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謙 蔣若曦


像地球上的種族、語言、宗教、經濟活動等人文要素一樣,科學,特別是歷史上的科學,呈現出一定的地理分布特征,沒有抽象的、超時空的科學。而且,科學的所史地理分布特性一開始便蘊含著自然的、生態的過程。
在科學形成的早期階段,科學對地理環境的依賴性較強而對環境的生態反作用力相對較弱;當科學發展到一定階段時,它對地理環境的依賴性就逐漸減弱而所具有的生態功能便充分顯現出來。在歷史上,這種生態功能表現為積極與消極兩個方面。隨著現代世界的到來和展開,全球性的科學的總體面貌變得越來越清晰,其地理分布性變得更有特殊意義。即在各大科學文明地理板塊之間,它們相互之間構成一定的結構關系,顯示出鮮明的形態學特征(這種特征尤其表現在歐亞大陸兩端的東、西方科學之間)。基于這樣一種形態結構,筆者提出一種解釋全球科學“生態”功能的“雛菊系統”假說。認為正是一個雛菊系統的存在,可能在全球的尺度上說明科學的生態效應。
科學的地理分布及其差異性
人類學家、考古學家發現,史前的“科技”(包括原始宗教和習俗)具有顯著的地理分布特性。德國民族學家、人類學家施密特(W.Schmidt)在《原始宗教與神話》一書中辟專章討論“至上神‘在原始文化中的地理分布問題。英國人類學家史密斯(G.Smith)在研究古埃及文化過程中注意到一個古老的習慣——木乃伊制作的地理分布特征。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考古學家莫維士(H.Movius)于20世紀三四十年代提出了“莫維十線”理論,認為在舊石器時代的“石器工業技術”中存在著“手斧文化區”和“砍砸文化區”兩個文化傳統區。前者分布的區域包括歐洲、非洲、中東以及印度半島,后者分布區域包括東亞、東南亞以及印巴次大陸北部。
隨著歷史黎明期的到來,第一抹曙光照耀在了兩河流域、尼羅河流域、愛琴海周圍、黃河流域以及印度恒河流域等地(到公元15—16世紀,在美洲還產生了瑪雅文明和印加文明等)。在那里,首先誕生了人類早期的科學文明。對此,科學史家向我們詳細介紹了這些地區的古代科學以及它們與地理環境的相互關系。例如,“現代科學史之父”薩頓(G.Sarton)認為,埃及人對星辰的了解可以追溯到古老的史前時期。由干他們的大氣層中云淡霧薄,夜幕降臨時,氣爽宜人,因而會吸引入們去注視天空中的運動。他們會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天空中星體的分布是不均勻的,它們由此形成了一些具有可識別形狀的星群(或星座)。與之相似,英國著名科學史學家李約瑟(J.Needham)進一步認為,在科學形成時期,地理因素不僅是背景,它也是造成中國和歐洲文化差異以及這種差異所涉及的一切事物的極重要的因素。因為,歐洲實際上是一個群島,一直有獨立城邦的傳統,而中國是一大片連起來的農耕陸地。同時,中國的地理位置上有極豐富的礦產、植物和動物。這些都是構成中國古代科學的自然因素。另一位著名利,學史家、科學社會學家貝爾納(J.Berna)在他的《歷史上的科學》一書中也指出,地理環境對社會的組成、經濟的發展以及科學技術活動中心的形成都具有有效性。這些例子表明,不同的地理位置、不同的地理環境造就了不同的科學,沒有任何一種科學傳統或科學文化能夠壟斷全部人類科學。
在漫長的中世紀,隨著若干大帝國的擴張與衰亡,科學文明的“版圖”也在發生著遷移或伸縮。其中,隨著老羅馬帝國的東半壁逐漸同西方分離,產生了定都于君士坦丁堡(現在的伊斯坦布爾)的拜占庭帝國。在公元4~6世紀,存在著所謂“拜占庭科學”。但由于拜占庭科學較多地吸收了希臘的科學傳統,且地理位置緊挨著拉丁世界,因而缺乏內在的獨特性與創造性。與之相對照,脫胎于伊斯蘭一阿拉伯帝國母體的“伊斯蘭科學”(或“阿拉伯科學”)更具獨創性、系統綜合性。由于地處歐、亞、非三大洲的陸地交界處,東、西方文化得以廣泛交流,各民族的經貿活動更加頻繁。其結果促成了伊斯蘭科學的興盛與發展,擴大了伊斯蘭科學的地理版圖。至8世紀后半期時,世界科學的領導地位已確定地由歐洲轉移到近東了。用地理學家普雷斯頓·詹姆斯(P.James)等的話來說,“當地理眼界在基督教的歐洲社會上閉塞起來時,對伊斯蘭教徒來說卻是一個地理眼界大為擴展的時期”。在同一時期,中國歷代王朝、印度的莫臥兒帝國和13世紀達到全盛時期的蒙古帝國版圖內的科學也達到了它們各自的擴一充邊界
1492年,是一個重要的歷史“關節點”。這一年歐洲航海家哥倫布(C.Columbus)實施了環球航行。以其為標志,開啟了地理大發現時代。地理大發現帶來了歐洲人的殖民與擴張,帶來了人類的大遷徙,促進了全球各地區、各民族、各個國家之間的經貿往來和文化交流,尤其是,在東半球與西半球之間形成了政治、經濟、宗教、生態、科技等方面的所謂“哥倫布交流”(Columbian communion)從此,人類生存的這個星球進入了加速“互動”的“全球化”時代。就科學而言,人類科學活動的“中心”再次轉移到了歐洲,準確地說是轉移到西歐。正如地理學家、《將科學置于地方》一書的作者利文斯通(D.Livingstone)所說:“科學歐洲的崛起有著顯而易見的地區模式。”當然,近代歐洲科學不再是簡單地回到希臘時期的原來的位置,而是擴展到整個歐洲,甚至在重新“發現”美洲大陸后,進一步擴大了自身的范圍。
另一方面,歐洲人的殖民擴張和歐洲科學的“傲慢與偏見”也使它們遇到了歐洲科學體系之外的“他者”:美洲和非洲的土著居民創造了帶有地方特色的“科學”體系。盡管這種“他者”意義上的科學具有種族主義和殖民主義的色彩.如植物學在自然科學體系中通常被冠之以“人種”這個前綴,有時甚至被看作是所謂落后的“前科學”或“原始科學”,但是這些科學也確實顯現出濃厚的地方味道。而且這些科學能夠與舊大陸曾經發現并被研究的那些“自然史”和“博物學”等聯結起來,并從中找出它們之間在譜系上的更多的相似性。伴隨著種族主義、殖民主義色彩的消退,人們最終達成了“本土知識”的概念框架根據這個框架,歐洲科學(包括近代以來的科學)本質上來說,也是一種本土科學(知識)。
歷史上科學的生態“兩重性”
由于地理空間是自然空間;地理空間的不同意味著占據一定地理位置所擁有的一切自然、生態條件的不同。這種不同一方面決定了人類早期科學形成的基本條件和背景以及未來發展的基本樣式;另一方面,這種在一定地理空間中形成的科學反過來又作用于一定的自然和生態系統。因此,人類早期科學的生態屬性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科學對自然地理環境的依賴性;二是作為一種價值系統、符號媒介或實踐工具,早期科學一旦形成便會反過來作用于自然地理環境。作為一種后果,它可能有利于人類更好地去適應環境,乃至創造新的生活空間;但也可能對白然地理環境起到消極的或破壞性的作用。
先來看第一個方面。美國演化生物學家、人類學家戴蒙德(J.Diamond)在他的《槍炮、病菌與鋼鐵》這本有趣的著作中向我們表明,廣泛分布于西亞和北非廣大地區,在地圖上形如一彎新月的所謂“新月沃地”之所以能誕生出人類最早的文明,是與它所具有的五個有利條件分不開的。這五個有利條件是:第一,歐亞大陸西部是世界上屬于地中海氣候帶的最大地區,那里有繁多的野生動植物品種;第二,地中海氣候帶的較大的變動性有利于植物群中數量特別眾多的一年生植物的演化;第二,該地短距離內富于變化的地形意味著可以把收獲的季節錯開;第四,相比于非洲和澳洲,該地生物的多樣性可以使當地人得到更多的、大量的可以馴化的大型哺乳動物,例如牛、馬、羊等;第五,相比于其他地區,該地所面臨的來自狩獵采集生活方式的競爭可能要少一些。正是這些有利條件,在新月沃地,從狩獵采集向糧食產生的轉變是較快的。由于有了較多的糧食,人口獲得較快的增長,城市和國家開始出現。在此基礎上,與人類科技活動相關的運輸、灌溉工程、馴養、種植、冶煉、制陶、測量與計算以及文字的使用等便得到較快的發展。例如,最早的用于牛和馬身上的挽具的發明,就出現在這一地區。這與該地區較多的易于馴養的野生動物如馬等,有極大的關系。
人類學家、古代文明史研究者、地理學家還注意到,遠古祖先和土著居民,他們所形成的圖騰、原始宗教、神話、巫術以及原始技術等,都保有一種對周圍自然環境的敏感性和親近性。例如,原始先民和土著居民很早就有著對自然進行“分類”的認識活動。以植物為例,根據人類學家康克林(H.Conklin)1954年的研究,在菲律賓的哈努諾族地區,可以被當地人充分利用的植物多達1524種,占識別總數的九成以上。其可利用的方面也非常寬泛,既有可食用的,義有用于物質文化的,還有用于超自然方面的。在哈努諾族的語言當中,關于植物部位的名稱就有150個;他們能夠用822個基本的名詞識別1625個不同的植物類型,而在1625個植物類型中,用于栽培或受保護的植物約為500個,余下的1100多個屬于野生植物。可以說,哈努諾族人就是少有的植物學家。美國著名景觀地理學家索爾(C.Sauer)直接認為,美洲印第安人比現代美國人更親近自然)。
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中國古代科學是一種“生態型”科學。中國地處歐亞大陸的東端,其自然地理環境十分獨特:大陸性氣候明顯,幅員遼闊,生物多樣,宜于發展農業,具有一定的由天然屏障所形成的“隔離機制”等]由于這些自然地理環境因素,中國人首先選擇了農業作為自己的基本的生存方式,因此相關的農學知識也就發展起來;在此基礎上,物候、氣象、天文、生物、歷算以及水利、土壤和冶金、建筑等知識和技術也發展起來。這些知識和技術作為一個整體,具有鮮明的實用性、自然性和生態性的特點。例如,中國占代農學家很早就發現,要想獲得高產,不僅需要處理好農作物與土壤、氣候、陽光、水分、肥料等因素的關系,而且還要處理好作物與作物、作物與其他動植物的關系在《管子·地員》篇中,作者對土壤的性質、土壤與植被的關系進行了詳細的分析與歸類。對此,李約瑟評淪道:“我們能夠提出生態學、植物地理學和土壤學都誕生于東亞文化,而從《管子》一書著手探討是合適的”總之,從文化的角度來看,這種源于本地的生態型科學有利于對當地資源的有效管理。
從另一方面來說,科學對生態系統有調節作用或反作用。對于誕生于愛琴海地區的希臘科學和文化來說,當他們通過他們的自然觀來解釋地球以及地球上的動植物及其與人類的關系時,他們的思想是與自然息息相關的,是充滿著生態意味的。雖然“生態”(ecology)一詞并未在古希臘著作中出現,但它卻源于希臘語,并且與“經濟”(economy)一詞有相同的詞根。因此,雖然這不能說明古希臘哲學的核心主題是生態問題,但是亞里士多德和他的學生泰奧弗拉斯托斯曾經就這一問題深入研究過,并最終采用了這一詞匯。在實踐上,希臘人曾著手解決人類生活給環境帶來的實際問題。例如,柏拉圖主張利用城市及周邊的自然資源而達到自給自足的狀態。另根據亞里士多德的記載,作為第一位在雅典工作的城市規劃師,希波丹姆斯(Hippodamus)把從自然現象中觀察到的規律運用于城市設計中,開創了“劃分城市功能區域”的方法。
不同的科學文化對自然的作用方式和效果是不同的。例如,自然界在印度教神話中是非常重要的(許多故事是關于魔鬼(邪惡的神)破壞地球。因此,毗濕奴以具有超級力量的動物形式來到地球,并拯救地球。其中,最受愛戴的印度教神靈克利須那神(另一種形式的毗濕奴)就居住在叢林中的牛群里,過著簡樸的生活、印度教教徒們認為叢林和樹木是神圣的;許多動物也被認為是神圣的,尤其是養育人類的母牛美洲印加人同樣崇拜自然界的神明。和神明相聯系的地方或物品被稱為“霍卡恩”。由于神明“活在”自然中,他們認為人們越是珍惜、呵護這些自然物品(包括祭品),神明就越可能回應人類的請求。在這種宗教自然觀的影響下,印加人大力推行了保護自然資源的政策,廣泛開展梯田作業和水利工程管理,取得了顯著的成效。不難看出,在人類早期或中世紀的許多宗教自然觀和科學自然觀中確實包含有不少樸素的生態智慧。
但是在人類歷史進入“現代性”以后,人們對自然的理解方式和內容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卜例如,基督教《圣經》“碩果累累,多多繁育,充滿這個地球,去征服它……去支配在地球上活動的所有生物……”(《創世記》I)中有關“控制”“征服”自然的觀念被加以強化;自然不再被視為神圣的,而人被賦予獨特的地位,成為代表上帝管理地球及其所有生命的管理者。同時,文藝復興時期關于宇宙是一個活著的有機體的觀念或者宇宙是一個巨大的“存在鏈”的現念,也被機械論的自然觀所取代。這種情況恰如美國著名生態哲學家、女性主義者、科學史家麥茜特(C.Merchant)所形容的,是所謂“自然之死”。即自然或地球作為‘養育者”或“母親”的形象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被掠奪、被蹂躪,甚至被肢解的對象世界環境史、生態史研究表明,在中世紀后期,例如14世紀,西歐已出現了毀林現象。而隨著歐洲工業化的進程,環境問題變得越來越突出。進入20世紀,環境和生態危機成為全球人類共同面臨的挑戰。
現代科學對生態環境的負面作用是與科學的知識結構、技術手段以及社會構成等一道發揮作用的。如現代科學的發展將自然歸結為一套數學和邏輯語言的描述,自然的真實狀態被簡約為數字和邏輯規則,從而導致科學與自然的“疏離”;科學以及技術被看作是一種“價值中立”的東西,從而使科學或技術有失去價值辯護而成為一種不利于人類同時也不利于環境的破壞力量的可能;再由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運作,“資本”以其對利潤的貪婪追逐方式一旦與某種技術手段相結合,則有可能成為某種自主的或不受人類(大多數人)控制的對象物,其對環境的破壞性既是難以預料的,也是難以控制的。
全球意義上的科學“雛菊系統”
下面,可進一步從形態學的角度闡述全球尺度的科學生態功能問題所謂“形態學”,是從全球意義上將人類科學看作是一個整體。這當中,不同地理分布的科學(類型)不僅有著不同的位置,而且似乎有著不同的分工;當它們之間結成一定的關系時,便形成一定的結構。這種結構本身可看作是一種“生態”關系(即科學的生態系統),而當它們反過來作用于自然環境時,它們將在更大的尺度上(至少是區域的尺度上)產生生態效應。筆者把這種效應看作是一種類似蓋婭假說中的“雛菊效應”。
首先,我們來看全球科學形態。“形態”(form),本是生物學的一個概念,它關注的是生物現象的形式、結構和生長過程方面。作為一種方法,它被用來確定生物種類屬性和生長特征及相互關系。作為一種類比的、觀相的方法,形態學也被用來作為分析和研究歷史與文化的方法。那么,我們在何種意義上稱地理范圍內的科學系統是具有形態性的呢?限于篇幅,本文不作展開論述,這里只陳述主要觀點。在筆者看來,科學的形態論基于一種“元地理學”(metageography)觀。這種元地理學觀通過全球地理空間結構來認識和建構關于科學知識與文化的差異性及其相互關系。就目前元地理學所提供的全球地理空間關系的幾種框架(理論)來看,除了自然地理格局(七大洲與四大洋)、東半球與西半球、舊大陸體系、“中心一邊緣”體系等外,以歐亞大陸板塊為主體所劃分的“東方一西方”格局,在筆者看來仍然是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世界的主流的、基本的觀念。特別是,當這種觀念和方案擯棄了歐洲中心主義、“他者”意識形態、對立的二元論以及解構主義后,將成為我們了解和把握世界科學歷史地理框架的有用的工具。誠如美國地理學家劉易十(M.Lewis)和魏根(K.Wigen)所說,如果站在歷史學家麥克尼爾(W.McNeill)而不是湯因比(A.Toynbee)的文明互動史的立場來看,正如“西方”是不可缺少的歷史范疇一樣,“東方依然是歷史與文化分析必不可少的單位。‘東方作為一個在地理上可以解釋的與人類關系密切的區域,如果否認其存在,那么對我們而言,與將它們客體化為一種沒有時間的自然屬性一樣,都會造成理解這個世界的障礙”。
在《人類科學的認知結構》(2017)一書中,筆者(之一)已經闡明,人類科學(文化)的形態特征鮮明地表征為東一西方科學(文化)的不對稱性即在舊大陸的兩端:東方(以中國、印度為代表)與西方(以希臘、西歐為代表),其科學(文化)在基本范疇、主要方法、認知偏好、語言表征、思維特征、價值取向、主要學科構成等方面存在巨大差異,而這種差異既有二元性、對立性,也有非均衡性、互補性、交互性等特征。例如,理性與非理性、代數(計算)與幾何、過程性與實體J性、經驗性與思辨性、時間性與空間性、表意與表形、功能與結構等(對于東、西方科學(文化)的差異性、非均衡性、不對稱性以及互補性,歷史上的思想家、哲學家、科學史家等,有許多都做過不同程度的分析和闡述)。這種基本格局顯示出人類科學整體的某種分工機制。這或許就是大自然或全球生態系統的一種奇妙設計吧。
接下來談談“雛菊效應”。雛菊效應源于“雛菊系統”的存在。雛菊系統或雛菊世界(daisy world),是蓋婭假說(Gaia hypothesis)表達地球全球性生態系統原態穩定的概念。它通過假設地球有淺色和深色兩種雛菊表明植物是如何通過對太陽光的反射和吸收(反射率)來調節地球溫度的。其約束條件是淺色和深色雛菊各自僅繁殖自己的后代。深色雛菊能夠吸收所有來自太陽的光,而淺色雛菊則反射掉所有太陽光。這樣,(在溫度較低的情況下)當深色雛菊生長較快和較多時,它們能吸收更多的熱量。但隨著溫度的不斷上升,深色雛菊自身也難以存活,生長速度自然慢了下來,氣溫也隨之降低,而此時淺色的雛菊開始大量生長并超過了深色雛菊,因淺色雛菊能夠反射大量的太陽光但是淺色雛菊的瘋長也使地球溫度不斷下降,而最終又不得不讓位于深色雛菊的生長,如此循環往復,地球的溫度不斷地通過自我調節維持在一個相對恒定的生命系統水平上這雖然是一個假想的系統,但根據某些觀測數據,地球幾十億年來的演化確實被證明它通過某種方式而成為一個自調控的超級生命系統。
英國人類生態學家馬爾騰(G.Marten)指出,人類系統可看作是地球生態系統中的信息系統。人類對世界、對地球的理解必然作為一種信息過程而影響或調控生態系統的決策行為。毫無疑問,科學系統是最大、最主要的信息系統。如前所述,在歷史上分布于不同地理范圍內的科學系統不僅具有不同的性質(特征),而且仿佛彼此有所分工。特別是在歐亞大陸板塊的兩端,東、西方的科學仿佛顏色深、淺的兩種不同的雛菊:它們性質不同、功能不一,但彼此互為對照、相互調節,共同構成地球信息系統中十分明顯的主干性的調節(決策)系統。
為了更好地說明東西方科學作為調節(決策)系統在生態方面的作用,我們也可以用發生認識論的提出者、瑞士著名兒童心理學家皮亞杰(J.Piaget)的“順應”與“同化”兩個概念來加以描述,把東方科學看作是一種順應的過程,而把西方科學看作是一種同化的過程。所謂“順應”,是指主體原有圖式不能同化客體時,對原有圖式進行調整或創立新圖式以適應環境的過程;所謂“同化”,是指主體對外部環境因素進行主動選擇、改變,將其納入主體圖式的過程。從生態的角度來看,前者強調對自然環境的適應性,在不改變環境或作較少改變的情況下,使主體自身順從于、“臣服”于自然環境;后者則強調從主體自身的目的、需要和結構出發,主動改變環境本身,以達到對自然的控制的目的,最終為人類(族群)自身的利益不惜改變自然狀態。從倫理的維度來看,前者具有“道法自然”、節欲、節用、不爭、低增長之價值取向;后者則具有“控制自然”、不斷消費、競爭與征服、高增長的價值取向。
下面,可簡要勾勒東、西方兩類科學文明在生態功能的交替演進過程。按照薩頓的說法,人類科學是一個生命體,東西方科學本質上是統一的。以公元前三千年為開端,東西方科學交替演進,共出現四個主要發展階段:第一階段來自東方,主要源于埃及、美索不達米亞以及印度和中國。這個時期,人類活動在文化與自然之間造成的分裂已開始顯現,但已形成的早期宗教和哲學仍然把自然看作是神圣的、第一位的。例如,在中國先秦時期的思想中,“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思想占據主流地位,強本、節用、不爭的思想也很突出。在實踐中,中國的自然經濟和農業生產更強調順應天時地利。由于生產力水平低下,“順應”自然可說是這個時期的主要特征。第二個階段來自西方,是以希臘的自然哲學和理性主義為基礎的。這一時期,理性與邏輯成為自然的“立法者”,科學思想和技術已經顯示出應有的力量。例如,當重型深耕鐵犁業已取代效率較低的淺耕牛犁時,技術對自然的操縱與開發遲至公元七世紀就已經開始了。這個時期,“同化”過程是主要方面。第三個階段又來自東方(但不是全部)。主要表現為伊斯蘭一阿拉伯的科學文化的興起(拋開薩頓的這個觀點,這個時期也包括中國唐宋時期的科學成就)。雖然阿拉伯人在實驗科學方面強調技術給人類生活帶來的作用,但在宗教思想方面,強調不貪婪、節儉以及不隨便殺生等。對于佛教徒而言,對資源和物品的有限需求以及技術使用的“中庸之道”,構成所謂“佛教經濟學”。第四個階段又是西方科技文明占主導地位的時期。主要表現為歐洲農業的“工業化”、航海技術帶來的地理大發現、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和社會化的大生產以及隨之而來的“科學革命”“工業革命”等。在控制自然的觀念的支配下,憑借著西方人在科技方面的領先優勢,開始了長達幾個世紀的對外擴長。這種擴張不僅是經濟、政治、軍事、宗教和科技的擴張,同時也是生態擴張(ecological expansion)。從生態系統的角度來看,這個時期人類進入了“化石燃料”的時代,地球上的碳循環過程加速了,大量的生態問題集中爆發了。
必須指出,以上四個階段的劃分只是一個比較有代表性的觀點或方案,是非常宏觀的、粗線條的;同時,具體到不同的階段、不同的地域,科學文明與生態系統的關系是非常復雜的,不能籠統地說某一科學文明更有利于生態環境,某一科學文明則更破壞生態環境。例如,即使在近代西方“征服和控制自然”占主導地位的時期,其初期也不是一味地破壞環境。相反,通過對自然規律的認識和把握,西方人在謀取自身福利的同時,也在改善著外部環境。這里的重點在于,要通過東西方兩大科學系統在全球生態系統中布局與分工來說明“順應”與“同化”兩個過程或機制,進而說明全球生態系統的調節過程,正如蓋婭假說中雛菊世界那樣。有趣的是,在2015年來自美國康奈爾大學、普林斯頓大學的一項研究表明,人類思維并不是持續不斷地向理性的方向進化的,而是理性與直覺或非理性輪流占上風,呈現出有趣的周期性這一研究成果如果用以論證L:述科學“雛菊效應”,可能會帶來某種啟發性結論。
作為空間學和生態學的科學
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如果我們看到英國偉大哲學家培根(F.Bacon)的如下這句話——“科學的真正的合法的目標說來不外是這樣:把新的發現和新的力量惠贈給人類生活”,絲毫不會覺得有什么問題,但如今我們總覺得它缺少了什么[確實,它缺少了對人類環境和生態系統的關注
按照人類學家丘達柯夫(H.Chuda-coff)等人的說法,文化是人類群體以環境為依據,學會如何組織其自身行為和思想的一種方式他們將文化看作是一種生態機制,認為文化就是人類借以適應環境的媒介。當我們把科學(主要是自然科學)與生態學、地理學聯系起來的時候.當我們用一種空間的、地緣性的、生態的觀念來看待科學的時候,我們便會將那些曾經與諸多時空要素隔離開來的自然的、社會的、人文的諸要素再度聯系起來。這表明,科學應當有另一種更深層的意義。
人類不是被動地適應地理環境,也不是消極地居住在各地、固守某一方,而是積極地改變周圍環境,通過技術的創造和發明克服地理環境帶給自身的各種困難,不斷擴大交往。發展到今天,科學(技術)因其本身力量的強大而不斷地突破原有的地域性,成為全球性的網絡化的科學(技術)非領土擴張(deterritorialization)和非地方化(delocalization)成為全球科技發展的一種新動向,人們普遍“分享”全球的科技成果。在這種情況下,科學(技術)的地理分布性變得不那么清晰了。然而我們看到,科學(技術)的地緣關系依然存在,科技強國之間、強國與弱國之間的結構關系依然明顯。例如,以歐美為代表的科學集團在當今世界仍處于全球科技地緣的中心地帶。這種情況表明,科學地理環境、科學的地緣關系仍在發揮著作用。所不同的是,科學(技術)更多的是與各國家間、各文明體之間的政治、經濟、社會、文明的因素捆綁在一起,國家利益和國家意志以及由此而產生的權力作用,顯得尤為突出。
科學需要有生態倫理的辯護。這種生態倫理是人類在與自然環境的互動中建構起來的。套用生態學的專業術語來說,不同的科學具有不同的“生態位”。從這個觀點出發,我們的一些“科學”被認為是不符合生態倫理的,原因不在于這種“科學”本身是否具有“先天的”、抽象的反生態性質,而在于這種“科學”可能超出了它自身的范圍,被當作“普適”的東西而加以任意地推廣一實施,例如,我們當下的諸多生態問題的產生,恰恰就是不恰當地推廣了具有歐洲地緣關系的西方科學而造成的。正如生態文明史家龐廷(C.Ponting)在《綠色世界史》一書中所指出的,在最近這50年左右的時間里,西方思路造成的環境破壞是非常明顯的。當然,泛泛地談論東方文明或早期文明、原始文化中的生態思想和方法的“有效性”,也是不足取的。在歷史上,幾大文明古國的一些地方(如美索不達米亞)后來也都成了荒蕪的不毛之地。因此,擯棄某種傳統或簡單地回歸某種傳統,都是過于簡單的做法。筆者認為,當代美國物理學家、生態學家、《物理學之道》一書的作者卡普拉(F.Capra)關于在當代需要建立一種東西方的“陰性”與“陽性”科學互補的、和諧的模型,是一個比較理想的科學文化模型,也符合“雛菊世界”的一般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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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科學 歷史 地理分布 生態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