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手

西征

他是一位老人，離休前是區委領導，離休后患過一次腦血栓，腿腳不太利索。

每天早晨，他都戴著鴨舌帽，拎著小板凳，在小區走步。走完步，他背對一棵大樹，坐在小板凳上，面對草坪，一坐就幾個小時。

最初，我認為他老了，有病了，是坐在那里排解孤獨。

他當過區委領導，從前光鮮比別人多，現在孤獨也一定比別人多。

還有，一年前他老伴兒過世了，他找了一個小保姆，出出入入都陪伴在身邊。可惜好景不長，小保姆跟他借了幾萬塊錢，第二天就人間蒸發了。這件事，雪上加霜，又加重了他的孤獨。

可是，過了一段時間，我又感覺不是這樣，至少，不完全是這樣。

有一些疑點，讓人不能不好奇。

我開始仔細觀察。

他每次坐好后，先是空手做幾個動作，看上去相當熟練，然后長時間看著草坪，又不像是看著草坪。

嗯，他不光只是坐在那里，他還干著什么事，懷著什么希望，那么認真，那么專注，常有蝴蝶、蜻蜓在他的鴨舌帽上落一會兒。

他究竟是干著什么事，懷著什么希望，我實在想不出來。

數日后，幾個朋友約我去釣魚，我說：“我不會釣魚，也不感興趣，不去。”朋友說：“釣魚好啊，修身養性。”我終于動心了，周六大清早，跟他們去丁香湖釣魚。

七月的丁香湖，湖光水色，詩情畫意。

一個朋友把一根釣魚竿遞過來，又熱情又耐心地給我講解釣魚的基本要領，從下餌、拋竿開始，手把手地教我。

我試了幾次，學會拋竿了。

“干得漂亮。”朋友說。

“心要靜，什么也不要想，更不要想魚咬不咬鉤，該咬的時候自然就咬了。”朋友緊接著又說，“釣魚不是釣魚，是釣一種境界。”

我撇撇嘴，不以為然。但是之后，我看著湖面，看著看著，不知不覺進入到那種狀態。

從那以后，我愛上釣魚了。

然而，第二次釣魚，也發生了一件讓我唏噓的事。

手把手教我釣魚的朋友，帶來一個女孩子，跟他甜甜蜜蜜的，黏在他身邊。剛開始我只是認為這個朋友太食色，不靠譜，但也能理解他，甚至有點兒羨慕他，會釣魚，也會釣妞。不過接下來，我叼上一根煙摸不到火，女孩子走過來給我遞火時，我心中一驚——這個女孩子，正是那位老人的小保姆。

怎么會這樣？我暗想。

我笑笑，對女孩子說了一聲“謝謝”。

又是數日后，當我再次看到那位老人時，他背對一棵大樹，坐在小板凳上，面對草坪——我知道了，老人是在釣魚，空手釣魚，老人看著的不是草坪，而是湖水，平靜的湖水。

我輕輕走到老人身邊，小聲說：“老人家，我想陪您釣魚。”

老人扶扶鴨舌帽，笑著說：“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