學萬是渠縣當地有名的木匠。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手工業者,但是父親深明大義,自己一生勤苦儉樸,稍有積蓄,便將鄭少愚6個兄弟送去學校,接受良好的教育。
鄭少愚幼年時即喜愛武事,也十分頑皮,常常自制木刀木槍,分發伙伴們玩戰斗游戲。7歲那年,進入鮮渡鄉國民小學讀書,利用運動器材,充分發揮了他的體育運動天分。初中時代,他在家鄉讀了一個學期,便到南京求學。15歲考入南京五卅中學讀高中。五卅中學是為紀念五卅運動,由中國同盟會的元老仇亦山創立的。仇亦山,即仇鰲,湖南人,早年追隨孫中山革命,辛亥革命后出任國民黨湖南支部長、湖南民政司司長,1921年后創立“船山學社”,以振興社會文化名義,籌款資助毛澤東的革命活動。五卅運動中,仇鰲籌集資金支援工人罷工。運動結束后,他用剩余的資金,在南京玄武湖畔創建了五卅中學,校訓就是“勿忘五卅”。正是五卅中學濃厚的愛國主義氛圍,使鄭少愚第一次接觸到了愛國主義思想。雖然大革命最后失敗了,但革命的種子卻在年少的鄭少愚心里悄悄地播下。
高中一年之后,鄭家家中突遭不幸,鄭少愚的三哥無力擔負他的學費,16歲的鄭少愚便考入南京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八期,投筆從戎,陰差陽錯地成為“天子門生”。然而,他在同學中,年齡最小,個子最矮,列隊常作殿軍(指行軍時走在部隊的最后)。有幸的是,在軍校三年,鄭少愚結識了不少四川籍的老鄉,特別是一位名叫吳懋德的渠縣小伙子,是中國共產黨黨員。在與這些人的交往中,鄭少愚的思想也進一步受到影響,開始主動追求進步。
在校期間,有一次,時值暑假,鄭少愚邀約了數十名同學,乘火車到滬杭等地旅行。不料,在返回學校的火車上,一位同學與憲兵發生糾紛,鄭少愚首先站出來代表同學們與憲兵理論。由于他們的特殊身份,憲兵只好將他們放行。但鐵道部卻以未購買車票為由,開具名單,向軍校收費,最后校方做出處理,名義上以“超假”“不購車票”等不實理由,將他們開除學籍,實際上是把他們當成“思想不穩定分子”清洗出校。自此之后,鄭少愚收斂了青蔥少年容易沖動魯莽的脾氣,但追求進步的心卻沒有停止。
秘密入黨的航校教官
九一八事變爆發,國難當前,一大批學子選擇從軍報國。鄭少愚于這年回到四川達州,在綏定聯合縣立中學修畢高中課程。次年,在父親的監督和鼓勵下,鄭少愚考入國民政府設于杭州筧橋的中央航空學校第三期,與后來在抗戰中犧牲的飛行員沈崇誨、呂基淳、梁國璋、張錫祜、黃保珊、黃漢文、樂以琴、楊季豪等是同期同學。這期學生于1933年2月23日入學,9月1日完成入伍生教育,1934年12月30日畢業。在航校期間,鄭少愚學習格外刻苦,外加天資聰穎,在飛行訓練、特級飛行分段考核及結業總考中,均名列前茅,成為飛行員中的“明日之星”。他的畢業成績排名第三。畢業后,他因成績優秀留校擔任準尉飛行教官。
1935年,一位號稱“成都余則成”的地下特工,時為上海中共中央軍委特科成員的胡春浦找到了鄭少愚。這年4月,胡春浦來到杭州。他的任務是奉黨組織的命令,專程前來做鄭少愚的思想工作。原因是九一八事變發生后,國民黨奉行“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不集中力量抗日,卻連續不斷地對共產黨領導的中央紅軍進行“圍剿”,國民黨一次次強化空軍在戰斗中的角色,使紅軍造成了很大的傷亡,空中武裝力量對紅軍的威脅日益加劇。在第五次反“圍剿”的過程中,蘇區的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和紅一方面軍總部駐地也遭到轟炸。為躲避轟炸,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從葉坪遷址沙洲壩,以后又搬遷至云石山。為了減少損失,中共黨組織決定在國民黨空軍內試著發展關系以獲取相關情報,破壞國民黨軍隊通過空中偵察及利用空軍部隊積極配合地面部隊對紅軍進行的掃射和轟炸。
原來,胡春浦是鄭少愚的同鄉兼好友,從中學時代起,他們就關系密切,時常通信。當時,鄭少愚與胡春浦分讀不同的中學。遇到經濟窘迫的情況,胡春浦就會在每月給他的信件中順帶寄去一塊錢,作為鄭的零花錢。鄭少愚對他十分感激,也在信中時常向他吐露自己的政治抱負。黨組織掌握這些情況后,特派胡春浦前去找到鄭少愚。
為了與胡春浦見面,鄭少愚每個星期天都克服航校紀律嚴格的困難,從20里外的筧橋小鎮趕到杭州城。在胡的影響下,他日益要求進步。經過黨組織的嚴格考察,由同鄉胡春浦、吳懋德介紹,鄭少愚秘密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成為國民黨空軍中的一位赤色戰士。
為了對鄭少愚實施保護,上級規定他只與胡春浦保持單線聯系。但鄭少愚的情況,中共高層還是了如指掌的。據記載,1938年7月,胡春浦到漢口后,曾先后4次受到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葉劍英、李克農等領導人的接見。根據胡春浦的匯報,黨組織承認一度失聯的鄭少愚的中共黨員身份。中共南方局的主要負責人,包括周恩來、董必武在內,也都知道鄭少愚。周恩來還曾對鄭少愚給予厚望,甚至還親口對他說過要他來組建今后新中國的空軍部隊。
不畏犧牲的戰斗英雄
鄭少愚入黨后,即向黨組織提供了大量極有價值的情報,這些情報包括航校的組織結構、人員組成、裝備情況等等,它們最終成為中共中央策劃長征路線的重要依據之一,也使紅軍逐步地從被動挨打中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地對空作戰手段。國民黨空軍之所以在對付紅軍的戰場上接連折戟沉沙,以后收斂行為,不敢再輕舉妄動,可以說,鄭少愚功不可沒。
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后,國共第二次合作開始揭開序幕,雙方同意停止內戰,一致對外。1937年2月,鄭少愚寫信告知他的航校同學兼好友,后來成為國民黨空軍二級上將的羅英德:為準備對日作戰,他已向校方請求調赴部隊。
七七事變爆發,全民族抗戰的號角吹響。中華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時刻,中國空軍的很多飛行員對日寇的入侵義憤填膺,紛紛請戰,要求與日軍一決高下。8月13日,淞滬會戰爆發,空軍總指揮周至柔、副總指揮毛邦初在南京下達了《空軍作戰命令第一號》,要求空軍各部隊“于14日黃昏以前,秘密到達準備出擊之位置,完成攻擊一切準備”。
當時,空軍共有9個編制大隊和1個筧橋航校暫編大隊,共計35個中隊約五六百架飛機,而能投入戰斗的僅300多架,其中適合空戰的不到200架。而侵華日軍的航空部隊則由陸軍航空兵29個飛行戰隊和海軍航空兵13個航空隊組成,包括航空母艦上的艦載機在內,日本對華作戰初期共約有2200架飛機。中國空軍的實力僅是它的七分之一。日本空軍無論在數量上還是質量上都占絕對優勢。然而,中國空軍的力量雖然薄弱,但是中國飛行員的斗志十分高昂。被分配駐河南周家口的空軍四大隊擔任分隊長一職的鄭少愚,更是摩拳擦掌。
8月14日,中國空軍“戰魂”第四大隊大隊長高志航在杭州筧橋上空首開擊落敵機紀錄,該隊李桂丹和鄭少愚亦不甘示弱。襲擊杭州的34架敵機被第四大隊的21架飛機奮力還擊,最終以損失6架的代價而告終。即使在第二日的報復性襲擊中,日寇也未占到絲毫便宜。據參加那次戰斗的張光明回憶,在8月15日的戰斗中,鄭少愚表現極其出色,曾單獨擊落1架日軍89式艦攻機,又與李桂丹聯合擊落1架日機。中國空軍取得“八一四”的首戰告捷,一夜之間,英雄贊歌傳遍大江南北,國民黨空軍節也由此得來。
1937年9月4日,鄭少愚駕駛2209號美式霍克一3機型執行單獨偵察任務,途中遭遇5架敵機圍攻,因寡不敵眾,戰機油箱被擊中起火,迫降于楊林口附近。他也不幸身負重傷,手、面部、頭部均被燒傷,腿部也中彈,被緊急送往蘇州重傷醫院救治,后又轉至蕪湖戈磯山醫院治療。但他在傷勢稍微好轉后就立即歸隊。
1938年2月18日,鄭少愚與蘇聯航空志愿隊飛行員并肩作戰保衛武漢。此時,大隊長因高志航犧牲已改由原二十一中隊隊長李桂丹擔任,鄭少愚升任二十二中隊副隊長。當日,敵機驅逐機26架,轟炸機14架,空襲武漢,被我方擊落14架,此役又取得輝煌勝利。繼武漢會戰后,他還參加過徐州、蘭州、南昌、馬當、九江等地的多次空戰。
為保衛國家,鄭少愚將生死置之度外。1939年5月3日,在重慶,擔任二十三中隊隊長的鄭少愚率第三編隊9架飛機,與其他2個編隊,共同迎擊來犯的45架日機。在這場戰斗中,鄭少愚向敵機群中猛沖,當場擊落敵機2架,敵人斃命15人。這場戰斗,我方損失飛機4架。鄭少愚再次受傷。是年冬,為配合昆侖關作戰,擔任第四大隊副大隊長的鄭少愚又與大隊長劉宗漢率領隊員繼續征戰,在柳州上空一舉擊落8架敵機。
1940年9月13日,日軍轟炸機36架在30架驅逐機護航下再度襲擊重慶。已升任空軍第四大隊大隊長的鄭少愚親率蘇式伊一15機10架,為第一編隊,在璧山上空與敵激戰。他參加的這場戰斗,就是震驚中外的“9·13璧山空戰”。“璧山空戰”日方投入了新式戰機,我方共投入34架飛機,經過短暫而慘烈的激戰,我機傷損11架,毀13架,人員傷9人,犧牲11人,日本飛機競無一損失,我方慘敗。鄭少愚在空戰中遭遇性能優于我機的敵驅逐機由左后上方攻擊,手足均中彈負傷,座機重傷。鄭少愚雖然受傷,卻依舊表現英勇。據當日的《空軍第一路司令官毛邦初關于敵我空軍交戰情況的戰斗要報》記載:“總領隊鄭大隊長雖手足均受彈傷,但仍奮勇迎敵,援救友機多架,戰斗終結,掩護各機飛返遂寧。”
之后,鄭少愚又以驚人的毅力在傷勢略有好轉后再次加入戰斗的行列。他的頑強似一盞明燈,在那個晦暗的年代鼓舞著一批批年輕的中國飛行員。
正因為鄭少愚英勇非凡,蔣介石、宋美齡都對他青睞有加,鄭少愚受到過蔣介石的接見,宋美齡還曾有意為他提親,被他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借口婉拒。
壯志未酬的革命英烈
鄭少愚不懼危險,不怕犧牲,他曾對同學羅英德說過,“我現在有把握了,敵人打不死我。”羅英德只知道他英勇,卻不知道他還是個無私的共產黨員。他曾在回憶文章中談起鄭少愚在航校時的品性,說:“那個時期——僅僅是那個時期——少愚是比較沉默而嚴肅的一人。每月發餉后,他總是留下10元郵票錢,其余的都寄給窮朋友。”其實他哪里知道,鄭少愚工資的大頭都用來交納黨費了,寄給“窮朋友”只是一種托詞。鄭少愚當年在航校任教時,月工資有60元。按照當時的黨章規定,黨員月收入在60元以下的須交黨費1元,80元以下的須交黨費3%,根據鄭少愚的實際情況,他只需要繳納1.8元的黨費就夠了。但他卻自愿拿出一半的費用,即30元,用于繳納黨費,其余用來幫助別人或貼補家用。
鄭少愚酷愛學習,十分上進。1940年春,鄭少愚在柳州受傷,到成都養傷,便利用療養機會,研習功課,參加了空軍參謀學校初試,并順利通過。秋天,他在璧山上空受傷,又至蓉城養傷,恰巧又遇上空軍參校復試,于是再次順利考取。他曾用開玩笑的口吻對朋友說:“我底運氣還不差,每一次都讓我有這機會到成都來參加。”空軍參謀學校是國民政府為培養空軍中高級指揮官所專門開設的一所學校。鄭少愚是該校的第一期學員,畢業時競取得第一名的成績。他在畢業論文中,詳細策劃了中國空軍的建軍問題,為空軍當局所重視。畢業后被任命為空軍總部參謀長。
對于這個勤學奮進的鄭少愚,周恩來一直在關注他的成長,他曾多次在抗戰時期郭沫若的住所秘密約見鄭少愚,并每次都要求鄭少愚注意安全,防止被人盯梢和跟蹤。周恩來還對他說,凡不需親自駕機出戰的任務,就不必去,多做指揮工作,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因為今后的新中國空軍還有待他去領導。
1942年4月,鄭少愚準備率中國空軍飛行員前往印度卡拉奇(今屬巴基斯坦)接收美國援助飛機時,周恩來派胡春浦指示他,盡量爭取不到印度,可以改派他人前往。但是,鄭少愚殺敵心切,希望立即領回新式飛機對日作戰,并且他知道,自己已是國民黨空軍長官,還要就任中美空軍聯合指揮部副指揮官一職,雖然與陳納德的飛虎隊并肩作戰,但以后有可能不會再在第一線飛行了,所以他決定最后再飛這一次。于是他托胡春浦向周恩來回復:“就這一次了,今后的職責不允許我到一線了。”哪知這一去,就再也沒能回來。
4月22日,鄭少愚在駕駛美式P-43型飛機由印度返回昆明途中,在接近著名的“駝峰航線”的印度澤波爾地區時,飛機突發故障,空中著火,導致墜地身亡。鄭少愚不幸犧牲,年僅29歲。消息傳來,舉國悲痛,周恩來和董必武“黯然良久”,胡春浦更是因傷心而臥床不起。
各家報刊紛紛發表紀念文章,《中國的空軍》刊文記載其光輝業績。“南波”在他的《懷少愚》文章中說:“少愚!你正在青年的時候,你在人生的旅途上,才剛剛邁步,你畢生的事業,才剛剛奠定一點基礎,你滿懷的抱負,才剛剛劃了一個輪廓,你至少應該再有二十年,三十年的生命,才足以盡量發揮你的抱負,以貢獻國家民族,以貢獻人類社會。現在就死,實在死得太早。”但是“我們知道你一定參加這戰爭;我們知道你作戰一定比別人英勇。我們知道殘酷的空戰,是要吞沒許多聰明俊秀的戰士的生命的;我們也知道:自由獨立的新中國,是建筑在千百萬熱情青年的鮮血上的。我們需要自由獨立的新中國;我們需要不達目的誓不終止的民族戰爭”。“你雖死猶生!安息吧,少愚。”
1981年11月27日,四川省渠縣人民政府追認鄭少愚為革命烈士。
(責任編輯:聶紅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