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







謝稚柳(1910-1997),著名書畫家、美術理論家和書畫鑒定家。生于常州,年少時隨江南知名學者錢名山學習經史子集、詩詞歌賦,后來得到家藏書畫作品的啟發,開始著手于筆墨丹青,以畫自娛。初時效法清代名家陳老蓮(洪綬)手跡,汲其溫婉,去其倔強,直逼其神理,鐘情花鳥,并探究老蓮的身世與性情,著有《陳老蓮》書稿。27歲以后,謝稚柳立足于兩宋,追跋“宣和體”,工整細筆,婉麗幽閑,在風神上直壓兩宋院體畫人。謝稚柳精于書畫鑒定,自20世紀50年代開始長期負責上海博物館的古畫鑒定收購工作,為國家文博事業做出了杰出貢獻。歷任上海中國畫院籌備委員會委員、上海文管會副主任、中國美協上海分會副主席等職。著有《鑒余雜稿》《敦煌石室記》等著作,并出版畫集數種。
賴少其(1915-2000),著名的版畫家、國畫家、書法家、篆刻家和作家、詩人。全國第一、六、七屆政協委員,第三屆全國人大代表.20世紀30年代,與李樺等人成立“現代版畫研究會”,進行抗日救亡宣傳活動,并得到魯迅先生的指導。1939年參加新四軍,在“皖南事變’時被捕,關押在“上饒集中營”。后越獄輾轉至蘇中解放區,1942年至1948年歷任《蘇中報》副刊編輯、新四軍一師宣傳部文藝科長、四縱隊二十九團政治處副主任、四縱隊宣傳部副部長、八縱隊宣傳部部長。解放后,歷任南京軍管會文藝處處長、中共南京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兼文聯主席、華東局文委委員、華東文聯副主席兼秘書長、上海文聯副主席和上海美協副主席及黨組書記,1956年兼任上海中國畫院籌委會主任。1959年任中共安徽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兼省文聯主席、黨組書記,省書協第一任主席,長期兼任安徽省美協主席。1983年任省政協副主席。并為歷屆中國文聯委員、中國美協和書協常務理事,中國版協副主席,中國作協會員。是“新徽派版畫”和“新黃山畫派”的執旗人。
一.共創事業筆酬墨贈
20世紀50年代,賴少其在上海文藝界的首要工作就是團結滬上藝術家。賴少其幫助他們辦畫展、出畫冊,甚至幫助解決個人的家事生活問題,其中就包括謝稚柳、陳佩秋夫婦。1956年6月,為促進新中國文化發展,黨中央和國務院決定在北京和上海成立兩個中國畫院。8月1日,上海中國畫院籌備委員會成立,賴少其擔任主任,謝稚柳等人為委員,同時,賴少其還極力推薦青年畫家陳佩秋為畫院畫師。同曰,為紀念籌備委員會成立,賴少其與賀天健、吳湖帆、涂克、王個諺簃、潘天壽、劉海粟、程十發、謝稚柳、唐云、陳秋草等10位畫師合作一本山水長卷冊頁,共24幀(圖1),賴少其為長卷題“開宗明義第一章”,謝稚柳作跋“一九五六年八月一日,謝稚柳寫”。
書畫交流是文人之間良好互動的重要方式,也是溝通情感的最佳紐帶,謝稚柳與賴少其亦然。上海中國畫院成立后,謝稚柳創作了一幅《山村飛瀑圖》(圖2),上題“一九五六年八月為少其先生正。”畫面青綠山水、層巒深秀、樹法幽森、格調典麗,林木山石極盡古法,氣息高雅而清靈。謝氏的摹古功深盡顯其中,涵養志趣形于筆端,超塵脫俗,迥異時流,堪稱謝家山水經典之作。觀此圖,可見是謝氏用心用力的精心杰構,而非泛泛之交聊以塞責之作。作為山水名家的賴少其,博雅好古且精于鑒藏,其用金農漆書體題簽“謝稚柳山村飛瀑圖,賴少其藏?!闭鋹壑榭梢韵胍姟S纱?,謝稚柳與賴少其結下翰墨情緣,亦可謂筆酬墨贈見高誼。
在國民革命和抗戰時期,賴少其主要從事軍隊宣傳工作,在藝術方面以版畫為主,其傳統中國畫藝術發端于一本《陳老蓮花鳥冊》。1957年,賴少其偶得此冊,“謝公知我喜愛但我沒有錢,謝公故意說是假,因此價錢甚便宜。謝公告訴我可以買了.”(圖3)賴少其在此冊的收藏過程中不僅得謝稚柳目鑒,而且在價錢上還得以實惠,藏友之間的幫襯可見一斑。1985年,湖南美術出版社出版此冊,謝稚柳為之作序“老蓮花鳥早歲出于藍瑛,故其骨體粗放,尚有其習染之跡。可見三十五左右始舍棄舊習,陶)臺于宋元。在元獨好王若水,以此上追,蓋以黃家寫生為宗,而別裁新體。有明三百年中遂為創格。此冊筆勢形體己從方折轉為園勁,粗放之筆亦潮趨內斂,雖其風貌尚不免徘徊于舊轍,蓋正當推陳出新之際。于以見其先后變易之跡,誠可寶也。少其先生屬題。謝稚柳”。(圖4)
謝稚柳早年以陳老蓮的珂羅版印刷進行臨摹,后來在錢名山處看到陳老蓮的真跡。謝稚柳早年學習書畫亦從陳老蓮入手并獲得神髓,著有《陳老蓮》書稿,可以說,謝稚柳對陳老蓮的研究是較為精到的,鑒定也是準確的。謝稚柳覓得老蓮佳作,為賴少其深探傳統之堂奧提供了極大的機遇。賴少其后來回憶:“實踐出真知,沒有國畫創作的實踐經驗,談不到有真知。這點,對我的教訓很深,我從何著手呢?應該說,我是從臨摹陳老蓮花卉冊著手。當時我在上海,購得陳老蓮一冊花卉畫冊,我開始了臨摹學習,并同時進行創作:一方面我刻了版畫《初夏》,另一方面我創作了花卉。這是我從版畫過渡到國畫的開始。”自此,賴少其一邊摹古,一邊赴上海龍華苗圃寫生,創作“百花圖”(圖5)。由此可見,正是謝稚柳的慧眼識珠,為賴少其開創了一片新的藝術天地.
謝稚柳助賴少其收藏《陳老蓮花鳥冊》,我們從中也可以推斷,賴少其在上海期間開始發力的書畫收藏活動,或許正是受謝稚柳的引導和幫襯。賴少其曾在信中寫到:“清代以后已經逝世的現代名家作品(主要是上海已故畫家贈我的精品)可以超過二十幅?!睙o疑,這些精品只是賴少其眾多藏品中的一小部分。與謝稚柳的交往,不僅對賴少其的創作帶來長足進展,也對其鑒識眼光補益良深。
從這些文獻中,我們可以獲得四個重要信息,一是在新中國成立初期,賴少其所負責的上海文藝界工作得到了以謝稚柳為代表的一批海上畫家的大力支持,使其能在上海迅速開創新中國文化建設事業;二是賴少其善于團結文藝界人士,而非以領導自居;三是諸多筆酬墨贈反映了謝稚柳與賴少其在人品和藝品上的相互認可;四是鑒藏大家謝稚柳對賴少其收藏鑒賞眼光的著意培養。
二、藝術互鑒相互砥礪
謝稚柳不僅是賴少其收藏鑒賞眼光的早期培養者,還是賴少其藝術的最初欣賞者,亦是賴少其藝術思想的忠實傾聽者。20世紀六七十年代,賴少其赴安徽任職,“開始潛入山水畫傳統,從臨摹陳老蓮花鳥冊開始,而轉入臨寫程邃、漸江和唐寅等人的山水畫?!逼淦珢鄢体涞目使P焦墨,反復臨摹其作品。賴少其用心臨寫,遠勝于筆墨臨仿,更多的是體悟垢道人的心境。1964年,賴少其臨程邃《山村泊漁船》,謝稚柳觀后題:“少其同志作山水,喜用渴筆焦墨,得垢道人三昧,此圖遂可與之亂真。甲辰春曰獲觀因題?!保▓D6)
在取法垢道人的同時,賴少其亦心儀戴本孝。1973年,賴少其臨摹戴本孝的《山水》(圖7),上題“為學習傳統技法之助”。1976年,謝稚柳為此幅作品題跋“少其同志于書畫雅好金冬心、垢道人,故所作轍饒其趣.清初,戴鷹阿與垢道人雖風格有別,然并以焦墨干筆勝.此少其同志所臨,鷹阿三昧,盡收筆底,真足以亂真矣。”
謝稚柳為賴少其的摹古作品兩次題跋,不僅客觀地評價了賴少其山水畫藝術的來源,道出了精髓,而且還提出中國畫繼承傳統、推陳出新的關鍵問題。同樣,賴少其對于老友的書畫藝術存在的優缺點也是直言不諱。1977年,他在信中寫到“謝老深得宋元畫法,這是優點,但是這個優點越多,就離真山水、真生活越遠。如果不是有意克服,優點便會轉化為缺點。”這里,賴少其既點出了謝稚柳藝術的特點,也對老友有意克服缺點而彰顯優點的做法表示了肯定,切中肯綮。從中,我們也可看出,賴少其雖已不在上海任職,但二者仍十分看重彼此的友情,互動頻繁,言辭懇切,可見二者“匪報也,永以為奸也”的君子之交。
除了書畫題跋鑒賞之外,二人在藝術互鑒上也是往還不斷。1980年夏秋季,“六十五翁”賴少其五上黃山,創作了描繪黃山神韻的中堂立軸70余幅,大畫數十幅,從各個空間角度描繪了黃山的雄與奇,從夏秋兩季的時間維度刻畫了黃山的靈與秀。次年3月9日,即賴少其以這批作品在廣州舉辦展覽的前夕,謝稚柳在《羊城晚報》上撰文《賴少其的書畫藝術》,認為“賴少其藝術上有多方面的愛好,多方面的追求。他數十年如一日,堅守他的信仰與愛好。數十年來“鍥而不舍”,他的藝術成就正是‘求則得之’的?!弊掷镄虚g可見老友之間數十年的相知有素,情投意合。同時,文章中還回憶了賴少其將臨摹的垢道人山水贈寄示給自己,認為賴少其“深得垢道人的筆墨旨趣,嘆為亂真。”文章最后,謝氏寫到“生活、借鑒、創作這三者的關系,從賴少其的藝術創作中,得到了典范的顯示。”縱觀賴少其的藝術發展歷程,顯然,謝稚柳的評價是十分精到的.無疑,這也是給予了賴少其極大的贊譽和支持。
謝賴二人自20世紀50年代相識于滬上,直至謝稚柳于1997年去世,在40年的交往中,謝稚柳和賴少其不僅共創上海文化事業,而且時常書畫往還、藝術互鑒。繪畫、鑒藏,成為謝稚柳與賴少其互動的重要方式,也不啻為傳遞情誼的最佳紐帶,他們在生活中也是攜手并進、情深誼長。
這些歷史瞬間的吉光片羽,作為謝賴二人惺惺相惜、君子之交、書畫情緣的見證,顯得彌足珍貴。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們的相交有道也成就了中國當代書畫名家交游史上的一段佳話,值得后人銘記。
(責任編輯:李紅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