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香

岑燮鈞

燕娘已不記得自己做姑娘時的樣子了。娘家隔壁的嬸嬸說：“那時，你出落得可水靈了。”有一回，嬸嬸的弟弟高先生來嬸嬸家吃飯，告訴燕娘，有個詩人為她寫了一首詩。她詫異地看著他，不知道詩人是怎樣的。

那一回，她搶了弟弟的小風車，在前面跑，弟弟在后面追，一邊喊：“姐姐還我，姐姐還我！”她時不時回頭看弟弟，逗引他，一個不防，撞在了一個老頭兒身上。這老頭兒文質彬彬的，捋著胡子笑瞇瞇地看著她，她霎時羞紅了臉，轉身就跑，瞥見老頭兒旁邊的人，好眼熟，哦，不就是高先生嗎？

“你知道他是誰嗎？”高先生說。

燕娘搖搖頭。

“他是黃庭堅，人稱山谷先生。”

燕娘還是搖搖頭，她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高先生說：“這就可惜了。”

這有什么可惜的呢？燕娘想。

有一時，曾聽嬸嬸講，這個老詩人似乎對她有意思。現在想想，恐怕是高先生添油加醋吧。燕娘看著地上的兩個孩子，早忘了這莫須有的事。男人生了黃胖病，家里都揭不開鍋了。嬸嬸嘆了一聲：“唉，都是命哦！”這時，燕娘看見小的蹲在地上撿雞屎，就打了他一下，小的就哭了。她一手拎起小的，看看日頭西斜，喊了一聲大的，也沒跟娘說，走了。

男人坐在門口，黃瘦黃瘦，肚子卻鼓起來。當初，她就不喜歡這個男人，又黑又瘦，還齙牙。也不知爹貪戀他什么，就是不答應退婚。她哭過幾回，倒是隔壁的嬸嬸給娘說：“你們燕娘長得這么漂亮，還怕沒人要嗎？”后來，嬸嬸曾提起高先生說，那個老詩人貶到很遠很遠的嶺南去了。

男人又坐回床上，甕聲甕氣地說：“我已把你賣給田家了，明天你就到田家去吧。”男人早幾天曾說起過，沒想到，竟真的……燕娘心里沉了一下，說：“我不去，你……”她靠在門背后哭起來，肩一聳一聳。男人也沒勸她，喃喃地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到來各東西……”

燕娘第一次走進田家，是由管家領進去的。穿過一進屋，又是一進屋。田員外剛剛起來，正在堂上喝茶。他本不在意，等到抬起頭來，不由得在她臉上定定地看了一會兒。

田員外讓她先去做個幫廚。

她手不停腳不停地做。有時，兩個孩子也會過來。老爺看見過一回，她很是惴惴。老爺沒說什么，似乎默認了。她想，要做得勤快些，別討嫌。她端菜上來，老爺總要看她一眼：“燕娘，你給我盛半碗飯！”燕娘盛好了，老爺不說多也不說少，似乎稱他的心。有一回，老爺傳下話來，讓大家收拾得體面些，府上有客人來。

老爺在小花廳招待客人。燕娘忙著端菜。酒過三巡，突然，老爺叫住了她。

“燕娘，你坐下，陪陪客人！”

“老爺……”燕娘以為聽錯了，她愣愣地站在一邊。

老爺笑笑說：“你認得這位高先生嗎？”燕娘看了一眼，好生面熟。高先生微笑地看著她：“不記得了？那時，你還是小姑娘呢……”燕娘忽地記起來了。高先生說：“我有好一陣沒去我姐姐家了，沒想到，在這里碰到你！”

“還不快給高先生斟滿酒！”老爺說。

燕娘給高先生斟酒時，沒來由地抖了一下。她想退下，老爺又叫住她，讓她給每個客人都斟上酒。

高先生說：“你還記得嗎，那個叫黃庭堅的先生，曾給你寫過一首詩？”

燕娘說：“這個……好像……哦，你好像給我說過。那時，我也不大懂……”她看了一眼大家，垂下眼簾。

“他去世了。我們這里在座的幾個人，都是他的朋友……”

“他去世了……”燕娘輕輕地跟了一句。她不知道怎樣跟他們搭話，只愣愣地站著。

“諸位仁兄，我今天正好帶了山谷先生的手跡，寫的就是這首詩——”高先生拿出卷軸，緩緩打開，指著那字，念道：

淤泥解作白蓮藕，糞壤能開黃玉花。

可惜國香天不管，隨緣流落小民家。

高先生向燕娘招招手，燕娘走近了，卻只在旁邊逡巡著。她似看非看，也不懂其中的意思。

“山谷先生稱道的‘國色天香’，今天竟然就在身邊……”一人感嘆道。

“是啊，山谷先生當初見了燕娘贊不絕口，稱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高先生是見證人。

“墨跡依舊，人事全非啊……”另一位先生唏噓不已。

大家都偷覷燕娘，燕娘覺得怪不好意思的，臉就紅了。

“我看，燕娘就改名‘國香’吧，也不枉山谷先生題詩之意。”高先生看著田員外，燕娘抬頭看了一眼老爺。

“好啊！”老爺轉身對燕娘說，“從今之后，你就叫‘國香’吧！”

“國香？”燕娘覺得這名字怪別扭的，但她還是點了點頭，“老爺，那我過去了？”

老爺看了一眼大家，大家看看那幅字，又看看燕娘。燕娘低著頭退出了小花廳。她在外面停了片刻，聽見有人還在念那句詩——

可惜國香天不管，隨緣流落小民家。

他們在嘆息。她不知道他們在嘆息什么，只隱隱感到自己似乎被嘲弄了。

穿過長廊，她嘴里輕輕念著“國香”，心想，我是國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