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淵 張志堅 趙連閣



摘要:綠色發展是鄉村振興戰略實施的引領性原則。利用2002-2011年中國30個省區市的工業行業與鄉鎮工業行業統計數據,本文分析了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的總體趨勢與地區差異,并立足于污染紅利分割格局視角,從理論和事實層面解讀制約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的利益困厄。研究發現,中國鄉村工業總體呈現綠色化發展趨勢,但區域間差異巨大,東部地區鄉村工業綠色發展態勢顯著優于中西部地區:在中西部地區,鄉村污染紅利分割三角平衡格局的固化加劇了當地經濟發展對重度污染密集型行業的依賴:在東部地區,鄉村污染紅利分割格局的失衡反而促進了當地鄉村工業的綠色發展。實施城鄉一體化的環境保護政策與產業優化戰略,提升鄉村環境經濟價值,增強鄉村綠色產業發展優勢,賦予鄉村居民更多的環保參與和決策權,構建新型的綠色收益分享格局,將是推動鄉村工業全面綠色發展的有力措施。
關鍵詞:綠色發展;鄉村工業;租值消散;污染紅利分;區域差異
一、問題的提出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了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重大決策部署,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了鄉村振興戰略的基本原則和目標任務。鄉村振興,產業興旺是基礎,生態宜居是關鍵。綠色發展是構建現代鄉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體系的引領性原則。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伴隨鄉鎮企業的蓬勃發展,鄉村工業成為農村經濟的重要引擎,顯著地縮小了城鄉收入差距(鐘寧樺,2011)。借鑒發達國家經驗,“工業從城市下移到鄉村”可能是實現城鄉均衡發展的有效途徑之一(盧榮善,2008)。然而,伴隨城市環境成本和土地價格的迅速提高,在要素成本效應和污染避難所效應的雙重作用下,從城市向鄉村轉移的大多是污染密集型工業企業(李玉紅,2017)。第一、二次全國經濟普查企業數據顯示,在農村地區,數量增長較快的重金屬、重化工污染企業不僅布局分散,且技術水平低下(李玉紅,2015)。鄉村地區居民往往比城市居民會面臨更大的工業污染風險(Ebenstein,2012)。已有文獻統計的中國“癌癥村”高達459個,且多位于工業區附近(Liu,2010;龔勝生和張濤,2013)。雖然缺乏流行病學的有力證據,中國疾病控制中心團隊通過針對淮河流域“癌癥村”歷時8年的跟蹤調查,證實淮河流域癌癥高發與當地鄉鎮企業排放的工業污染物直接相關(楊功煥和莊大方,2013)。
目前中國己邁入世界工業制造大國之列,但部分工業企業仍保持傳統“高能耗、高污染”的粗放型生產模式。盡管環境成本巨大,眾多工業企業在成本核算中仍較少考慮或直接忽略污染的負面影響(鐘寧樺,2011)。中國的工業行業結構仍偏向于污染密集型,結構效應在較大程度上增加著全國的工業污染(黃菁,2009)。尤其是在中西部鄉村地區,污染密集行業仍是鄉村經濟的支柱產業,以節能減排為目標的鄉村工業綠色轉型進展緩慢(Wang等,2008;唐麗霞和左停,2008)。大量文獻基于宏觀層面的實證分析分別論述了產業集聚(郭建萬和陶鋒,2009)、貿易結構(孔淑紅和周甜甜,2012)、要素稟賦(傅京燕和李麗莎,2010;李玉紅,2017)、環境政策與規制(李永友和沈坤榮,2008;李玲和陶鋒,2012;彭可茂等,2013;沈靜等,2014)等因素對中國污染密集型產業轉型升級的制約,而其中制度與政策改革被視為最根本的任務。現有相關研究多關注或落腳于制度安排與政策工具等因素對工業綠色發展的限制作用,卻往往忽略了其背后的經濟權利與利益分配格局。事實上,產業結構的形成與固化離不開主要參與主體的利益權衡。即使不考慮制度與政策因素,利益分配格局本身就足以從根本上影響經濟結構與生產方式(Rajan,2009)。中國鄉村工業化的直接參與主體包括地方政府、企業與勞動者。作為理性的經濟個體,勞動者的目的往往是希望增加就業機會與收入;企業的目標通常是獲得更高的利潤或節省成本;對地方政府來說,通過中央績效考核是其第一要務,而獲取穩定財政收入是其完成任務的基本保障。上個世紀80年代始至本世紀初,鄉鎮企業規模迅猛擴張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其創造了優勢化的利益分配格局。當時,鄉鎮企業的發展不僅有利于增加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與國有工業企業相比利潤率較高,而且還能提高非農勞動力的就業比例以及增加勞動力收入,尤其是勞動密集型企業對鄉村經濟的促進作用巨大(米增渝,2009)。而之后,伴隨著戶籍制度改革以及生產要素市場的開放,城市企業可以帶給勞動者更高的收入,大量的農村勞動力涌入城市,鄉鎮企業的勞動力成本優勢喪失,企業也很難再獲得高額的利潤,原有的利益分配格局被打破,鄉鎮企業的發展也逐漸陷于停滯(鐘寧樺,2011)。
作為所有經濟活動的載體,自然環境無疑是一種重要的生產要素,但其公地屬性會導致環境租值的消散。環境資源的非價格機制配置方式帶來了嚴重的污染問題,但當環境租值消散在邊際上接近最大時,市場參與主體會試圖采取隱形價格機制瓜分損耗環境所得到的收益(翁舟杰,2012)。受制于產權界定的困難,雖然環境資源的稀缺性加劇,但其市場價格仍不能真正顯現,勞動者、企業和地方政府將會從重度污染密集的非綠色工業行業生產中分割到在綠色工業行業中不可能存在的污染紅利(楊繼生和徐娟,2016)。那么,目前中國鄉村工業綠色發展是否受制于三方參與主體的現有污染紅利分割格局?為回答這一問題,本文擬利用2002-2011年中國30個省區市的鄉鎮企業分工業行業數據,立足于地區與部門差異,揭示鄉村工業綠色轉型背后的利益障礙,嘗試回答如下三個具體問題:三方利益主體是否在污染密集程度高的鄉村非綠色工業部門獲取到了污染紅利?在不同區域,污染紅利三方分割格局是否存在差異?區域間污染紅利三方分割格局的不同是否帶來了鄉村工業綠色發展態勢的地區差異?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目前沒有專門的農村工業分行業統計數據,而鄉鎮企業是指位于鄉、鎮、縣范圍內的農村工業企業(鐘寧樺,2011),所以本文采用鄉鎮企業分工業行業數據部分呈現農村工業發展情況。數據主要來自于2003-2006年《中國鄉鎮企業年鑒》與2007-2012年《中國鄉鎮企業及農產品加工業年鑒》。本文所使用的鄉鎮企業分行業數據只包括了規模以上鄉鎮企業(年主營業務收入人民幣500萬元及以上)數據,如非專門指出,下文所指的行業或產業發展情況都只是針對規模以上企業而言,未能反映規模以下的工業企業發展情況①。另外,由于2003年之前的《中國鄉鎮企業年鑒》中統計的是集體所有制的鄉鎮企業,2011年之后的《中國鄉鎮企業及農產品加工業年鑒》中統計的是年主營業務收入人民幣2000萬元及以上的鄉鎮企業,考慮統計范圍的一致性,本文中只截取了2002-2011年的鄉鎮企業分行業數據。
文章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在34個工業行業污染強度測算的基礎上,將其分成三大類:綠色部門、準綠色部門與非綠色部門,具體分析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的總體趨勢與區域差異。第三部分基于租值消散理論,闡釋鄉村工業污染紅利分割三角平衡格局的形成機理,探討制約鄉村工業綠色轉型的利益障礙。第四部分比較三類工業部門的利益分配格局差異,挖掘鄉村工業污染紅利分割格局在城鄉、地區間的差異,從事實層面檢驗污染紅利分割格局對鄉村工業綠色發展區域差異的決定作用。最后是研究結論及相關政策啟示,指出推動鄉村工業全面綠色發展的利益格局調整路徑。
二、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總體趨勢與地區差異
(一)污染強度的測量及工業部門分類
各工業行業的生產特征與污染強度差別很大,本文首先基于污染排放強度對34個工業行業進行分類,分為重度污染密集的非綠色工業部門、中度污染密集的準綠色工業部門與輕度污染密集的綠色工業部門。在污染物類別選取方面,參考國務院于2011年9月7日印發的《“十二五”節能減排綜合性工作方案》中明確提出的污染減排約束性指標,結合中國環境統計年鑒己公開的數據指標,本文將工業廢氣排放總量、工業二氧化硫排放量、工業煙塵排放量、工業廢水排放總量、工業廢水中化學需氧排放量、工業廢水中氮氧化物排放量和工業固體廢棄物排放量等七個指標作為綜合測算工業“三廢”污染強度的依據性變量。在污染強度測度方法方面,借鑒傅京燕等(2010)與李玲和陶鋒(2012)的方法,采用對各類污染物排放數據進行線性標準化和等權加和平均的方法計算各個產業的污染排放強度,具體運算過程如下:
①計算每一年份各行業各污染物的單位產值排放值,即:代表第t年第i行業第j種污染物排放量,Yit代表第t年第i行業的工業產值。
②對每一年份各個行業各種污染物的單位產值排放值進行線性標準化,即:SEUijt=[EUijt-MIN(EUjt)]/[MAX(EUj,)-MIN(EUj)]SEUj,表示無量綱化后的第f年第i行業j種污染物的單位產值排放值,MIN(EUit)代表第f年第j種污染物的單位產值排放值在34個行業中的最小值,MAX(EUjt)代表第f年第J種污染物的單位產值排放值在全部行業中的最大值。SEUijt越大則表明第i行業在第f年的第j種污染物排放相對于其他行業更嚴重。
③將上述無量綱化后的各種污染物的單位產值排放值得分等權加和平均,分部計算出廢氣、廢水和固體廢物的單位產值排放值平均得分:代表廢氣、廢水和固體廢物三個類別,n為每個類別中的污染物個數。
④將三大類別單位產值排放值平均得分匯總,并按年份平均,得出每個行業的總污染排放強度γ。
基于2002-2011年全國34個工業行業的環境污染排放統計數據,我們利用上述污染強度測度方法對各行業的污染排放強度進行計算,并進一步根據總污染排放強度大小對34個工業行業進行分類。如果yi≥0.2762,該行業屬于重度污染密集型,為非綠色工業部門;如果0.2660≥γi≥0.0722,該行業屬于中度污染密集型,為準綠色工業部門;如果γi≤0.0592,該行業屬于輕度污染密集型,為綠色工業部門。具體分類結果詳見表1②。
圖l顯示的是2002-2011年綠色、準綠色與非綠色工業部門的七類污染物排放情況。非綠色工業部門排放的工業廢氣、工業二氧化硫、工業煙塵、工業廢水、化學需氧、氮氧化物以及工業固體廢物數量占總體排放量的比重均在57%以上,尤其是非綠色工業部門的工業固體廢物排放總量所占的比重接近90%,而準綠色工業部門各類污染物所占的比重也均高于綠色工業部門。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本文中綠色、準綠色與非綠色工業部門分類的合理性。
(二)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的總體趨勢
基于以上工業部門分類,根據2002-2011年的全國層面鄉鎮企業分行業數據,我們繪制了三類鄉村工業部門的產業布局總體情況圖(見圖2)。
如圖2所示,從全國范圍來看,2002-2011年間,鄉村綠色工業部門的企業數量、平均就業人數、工業產值占總產業的比重均呈現上升趨勢,且在三類產業中最高,鄉村準綠色工業部門其次,最低的是非綠色工業部門。另外,鄉村準綠色工業部門的企業數量、平均就業人數、工業產值占總產業的比重呈現下降趨勢。值得關注的是,2002-2011年間,雖然重度污染密集的鄉村非綠色工業部門的企業數量、平均就業人數占總產業比重略顯下降,但其工業產值占總產業的比重卻呈現快速上升趨勢,在2007年之后,這一比重還略高于準綠色工業部門。
鑒于中國產業發展的城鄉二元經濟結構,我們進一步比較分析綠色、準綠色與非綠色工業部門發展的城鄉差距(詳見表2)。2002-2011年間,60%以上的非綠色工業企業、80%以上的準綠色工業企業、60%以上的綠色工業企業均坐落在鄉村地區。對于重度污染密集的非綠色工業部門來說,鄉村企業單位數占總企業數的比重在2002-2005年間逐年增加,2005年后開始逐年下降,但在2008年之后又有所回升。中度污染密集的鄉村準綠色工業企業單位數占總企業數的比重也在2008年之后逐年上升。這似乎表明了由經濟波動與政府城市環境政策出臺所共同推動的污染產業向鄉村轉移現象。從表2我們還可以看出,雖然大量的非綠色工業企業位于鄉村,但平均就業人數與產值所占比重卻較低,其在全國層面僅貢獻了該部門30%~40%的就業崗位與產值;鄉村準綠色工業企業數超過全國該部門企業總數的80%,但就業人數與產值僅占全國該部門總數的60%和50%左右;鄉村綠色工業企業數在全國的比重也高于60%,就業人數在全國該部f丁總數的比重約為40%~50%,產值比重約為30%~40%。可見,鄉村各類工業企業,無論綠色與否,它們相對于城市同類企業,在勞動效率與經濟效益方面可能并不具備產業發展優勢。
(三)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的區域差異
盡管十年間基于污染減排目標的鄉村工業綠色化轉型總體態勢良好,但東、中、西三大地區的鄉村工業行業布局狀況卻迥然不同。圖3顯示了2002-2011年三類鄉村工業部門的產業布局在東、中、西地區間的差異。
在東部鄉村地區,非綠色工業部門的企業單位數、平均就業人數與工業產值占全部產業的比重均遠低于準綠色和綠色工業部門,該地區超過五分之二的規模以上企業都是綠色工業企業,50%的就業崗位和40%以上的工業產值也都來自于綠色工業部門。中、西部地區情況與東部地區恰恰相反,鄉村非綠色與準綠色工業部門的企業單位數、平均就業人數與工業產值占全部產業的比重遠高于綠色工業部門。在中部地區,鄉村非綠色工業部門的平均就業人數、工業產值占全部產業的比重在大多數年份略高于準綠色工業部門。在西部地區,鄉村非綠色工業部門的三方面比重均高于準綠色工業部門,其企業數目占總產業的比重接近50%,并貢獻了該地區二分之一以上的工業就業崗位和五分之二以上的工業產值。另外,十年間,東部地區的鄉村綠色工業部門的三方面比重都呈明顯的總體上升趨勢;而在西部地區,鄉村綠色工業部門的三方面比重略呈下降趨勢,鄉村非綠色工業部門的三方面比重卻呈現上升趨勢。
綜合來看,東部地區的鄉村工業以輕度污染密集型的綠色工業企業為主,而中、西部地區的鄉村工業卻依賴于重度污染密集型的非綠色工業部門。較之東部地區,中、西部地區的鄉村工業綠色化轉型升級之路更富挑戰性。
三、鄉村工業綠色發展利益困厄的理論邏輯
區域之間資源稟賦和發展機遇的不同決定了產業結構初始布局的差異,然后逐漸發展形成了各參與主體間的特定利益分配格局,這種利益分配格局勢必會影響未來的資源分配、規則制定與產業結構布局(Rajan,2009)。環境是污染密集型工業部門的重要生產要素。由于環境要素的公共池塘資源產權特征,價格機制無法發揮有效配置作用,生產部門低價甚至免費使用環境資源。相對于綠色工業部門,非綠色工業部門具有天然的成本優勢,再加上環境要素的替代效應,進一步促進了污染集聚,環境租值不斷消散,而非綠色工業部門的各參與主體卻分割了污染的紅利(張樂才,2011)。地方政府、企業、農戶三者之間的互動關系是每一項鄉村產業發展的決定因素(劉軍強等,2017;符平,2018)。本部分針對鄉村產業布局決策的這三方參與主體,基于租值消散理論探析鄉村污染紅利分割格局形成機理及其對產業結構決策布局的具體影響。
租值消散概念的提出最早可以追溯到Knight于1924年完成的著作《Some Fallacies in theInterpretation of Social Cost》(張衛東和童睿,2005)。租值消散理論可以簡單理解為:“無主的收入不可能存在”,即不僅僅對公有產權,只要是無主的、沒有或難以界定清楚為誰屬的資源,其租值會在競爭下消散(張五常,2014)。鄉村環境是整個社會生態的基礎,人類的生存、生產和生活都離不開鄉村提供的食物、原材料及各種環境資源。除了高昂的經濟價值之外,鄉村環境的生態功能更是極其重要,是人類生存的基礎,也是人類所產生廢棄物的消納場所。環境的污染承載力不是無限的,這就引發了鄉村環境生態功能與其經濟價值的沖突。如果在環境承載力限度外,鄉村生態環境繼續遭受污染,人類生存基礎也會遭到威脅。由于環境的開放性與污染的負外部性特征,長期以來,生產者無需或低價支付排放污染物成本,也較少有人會為環境的生態功能破壞承擔責任,這些都導致提供污染物容納服務的鄉村環境的生態功能部分無法得到清晰的產權界定,或者說,其產權界定的成本太過高昂。
產權不能被清晰界定是導致租值消散的主要原因,而產權規則之下的分配準則的差異則會直接影響租值消散的軌跡。任何除價格以外的其他分配準則都會導致不同程度的租值消散。非價格機制導致無主資源的租值純粹消散,主要有兩方面原因:一是資源沒有被配置到最善用者手中;二是人們在競爭獲取該資源時引起的成本增加,實際上浪費了更多的真實資源(翁舟杰,2012)。在模糊不清的鄉村環境產權制度之下,再加上環境監管的缺失與環境管理的落后。按照租值消散理論,環境產權難以界定,鄉村環境類似于政府管理下的無主資源,與城市相比,鄉村地區的排污成本很少,甚至為零,節省的排污成本就相當于租值的存在。由于無法實施價格機制,工業企業的進駐在早期通常采取“先到先得”的排隊分配機制,政府為了當地的產業發展,即使有對企業的排污管制,但往往也只是流于形式。這種非價格機制帶來的結果只能是污染密集企業的大量涌入,可能導致鄉村環境生態功能破壞嚴重,再也無法繼續在其承載力之內承受污染物的排放,純粹的租值消散發生,加劇了鄉村環境狀況的惡化。
理論上,無主資源租值在邊際上會消散為零,但另一方面,在無主資源租值消散的過程中,尤其是在邊際上的租值消散接近最大時,因為租值的稀缺性,人們會嘗試采取隱形價格機制試圖分割未被消散的部分租值,減少非價格機制帶來的租值純粹消散,隱形價格機制的實施者與可以規避非價格機制的個人最終分割節省下來的租值(翁舟杰,2012)。污染密集產業轉移到鄉村地區的過程中,因為各參與主體會相應調整原有的分配機制,環境租值也不會消散為零。地方政府受到環境承載力的限制,將采取相應的產業規制或征收高額的稅收限制污染企業的進入;當地勞動者也會采取或輕或重的“鄰避方式”保護或改善環境狀況;在地方政府與勞動者的雙重壓力下,污染密集的非綠色企業會設法尋找規避非價格機制的隱形價格機制,向地方政府繳納昂貴的稅收,向勞動者提供就業崗位并支付較高的工資,為當地公共服務基礎設施建設提供支持,甚至采取賄賂手段等等。在隱形價格機制的作用下,進駐鄉村的污染密集企業減少,鄉村環境污染壓力相應減輕,但污染企業付出的排污成本仍然遠未能反映環境要素的稀缺,成本優勢讓其獲取到了較之其他部門更高的利潤。相應地,地方政府會得到更高稅收,勞動者將獲取更高工資與更好福利。從污染密集的非綠色工業部門生產中,地方政府、污染企業與勞動者分割了未被消散的鄉村環境租值,各自分享到了污染紅利。污染紅利三角平衡分割格局的形成會進一步激勵三方利益主體努力確保自己的利益和原有的利益分配格局,環境要素的成本效益與替代效應將會放大,非綠色的工業生產方式將持續下去。
在圖4中,左圖展示了污染紅利三角平衡分割格局,右圖比較的是非綠色部門與綠色部門生產決策的差異。假定綠色部門與非綠色部門具有相同的生產函數形式和總成本約束,二者使用共同的生產要素X(例如勞動和資本),Y代表除X以外的其他基本生產要素,對非綠色部門來說,Y就是環境要素。由于污染紅利分割三角平衡格局會維護鄉村環境要素的原有隱形價格機制,非綠色部門使用Y的價格將會低于綠色生產部門。AB是非綠色部門的成本約束線,BC是綠色部門的成本約束線。El和E2分別代表兩個部門的最優生產決策。
在生產均衡時,非綠色部門使用要素X的數量Xl少于綠色部門,其使用要素Y的數量Yl多于綠色部門。即是在污染企業生產中,價格便宜的環境要素替代了其他生產要素。擴展來看,環境要素的成本優勢不僅會在非綠色部門內部發揮要素的替代效應,還可能導致其對綠色生產技術的替代,一些本來可以采用綠色生產模式的部門也因為排污成本的低廉,而轉向非綠色生產方式,出現污染集聚現象(張樂才,2011)。不僅如此,在相同的技術和成本約束下,非綠色部門生產均衡時的產量Q2高于綠色部門的產量Ql,如果市場環境相同,非綠色部門的產值和利潤也將高于綠色部門。進一步,非綠色部門較之綠色部門的高收益,會讓地方政府、污染企業和勞動者分割到更多好處,也將進一步固化原有的污染紅利三角平衡分割格局。反之,如果這種利益分配平衡格局被打破,環境要素的成本效應與替代效應將會被削弱,鄉村環境租值消散下的污染紅利也會消失,綠色工業部門才能與非綠色工業部門在相同的起跑線上競爭,鄉村工業發展與技術創新才可能逐漸擺脫對污染密集型產業的依賴。
四、鄉村工業綠色發展利益困厄的經驗事實
為什么中國大部分污染密集型的非綠色工業企業分布在鄉村?為什么東部地區與中西部地區的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狀況差異如此之大?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的區域差異是否和污染紅利三方分割格局有關?基于之前的理論分析,我們繼續利用2002-2011年中國30個省區市的工業行業與鄉鎮工業行業統計數據,從區域差異角度,比較分析不同污染密集程度的鄉村工業部門在勞動者、企業、政府三方參與主體間的利益分配格局,以驗證污染紅利三角平衡格局的存在及其對工業結構形成的可能影響。
(一)污染紅利分割格局的城鄉差異
圖5比較了三類工業部門的稅收產值比與企業利潤產值比的城鄉差異。鄉村三類工業部門的稅收產值比都小于城市,其中準綠色工業部門稅收產值比的城鄉差異最大,非綠色工業部門稅收產值比的城鄉差異最小。在城市區,準綠色工業部門的稅收產值比最高;而在鄉村,重度污染密集的非綠色工業部門的稅收產值比最高。對政府來說,稅收產值比越高,意味著財政收入增加的可能性越大;但對企業來說,高稅收產值比卻意味著企業成本上升。相比鄉村,城市通常有更加完善的信息系統與基礎設施為企業發展提供更為完善的服務,企業繳納較高的稅收也較為合理。另外,城市產業規制與環境管制日益嚴格,較之城市地區,鄉村重度污染密集企業繳納的稅收更少,但隨著鄉村地區污染的加劇和環境訴求的提高,這種優勢也可能會逐漸減弱。
從利潤產值比情況來看,無論城市還是鄉村,重度污染密集的非綠色工業部門的利潤產值比都高于其他兩類產業。與城市相比,鄉村中度污染密集的準綠色工業部門在2008年之前的利潤產值比更高。2005-2006年,鄉村綠色工業部門的利潤產值比也高于城市。但對于非綠色工業部門,鄉村的利潤產值比一直低于城市,這可能是由于非綠色工業部門通常是資本密集型行業,城市在資本的吸納與管理方面更具優勢。另一方面,現今中國已形成高度競爭的工業品市場,受制于區位與基礎設施的差異,位于鄉村的工業企業更難形成規模經濟優勢。對企業來說,即使2008年之前,準綠色與綠色工業部門在鄉村比在城市可能獲取更多利潤,但在此之后,城市三類工業部門的利潤產值比都優于鄉村,鄉村地區發展綠色產業的利潤優勢已逐漸消失。
表3進一步對2002-2011年鄉村與全國總體三類工業部門的勞動力人均產值情況進行對比。除2002-2003年鄉村非綠色工業部門的勞動力人均產值略高于總體,在其他年份,全國總體的綠色、準綠色、非綠色工業部門的勞動力人均產值均高于鄉村地區。但僅看農村地區,重度污染密集的非綠色工業部門勞動力人均產值均高于準綠色和綠色工業部門。
基于以上分析可知,在鄉村工業內部,非綠色工業部門的利潤產值比、稅收產值比、勞動力人均產值均明顯高于綠色和準綠色工業部門。換言之,重度污染密集的非綠色工業生產可以帶給地方政府最高的稅收、帶給企業最多的利潤、帶給勞動者最高的生產率水平,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證實了污染紅利分割三角格局的存在。對比城市,鄉村非綠色工業部門在利潤、勞動生產率與稅收方面統統不具備絕對的發展優勢,受制于鄉村污染紅利分割三角格局的利益平衡,鄉村地區發展重度污染密集的非綠色產業才對利益三方最具吸引力。在中國城鄉二元分割的社會經濟體制之下,地方政府、企業與勞動者在鄉村工業內部的經濟利益權衡可能在更大程度上影響鄉村的產業布局,最終導致了大部分的污染企業坐落于鄉村,且近幾年這一比重還呈總體上升態勢。
(二)污染紅利分割格局的地區差異
在第二部分分析中,我們發現東、中、西三大地區的鄉村工業結構存在很大差異。2002-2011年間,東部鄉村工業一直以綠色部門為主導,而在中、西部地區,尤其是西部地區,重度污染密集的非綠色部門才是當地工業經濟的支柱,且其勢力還呈現增強趨勢。這種地區間的鄉村工業結構分別是否也與三方參與主體之間的污染紅利分割格局有關?下面我們著重分析不同地區的鄉村工業內部經濟利益權衡差異。
從地區層面來看(如圖6所示),2005-2011年,無論是東部、中部,還是西部地區,鄉村非綠色工業部門的利潤產值比、稅收產值比均高于綠色與準綠色部門。其中,中部地區鄉村非綠色工業部門的利潤產值比最高,西部地區次之,東部最低;西部地區鄉村非綠色工業部門的稅收產值比最高,中部次之,東部最低。特別值得關注的是,三大地區中,東部地區鄉村綠色工業部門與其他兩類部門之間的利潤產值比和稅收產值比差異都最小,且最近三四年間該地區綠色工業部門的利潤產值比與稅收產值比都已逐漸高于準綠色工業部門。2009年之前,西部地區的鄉村綠色工業部門與非綠色工業部門間的利潤產值比與稅收產值比差異一直最大,但2010年,中部地區這兩項指標的部門間差異明顯高于西部地區。在勞動者報酬方面,2009-2011年間,東部地區的三類鄉村工業部門的人均勞動者報酬都高于中、西部地區,中部地區的人均勞動者報酬最低。相比較而言,東部地區綠色工業部門的人均勞動者報酬最高,而在中、西部地區,人均勞動者報酬最高的還是非綠色工業部門,且三年間,中、西部地區非綠色工業部門與綠色工業部門的人均勞動者報酬差距還呈現擴大趨勢。
總體來看,中、西部鄉村工業的污染紅利分割格局與東部區別很大。在中、西部地區,重度污染密集的非綠色工業部門生產帶給地方政府最高的稅收、企業最豐厚的利潤、勞動者最多的勞動報酬,污染紅利分割格局處于三角平衡狀態,非綠色工業部門發展的三方利益優勢明顯大于其他兩類部門。而在東部地區,地方政府和企業從鄉村非綠色工業部門中獲得的稅收和利潤較高,但鄉村綠色工業部門的發展對當地勞動者更為有利,他們從中獲取的勞動報酬高于其他兩類部門,三方參與主體的污染紅利分割格局為失衡狀態。東部地區農村勞動力可以從綠色工業部門生產中賺取更高收入,他們對污染密集工業部門的經濟依賴度較低。同時,對比中、西部地區,非綠色工業部門帶給東部鄉村勞動力的環境風險凈損害感知價值更高,他們反對環境污染的意識會比較強烈,更有動力通過多種環保訴求與行動影響地方政府與企業的產業決策。近年來的中國環境“鄰避運動”就多發生在東部地區,2005年4月-2014年5月間,媒體公開報道的19例“鄰避運動”中,有15例發生在北京、天津、浙江、江蘇、福建、廣東等東部省市(俞海和張永亮,2014)。另一方面,在東部鄉村地區,雖然非綠色工業部門的利潤產值比與稅收產值比依然最高,但當地三類工業部門間的兩類指標差異較小,地方政府和企業也缺乏足夠的污染紅利分割經濟激勵,東部地區“鄰避運動”遭受的政治阻力也可能會相對較小。
在城市與鄉村被制度與政策分割的背景下,鄉村原有的工業結構布局很難受到城市外部壓力的影響,內部的部門間利益分配格局差異才可能會對當地的產業發展戰略與布局產生影響。區域間鄉村污染紅利分割格局的不同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東、中、西部地區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的差距。在中西部地區,鄉村污染紅利分割三角平衡格局的固化加劇了當地經濟發展對重度污染密集型行業的依賴;而在東部地區,鄉村污染紅利分割三角格局的失衡則促進了當地鄉村工業的綠色發展。在三個地區中,東部鄉村綠色工業部門的企業單位數、平均就業人數與產值在總行業中所占比重均為最高。
五、結論與政策啟示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綠色發展是鄉村振興的必由之路。鄉村工業不僅是鄉村經濟的重要組成部門,也是鄉村污染的主要制造者之一。鄉村工業的綠色化轉型升級對整個鄉村地區的綠色發展至關重要。本文的研究結果表明,2002-2011年間,鄉村工業總體正朝著綠色化方向發展,綠色工業部門占總鄉村工業經濟的比重最高,且持續上升;而非綠色部門所占的比例最低,且有下降態勢。然而,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的地區差異明顯,綠色生產部門已在東部地區鄉村工業發展中占據主導地位,而中、西部地區的鄉村工業還是以重度污染密集的非綠色部門為支柱。此外,雖然非綠色工業部門對鄉村就業與經濟產值的貢獻較小,但大部分的非綠色工業企業都位于鄉村地區。
由于鄉村環境的公地屬性,非價格機制對環境要素的配置帶來租值的純粹消散,而隱形價格機制卻導致鄉村工業污染紅利三方利益主體分割格局的形成。我們研究發現,鄉村工業污染紅利分割格局的存在與差異在一定程度上固化并拉大了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的區域差異。受限于中國產業發展與環境管理制度的城鄉分割,全國層面上鄉村工業污染紅利分割格局在勞動者、企業和地方政府三者間的利益平衡可能是污染密集型產業城鄉間轉移的主要原因。從地區層面看,中、西部地區的鄉村工業污染紅利分割格局處于三角平衡狀態,相比準綠色和綠色工業部門,污染密集的非綠色工業部門帶給地方政府更高的收入、鄉鎮企業更多的利潤、勞動者更高的收入;在東部地區,地方政府和企業分割到較低的鄉村工業污染紅利,綠色工業部門比非綠色工業部門帶給勞動者的報酬更高,鄉村工業污染紅利分割格局處于失衡狀態。東部與中、西部地區間污染紅利分割格局的不同與鄉村工業綠色發展的地區間差異高度匹配。污染紅利分割格局三角平衡固化了中、西部地區鄉村工業的污染密集特征,污染紅利分割格局的失衡推動了東部地區鄉村工業的綠色化轉型升級。
某些利益分配格局會創造出特定的利益集團,他們為確保自己的利益和原有的分配格局,會支持糟糕的生產方式繼續下去,改革的突破口只能出現在這種利益分配格局瓦解時(Rajan,2009)。打破中、西部地區的污染紅利分割三角平衡格局,構建全國范圍的新型綠色收益分享格局,將是推動鄉村工業全面綠色發展的重要出路。首先,實施城鄉一體化的環境保護政策與產業優化戰略,縮小環境價值的城鄉差距,建立完善的自然資源與污染排放權交易市場,實現價格機制對環境要素配置的基礎作用,提升鄉村環境的經濟價值,減少鄉村環境的租值消散。其次,在鄉村地區,對于污染治理的各項法律法規,堅決貫徹“誰污染誰付費、誰損害誰賠償”的原則,做到“執法必嚴、違法必究”,降低各利益主體采取隱形價格手段使用免費或低價環境資源的可能性,從根本上消除環境要素的成本效應與替代效應,鄉村工業污染的紅利也將不復存在。再者,加大對鄉村綠色產業和綠色技術的政策扶持,增強鄉村綠色產業發展的經濟優勢,讓地方政府、企業和勞動者都能分享到鄉村環境保護與治理的綠色收益。最后,增加鄉村環境維護與修復投入,賦予鄉村居民更多環保參與決策權,通過宣傳鼓勵與經濟激勵等手段增強他們的環保意識,構筑鄉村綠色發展的監督與輿論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