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 山

張海棠

車悄悄停在村頭。偉在暮色中匆匆往老宅走。

山村已經看不到一個人，村前的書山上風力發電機葉輪轉動的嗡嗡聲，很煩悶。到門口，偉才看見靜坐的父親，面朝書山，身影模糊，手上燃著的煙忽明忽暗。

“爸，這么晚了還坐門口看什么！有些涼呢。”偉走過去，拉長臉埋怨著。

“書山已經不像書了喲！”父親嘆了口氣，慢慢起身，深邃的眼打量著偉手上癟癟的包。

“怎么，那幫人惹你不高興了？”父親背起手，往屋里踱，扭頭瞟了一眼偉問。

“爸，看你說的，他們也都是為了工作。”偉目光躲閃，敷衍著說。

母親去世后，父親就一直和偉他們在城里住。上過兩年人民公社高中的父親，在家看看電視、報紙，去公園也能和那幫老頭兒老太太逗逗樂，所以，除了偶爾牢騷幾句書山被風力發電機給毀了之外，在城里過得很安逸。

可自從偉當了局長，父親就變得焦躁不安起來。偉一回家，他就開始嘮叨“買馬要看口齒，交友要摸心底”“為官切莫貪功利，腐敗皆因私欲起”這些老掉牙的諺語來。

那時，經常有人晚上來家里匯報工作。父親就會突然拉開房門，挺著腰，眼睛瞪著掃過每一個人，叫嚷：“你們晚上匯報什么工作，白天干嗎去了？喝酒去了？打麻將去了？”“你那個文件袋里裝的什么，不是文件是煙吧？拿走拿走！”

來人和偉被嗆得一臉通紅，尷尬地站起來，不停向他點頭。后來再也沒有人晚上找局長匯報工作了。

偉想，父親這樣下去，會影響他的工作和局長形象的。

他決定把父親送回山村。

“爸，你一直念叨書山，天氣暖和了，你回去住一段，看看書山怎么樣？”

“好啊。”父親一聽，像孩子一樣笑了起來，可又馬上停止了笑，“不過那幫人不許來啊，益友百個少，損友一人多，我得讓葉子看著你。”

父親回到了山村。每天，他都會在門口坐許久，點燃一支煙，望著書山發呆。

書山層層疊翠，像一冊冊摞起來的書，從村南一直延綿到村北面，環繞著山村。古時候，村里出過一名尚書，后來舉家遷到了京城。而偉，以全縣文科狀元的成績考上北大，畢業以后被家鄉的城市作為人才招了回來，后來當上了局長。他一直是父親的驕傲。

偉隔段時間就會回來，看看父親，看看老宅，看看書山。

這一次，偉是慌慌忙忙趕回來的。暮色里的書山更像一道黑色的魅影沖著小村，沖著他壓過來，風力發電機葉輪緩緩地轉動著，像一只只不停揮舞著的手。

偉對父親應付了幾句話，也沒有像以前一樣避開父親，自顧拎著那只空包，一步一步踏著一把老木梯，爬向閣樓。

閣樓上有一些柴草，偉挪開，露出一只舊木箱子。偉熟練地打開箱子，箱子里卻什么也沒有。偉傻了，開著手機燈到處晃，還是什么也沒有，他癱坐在了柴草上。

良久，父親在樓下，冷冷地喊著：“偉，你下來吧。”偉才緩過神來，慌亂下樓。

“爸，你看到樓上箱子里的東西了嗎？”他急吼吼地問。

“那幫人害不死你，你也不是一個好東西！”父親坐著沒動，直愣愣地盯著他，厲聲罵道。

“箱子里的東西是我拿了，里面的錢存進紀委他們賬上了，石頭啊小盒子什么的也郵給他們了。”父親慢吞吞遞給偉幾張皺了的紙條。

偉一把抓過來，像是在茫茫大海里抓到了一塊救命的木板。就在前幾天，一個和他熟識的工程老板被紀委監察委請去喝茶了，坊間議論紛紛。偉反反復復想了好久，決定回來這一趟。

偉瞪著幾張票據，看了又看，小心折好，揣進了口袋。偉轉身就往屋外走，他要連夜趕回城里。

“你等一下，回去悔過態度要好，和那幫人劃清界限。”父親站了起來，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