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馬甲”運動看法國警方對游行示威的管理處置

李平 王子甲

因法國當局堅持以促進“生態轉型”為名上調燃油稅收而觸發的“黃馬甲”運動自其興起至截稿時已近11個月的時間，全國參與人數從高峰時期的近30萬人到最近一期（9月14日），全國參與人數再創新低，其中巴黎僅500人，參與人數最多的南特1800人（內政部統計數字），其間對法國的政治、經濟及社會都造成了很大的影響。透過法國警方對于該活動的應對，我們可以看出該國對游行示威活動的管理和應對模式。

法國應對游行示威的傳統模式

在法國，游行示威作為集會和言論自由的體現是其自1789年《人權宣言》以來歷部憲法規定的基本權利，法國人民對于示威的“熱愛”舉世聞名，以至于有人戲稱法國的國家運動不是足球也不是自行車，而是罷工和游行示威。法國警方每年應對數以萬計的游行示威活動，積累了大量的經驗。在法國的法律中，并不嚴格區分集會游行示威的活動性質，娛樂性集會和政治性示威在程序上沒有什么不同。當然，在具體的處理上各自有所側重。

與我國公安機關不同，法國警方（包括憲兵）并不受理集會游行示威的申報，其申報由市鎮當局和省政府受理。如果該集會或游行僅在一個市鎮的范圍內，一般由市長或其代表受理，而法國的市鎮往往較小，在多數情況下其面積人口和中國一個街道甚至村莊相當，故而在多數情況下，集會游行往往涉及多個市鎮或者在大都市區。在這種情況下，組織者應前往中央駐地方的行政長官“省長”（Prefet）處進行申報。法國的省的面積和人口約和我國的縣相當。如果市長或省長沒有在集會示威之前以合理的理由書面宣布禁止舉行，則該活動可以合法順利地進行。

在申報時，組織者需要填寫表格，說明集會或示威游行的理由、組織方、預計參與人數、使用的設備、打出的旗幟橫幅宣傳品口號、地點、時間、路線、如何宣布結束等，并需要且有義務組織內部安保力量。隨后，當地國家警察或國家憲兵的國土情報部門（Rengseignement Territorial）會根據省長的指示，約談組織者，對具體的集會或示威游行方案進行調整，然后將結果向當地國家警察治安警察局長和省長匯報，并制定應對方案。

省長可以根據游行示威的規模及危險程度決定由治安警察局單獨應對或是要求共和國安全部隊（CRS，即國家警察專業鎮暴部隊）或機動憲兵部隊（Gendarmerie Mobile，即國家憲兵專業鎮暴部隊）進行支援，同時要求消防、急救、民防、市政警察（類似我國城管、交通協管）等部門做好聯動。游行示威開始前一至數日會發布交通限行通報，例如在“黃馬甲”運動期間，內政部及巴黎市警察局就專門發布過交通及出行預警，說明限行區域并要求民眾繞行。

游行示威開始前設有專門聚集階段，供游行民眾進入現場及游行示威組織者說明相關紀律、進行鼓動，此時，國土情報局便衣人員會混入游行人群記錄游行規模、活躍分子、破壞分子、示威口號等，實時向情報局長報告并匯總至指揮長。

游行應對指揮長一般為所在省治安警察局局長，情報副官為國土情報局局長，戰術副官為防暴警察部隊指揮長（一般為所在省治安警察局防暴警察大隊大隊長或負責支援的CRS大隊指揮官）。游行隊伍根據路線有警車作為前導，路線兩側視情由治安警察或鎮暴部隊進行封鎖。在示威地點設有鎮暴部隊預備隊，其后方為身著便衣和警察袖章的抓捕隊，以視情拘捕游行示威過程中的打砸搶人員或破壞分子。在重點區域有消防隊員及急救隊員待命，而市政警察一般負責外圍的交通疏導工作。

一般情況下，應對千人規模左右的示威，警方出動的警力可達到300至500人。在情況惡化時，指揮長作為法律意義上的“民事當局”（Autorité Civile）可以要求解散示威并使用武力驅散，在宣布該決定時，指揮長須佩帶象征法國國旗顏色的三色腰帶并三次口頭宣示命令。

“黃馬甲”運動中法國警方面對的新問題和新挑戰

一是串聯由線下走到線上，由有組織變為“去中心化”。與以往傳統示威所不同的是，傳統示威雖然也有線上發起串聯的情況，但有著明確的組織者，由政黨或工會組織或相關協會出面牽頭。此次的“黃馬甲”運動則呈現明顯的“優步化”和“草根化”特點，沒有明確的政黨或工會背景，沒有明確的組織者和發起人，參與者利用社交媒體發起、討論或者響應有關倡議。雖然有部分政治團體試圖“認領”該運動來提升自身影響，但均未能成功。這使得當局無法在第一時間找到對話的對象，進而影響和管控游行示威。同時，法國警方對于網絡管控能力有限，無法及時發現并封堵有關問題內容，使得該運動在網上不斷發酵蔓延，反對警方的假新聞也層出不窮。

二是法律出現缺位，無法懲處參與非法示威人員。法國法律只規定了組織非法游行示威的責任和相關罰則，而對其參與者則認為是其“天賦人權”而加以保護，使得在處置此類事件上出現了法律缺位的情況。而事后，法國執政當局提出反假新聞法、反打砸法、反網絡仇恨法等多部針對性法律，卻又面臨議會扯皮的尷尬局面，難以快速通過并實施。

三是長期全國性動員引發全世界關注，警務人員疲于奔命。此次“黃馬甲”運動迄今已持續11個月，引發了全世界媒體和民眾的關注，法國警方也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因大規模示威游行選在周六進行，法國警務人員已連續近一年無法完整休周末，大量地方警署警力被抽調，使得警方在社會治安上顧此失彼。在筆者一次訪問中，巴黎某區警署副署長曾向筆者透露其麾下警員每周六50%須用于支援應對“黃馬甲”，剩余警力面對治安問題時則顯得捉襟見肘。

同時，由于“黃馬甲”運動持續時間長，其間多次發生烈度較大對抗，歐洲人權組織甚至歐盟都對法國警察部隊鎮暴方式和武器提出了批評，如法國警方使用的40毫米鎮暴彈投射器，就因曾導致多名示威者失明而飽受輿論抨擊。在此情況下，警察隊伍的士氣也格外低落，警務人員自殺事件層出不窮，從而導致這一情勢陷入惡性循環。

（作者為中國駐法國使館警務聯絡官）

（責任編輯：張敏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