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卓明
[摘要]美國內戰后聯邦憲法的修正,使得聯邦最高法院審查各州對選民資格的法律限制,成為可能。但是,自1874年以后的70年間,最高法院在選民資格案件中始終持消極主義的司法哲學,在法律方法上,表現為對文義解釋和歷史解釋的倚重。1944年至1962年間,最高法院開始注重體系解釋和目的解釋,初步呈現出能動主義的司法哲學。自1962年以來,最高法院全面進入司法能動主義時代,州法對選民資格的調控權因此受到極大限制。盡管如此,最高法院仍需考慮制憲者的原初意圖,尊重州權和聯邦主義,這構成司法能動主義的邊界。最高法院司法哲學的變化,最終受制于憲制安排、時代氛圍和社會需求。
[關鍵詞]選舉權;選民資格;司法哲學;美國最高法院
[中圖分類號]D9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3541(2019)01-0109-07
早在美利堅合眾國建國前,各個殖民地就對英國代議民主有所承襲,存在一定的民主形式,盡管當時美國民主的范圍相當有限,也即通常有相當財產的白種男性“公民”才能享有選舉權。在某種意義,上,美國民主發展史是一部選舉權主體逐漸擴展的歷史。美國最高法院是人權司法保障和公共議題論壇的重要舞臺,選民資格案件自然成為它最悠久、最重要的一類案件。
按照美國原初的憲法設計,聯邦憲法沒有獨立地界定或保障選舉權,而將選舉權保障問題基本上交給各州處理。美國內戰后,聯邦權力得到了強化。聯邦憲法新增的第十四、第十五條修正案,使得聯邦最高法院審查各州對選舉權主體的法律限制,成為可能”。然而,現實是,聯邦最高法院一開始并不想參與選舉權的擴展事業,以給予那些因為性別、民族、種族或階級等身份而被剝奪選舉權的公民提供救濟。美國內戰后聯邦最高法院所持的這種消極主義司法哲學,大約保持了70年。
一、司法消極主義的長期主導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作為權威的合憲性審查和憲法解釋機構,在兩百余年的歷史中逐漸形成消極主義和能動主義這兩種司法哲學。司法消極主義,強調法院自身的職責范圍和能力限度,尊重多數規則(majority rule)和政治部門](立法和行政部門]),傾向于回避“政治問題”,廣泛運,用制憲者原意解釋與合憲性推定,盡量對立法和行政行為不作違憲判斷。司法消極主義較之于司法能動主義,其歷史更為悠久,影響非常廣泛,正當性基礎也比較深厚。這一點在選民資格案件等選舉案件中表現得尤其明顯。
1874年的“邁納訴哈珀賽特案”③,是聯邦最高法院的一個早期典型案件。該案的核心問題,是:盡管密蘇里州的憲法和法律只將選舉權授予男性公民,但在第十四修正案通過后,密蘇里州的美國女性公民,能否享有選舉權而成為該州選民。邁納訴稱,一名女性,只要是美國公民,就享有選舉權;選舉權是其作為美國公民而享有的一種特權和豁免權,各州不得根據其憲法或法律予以剝奪。因此,密蘇里州憲法和法律相關條文違反了美國憲法。聯邦最高法院承認,女性毫無疑問是美國公民。問題的關鍵在于:選舉權是否必然屬于美國公民所享有的特權,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系爭條文就是無效的。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是否所有的美國公民必然是選民。為此,最高法院開始探尋,選舉權是否是美國公民所享有的特權的必然組成部分。
法院認為,各州選民并非由合眾國所創設。合眾國選任的官員也全都由各州選民直接或間接選出。州在這個方面的權力無疑是至高無上的,除非國會有所作為。憲法第十四修正案也沒有增加公民的特權或豁免權,它只是為已有的特權或豁免權提供了額外的保障而已。法院宣稱:“顯然,在第十四條修正案獲得批準的時候,聯邦憲法并沒有在公民已有的特權和豁免權中添加進選舉權。”法院認為,在有關各州選舉權的法律條件上,倘若聯邦憲法想要使所有美國公民都成為選民,那么這是容不得一絲含糊的,制憲者不可能不明說的。因此,不允許做這個推論。而且憲法授子公民權,并不必然授予選舉權,這一點已為人民實踐了差不多90年。最后,法院強調了依法審判的責任:我們的任務是判斷什么是法律,而不是宣布法律應該是什么。如果法律是錯的,那么它應該被修改,但是我們沒有修改的權力。故女性需要選舉權的論辯主張,不被考慮。
1884年的“埃爾克訴威爾金斯案”[2],則是一個拒絕美國原住民選舉權的案件。原告埃爾克生于美國印第安部落家庭,后來自愿脫離該部落,而混居在白種公民中。1880年4月5日,他試圖注冊登記投票,但是,被登記員威爾金斯拒絕。他訴稱選舉權被非法剝奪,理由是:依據第十四修正案第一款,即“所有在合眾國出生或歸化于合眾國并受其管轄的人,都是合眾國和他們居住州的公民”,他是美國公民,而依據第十五修正案,“合眾國公民的選舉權,不得因種族、膚色或以前是奴隸而被合眾國或任何一州加以拒絕或限制”。但是,最高法院認為,按照最初合眾國憲法的規定,“未被征稅的印第安人”是不計算在據以分配議員名額的基數之內的。處在合眾國領土之內的印第安部落,嚴格說來并非屬于外國,但他們屬于外族,是特殊的政治共同體,合眾國可以而且也習慣于通過締結條約或國會立法的方式與之打交道。這些部落的成員直接效忠于各自的部落,而不屬于合眾國人民的一部分。國會制定的法律,除非明確表示涵蓋印第安人,否則不適用于他們。
聯邦最高法院指出,印第安部落成員的外族性和依附性,不能基于自己的意愿而改變,除非有合眾國的立法批準。印第安人從來就沒有被認為是合眾國公民,除非有立法明確規定。出生在合眾國領土之內的印第安人,盡管在地理意義上屬于第十四修正案所謂“在合眾國出生并受其管轄的人”,但法律上其實相當于出生在合眾國的外國使臣的孩子。盡管國家立法越來越關注印第安人的教育和開化,努力使之成為公民,但是,印第安部落及其成員,是否足以開化到擺脫了未成年人的狀態,而應被接受為公民和擁有相應的特權和責任,這不是由每個印第安人自己說了算的,而必須由他們]想要避開或加人的民族決定的。原告埃爾克既然不是第十四修正案中的合眾國公民,那么也就沒有被剝奪第十五修正案所保障的選舉權。
1904年的“波普訴威廉姆案”[3],所涉及的問題是,馬里蘭州法律嚴格限制來自他州的移民的選舉權是否合憲。原告于1903年9月29日提出選民登記申請,但被拒絕,理由是不符合馬里蘭州法律,其要求有定居意向的外來者,到縣法院辦事處登記其姓名,并宣告其將定居該州,試圖成為該州公民的意圖。原告訴稱其于1902年6月27日,就與妻子和孩子從哥倫比亞特區華盛頓市遷移到馬里蘭州蒙哥馬利縣,并且從那時起,就有以馬里蘭州為永久居住地,并成為馬里蘭州公民的想法。原告承認,之前他沒有按照前述馬里蘭州的法律要求做定居登記,但主張,那一規定違反了美國憲法第十四修正案。法院的判決意見指出,這里需要判斷的問題是,就馬里蘭州中選舉權的行使而言,該州立法機關是否有權規定,到該州定居者應該宣告其意圖,一年后方有權登記為選民。對此,法院給予肯定回答。
法院的推理是:各州中的選舉權并不是由聯邦憲法及其修正案賦予的。選舉權不是一項源于合眾國公民身份的權利。盡管選舉權不能因為種族、膚色或以前是奴隸而被剝奪選舉權,但選舉權也并非源于合眾國的公民身份本身。換言之,各州中的選舉權屬于各州自己的管轄權,只要不違反聯邦憲法所禁止的歧視就行。在現實中,一些州允許婦女投票,另外一些州不給予她們]選舉權。一個州也可以規定只有本地出生的居民才有權投票。這完全是州自主管轄的事務。盡管有人會說,選舉國會成員的權利并非源于州法,但是,選舉人一定是依據州法有選舉權的人。因此,系爭州法的規定,即來自外州的移民必須宣告有意成為該州公民之后,才有權登記為選民和有權投票,并沒有侵犯原告聯邦層面的權利。
1915年的“吉恩訴合眾國案”[4,則涉及州憲有關選民資格的限制條款合憲與否的問題。俄克拉荷馬州憲法,規定必須通過文化測試才能享有選民資格,但同時規定了一個例外,也即其祖父于1866年1月1日前乃合法選民或是居于“國外”者,或是軍人。這一例外規定,盡管表面上平等對待所有選民,但實質上有利于白人選民,而將黑人選民排除在外,因為1866年前大多數黑人選民的祖父是奴隸,不享有選舉權。所以,大法官們一致認為,這一“祖父條款”違反了第十五修正案,但同時確認了文化測試的合憲性,理由同上,即此乃憲法賦子州的合法權力的運用,而不受聯邦最高法院的監督。
在1937年的“布里德洛夫訴薩特案”[5]中,聯邦最高法院繼續保持傳統的司法消極主義哲學,認定“人頭稅”(poll tax)合憲。當時,喬治亞州的法律規定:21歲到60歲之間的該州居民每年應繳納一美元的人頭稅,但是,未做選民登記的盲人或婦女不用繳納。同時,喬治亞州的憲法規定:要登記注冊為選民和參加投票,必須依法繳納所有人頭稅。1936年3月16日,28歲的白種男性公民布里德洛夫申請注冊登記選民,但被告知未繳納入頭稅,因此,拒絕其登記。原告據此訴稱:1上述條款違背第十四修正案的平等保護條款和特權與豁免權條款,同時也違背第十九修正案。法院的一致意見認為,人頭稅是不分職業或財產施加給個人的一種負擔,它是為了政府治理或其他更具體的目的,而非出于剝奪或侵害選舉權的目的。選民登記前必須得先繳稅的規定,是州權的運用,不為聯邦憲法所禁止。選舉權并非源于合眾國,而是由州授予的。只要不違反第十五、十九修正案,以及聯邦憲法的其他條文,州可以按其認為合理的方式調控選舉權。第十九修正案同時適用于男性和女性,并且都限制聯邦和州的不當措施。作為投票之前提的繳稅,為人所熟知,在很多州都長期實行,在喬治亞州則有一百年多的歷史。那一措施,作為征稅的種形式,可被認為是合理的。
顯然,在前述選民資格案件中,主導最高法院的是消極主義司法哲學,在法律方法上,表現為對文義解釋和歷史解釋的倚重。其通過對制憲者原意的解讀,以及對聯邦主義的維護,大都尊重州法對選民資格的限制。后來選民資格的擴展,主要是通過修憲和立法來實現的。婦女的選舉權是通過1919年的第十九修正案解決的。印第安部落成員的選舉權是通過1924年的《印第安人公民權法》(Indian Citizenship Act)解決的。聯邦選舉中的人頭稅,是通過1964年的第二:十四修正案廢除的。文化測試則是通過國會立法,特別是1965年的《選舉權法》廢除的。
二、司法能動主義的初步呈現
與司法消極主義相對,司法能動主義是指法官對多數規則和政治部門]持較大的懷疑態度,傾向于介入“政治問題”,廣泛運用自由裁量權,創設規則和判例,不避諱對立法和行政行為作違憲判斷的一種司法哲學6](p3-7)。盡管自1905年的“洛克納訴紐約州案”7開始,最高法院在“經濟自由”的案件中已經呈現出司法能動主義的理念,但在選民資格案件中,要等到1940年代才較明顯地呈現出能動主義的司法理念,也即逐漸突破傳統的文義解釋和歷史解釋之束縛,開始注重體系解釋和目的解釋,更加注重對選舉權的保護,而不是對州立法機關的尊重。
在1935年的“格羅維訴湯森案”[8]中,大法官們一致確認,德克薩斯州民主黨將黨員資格僅限于白人的做法是合憲的。盡管這一做法有效地將黑人排除在初選之外,但該決定僅由該黨自己做出,這是政黨這一私人組織的自治權利。因此,裁定它不違反第十四修正案。而在1941年的“美國訴克萊斯克案”[9]中,最高法院不顧格羅維案的裁決,裁定國會初選是選舉程序的一個“主要部分”,如有欺騙行為,聯邦政府可以干預。在1944年的“史密斯訴奧爾賴特案”[10]中,聯邦最高法院更是明確推翻了格羅維案的裁定,而將系爭的黨派行為視為州政府行為,其歧視性做法等同于州歧視行為1(54)
在史密斯案中,德克薩斯州民主黨通過決議,禁止有色人種成為民主黨員,來參與國會、州長及其他官員的選舉。最高法院在多數意見中指出:“在提名候選人的初選中不受州歧視的選舉權,就像在大選中的選舉權一樣,是憲法保障的一種權利……美國是一個民主立憲國家。它的基本法給予所有公民參與選舉官員的權利,不因種族因素而受任何州的限制。這項給予人們選擇機會的授權,不能由于一州在籌劃選舉程序時準許一個私人組織在選舉中實行種族歧視而變得無效。假如選舉權可以這樣被間接地取消的話,憲法權利就會變得毫無價值。”在該案中,初選由政黨按照州法規舉行,黨員資格也就是初選中投票選擇大選候選人的主要條件,政黨行為被認為是州政府行為。判決意見指出,盡管關于憲法問題的裁決,最好保持連續性,但是,聯邦最高法院面對自己過去所犯的錯誤,從來不認為非勉強遵照先例不可,故此推翻格羅維案中的裁決。
史密斯案中,州政府對政黨初選有詳細調控。在1953年的“特里訴亞當斯案”[12]中,盡管州政府對政黨初選無詳細調控,聯邦最高法院仍舊判決將黑人排除在外的政黨初選違憲。該案中,主要由私人控制的德州縣級組織——“堅鳥黨團”(Jaybird party),以種族歧視的方式操縱民主黨的地方初選過程。該組織全由白人組成,其初選所決定的地方人選,一直在州的初選競爭中獲勝。對此,最高法院認為,州對選舉程序缺乏調控,實際上把政府權力委托給了政黨。因此,通過在管轄范圍內允許政黨實施公共選舉所禁止的機制,州政府侵犯了第十五修正案對選舉權的保障131(306)。布萊克大法官在其意見中指出:“第十五修正案同時禁止聯邦和各州政府在選舉中實行種族歧視。因此,它確立了一項國家政策,保障黑人選民在決定政府公共政策或選擇聯邦、各州或地方公共官員時不受歧視的權利。‘堅鳥黨團’卻實行并維持第十五修正案試圖禁止的選舉……如果一州允許選舉過程受到如此限制,那就無異于允許明目張膽地濫用這些程序,去挫敗第十五修正案的目的。”
最高法院在涉及政黨初選的選民資格案件中表現出一定的能動主義,但是在有關文化測試的選民資格案件中依然保持消極主義的立場。在1959年的“拉西特訴北安普敦縣選舉委員會案”[14]中,北卡羅來納州的一位黑人公民,專門對該州所規定的選民文化測試提出挑戰,主張它是違憲無效的。最高法院再次確認了文化測試的合憲性。道格拉斯大法官主筆的判決意見書指出:“盡管選舉權是憲法所確立的,并受其保障,但它仍然受制于各州所設置的標準,只要該標準是非歧視性的,且沒有抵觸國會依憲所設的限制。”在標準的選擇上,各州有廣泛的權力。各州在決定選民資格時,諸如居住要求、年齡、從前的犯罪記錄等因素,都可以考慮在內。讀寫能力與促使選票得到很好利用有著某種聯系。有文化和沒文化的,是中立的,而無關種族、信仰、膚色和性別。有文化的和有能力的,二者顯然不能畫上等號。文盲可能是有能力的選民,但是,在我們社會,競選議題的討論,是在報紙、期刊、書籍和其他印刷品上開展的。所以,一個州可能會認為,只有那些有文化的人才應該行使選舉權。據說,設計文化測試的目的,是為了確保選民獨立地且很好地行使選舉權。無論如何,文化測試政策的好壞,從憲法角度來衡量,不能說不允許。不過,判決意見也承認,文化測試的設置,也可能表面上是公正的,實質上是為了固化第十五修正案所禁止的歧視。但是,法院認為,此案中原告沒有提出具有該歧視效果的主張和證據。因此,要求選民“能夠閱讀和書寫用英語寫的北卡羅納州憲法的若干章節”的規定,被認為是判斷一個人是否有文化的一種合理方法。該案盡管確認了文化測試的合憲性,但是已經蘊含強化選舉權保障的一種趨勢,比如,明確承認了選舉權的憲法地位,以原告對歧視效果的舉證不足作為一個判決理由。在這背后對應的則是民權運動正在蓬勃發展的社會現實。
三、司法能動主義的全面主導.
在美國最高法院的歷史上,沃倫法院常被描述為司法能動主義的一個典型。厄爾.沃倫于1953年擔任首席大法官。1954年的“布朗訴教育委員會案”151是其生涯第一個產生重大影響的判決。在該案中,大法官們全體一致判決種族隔離違憲,從而一舉推翻了1896年主張“隔離但平等”因而種族隔離合憲的“普萊西訴弗格森案”16。而1962年的“貝克訴卡爾案”17和1965年的“格里斯沃爾德訴康涅狄格州案”[18],則標志著沃倫法院全面司法能動主義時代的到來。貝克案破除了傳統的“政治棘叢”,認定議席分配問題適合司法裁決,深度介入政治過程。格里斯沃爾德案則推定了一項重要的未列舉憲法權利一隱私權,無論是道格拉斯大法官獨特的“半影推理”(penumbrareasoning),還是戈德堡大法官對第九修正案的運用,在法律方法層面,充分顯示了能動主義司法哲學。當然,1969年首席大法官沃倫退休后的最初幾年,最高法院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延續了能動主義的立場。如1972年的“弗曼訴喬治亞州案”①和1973年的“羅伊訴韋德案”②,都被認為是司法能動主義的典型。
在全面進入司法能動主義的時代,最高法院關于選民資格案件的判決在總體上也呈現出鮮明的能動主義色彩。在1965年的“卡林頓訴拉什案”[19]中,有爭議的是德克薩斯州的一個憲法條文:“美國軍隊中的任何人員”,從家鄉移居到德克薩斯州的,在服役期間,不得參與德州任何選舉。訴愿人在其18歲那年,即1946年,于阿拉巴馬州加入美國軍隊。德州政府承認,訴愿人自1962年起定居德州,并有意永久定居。他已在德州購買了一套房子,妻子和孩子都住在那里。他的服役地在新墨西哥。因此,他定期在兩地來回跑,還在德州交房產稅,機動車也登記在德州。但是,由于他的軍人身份,被拒絕在德州投票。最高法院認為,盡管在選民資格方面德州無疑有權設置合理的居住條件。但是,德州憲法條文說,只要他是軍人,就永遠不可能獲得參加投票所必需的住所,這是極為罕見的。盡管德州對于軍人這個群體的所有成員都是平等對待的,而且單純的分類,也并不必然剝奪某一群體平等保護的權利。但是,該案中德州所面對的是一個特殊的群體,平等對待該群體成員并不意味著就是合憲的充分條件。德州的一個辯護理由是:眾多軍人趨于集中的投票會有接管公民社區的危險。但是,最高法院認為,那些試圖永久定居的軍人,就如其他符合條件的居民,也應該有獲得政治代表的平等機會。僅僅因為他們的投票傾向,就把這樣一個群體“排斥”在外,在憲法上是不允許的。“對于民主機制的運轉如此重要的一項權利”,是不能僅僅因為害怕特定群體的政治觀點而予以剝奪的。
1964年批準的第24條憲法修正案,廢除了“總統或副總統、總統或副總統選舉人、國會參議員或眾議員”選舉中的人頭稅,但是,州官員選舉層面的人頭稅仍未被憲法廢除。在1966年的“哈珀訴弗吉尼亞選舉委員會案”[20]中,受到挑戰的就是弗吉尼亞州的人頭稅。最高法院宣告該州人頭稅違憲,盡管它承認:州有權收入頭稅,只要不將其作為選舉權行使的條件。在前述1937年的“布里德洛夫訴薩特案”[21中,喬治亞州政府就將人頭稅當作“投票的前提條件”,因此,最高法院在本案中明確推翻了布里德洛夫案。最高法院判決弗州人頭稅違憲的理由如下:一旦州政府將選民的財富或任何費用的支付當作一項選舉標準,那就抵觸了第十四修正案的平等保護條款。選民資格與財富或繳稅與否沒有任何關系。州政府無權基于經濟地位或其他類似因素稀釋公民的選票,此一原則同樣不允許將那些沒有能力支付稅金的人排除在投票之外。財富,就如種族、信仰或膚色,與個人參與選舉的能力,沒有密切的聯系。將財富或稅金支付作為選民資格的一項標準,也就是引入了一個恣意的或毫不相關的因素。因此,支付稅金的要求,作為獲得選票的條件,產生了不公平的差別對待,與平等保護條款相抵牾。
在1969年的“克萊默訴聯合自由學校第15學區案”2中,受到挑戰的是《紐約州教育法》第2012條,其規定:有權參加州和聯邦選舉的居民,若要參加某個紐約州學區的選舉,還必須滿足以“下條件:一是在該學區擁有(或租有)可征稅的不動產;二是當地公立學校登記注冊的學生之父母(監管人)。該條文只適用于召開年度會議的學區。在年度會議中,學區選民遴選教育委員會成員和決定學區其他事項。教育委員會負責地方學校的運作。訴愿人受過大學教育,住在他父母家里,而他父母家正是屬于系爭條文所適用的第15選區。他是美國公民,自1959年以來參加州和聯邦的選舉。但是,由于他沒有孩子,也不擁有或租有可征稅的不動產,訴愿人一直無法登記為地方學區選舉的選民。在1965年被學區拒絕后,他挑戰該選民資格要求的合憲性。聯邦最高法院基于第十四修正案平等保護條款判決系爭條文違憲,推翻了下級法院的判決。
首席大法官沃倫主筆的多數意見指出:合憲性推定的一般原則在此案不能適用,因為該原則是建立在州政府公平地代表了所有人民的假設之上。但是,本案中原告所挑戰的就是這一假設, 因此,這一假設不能再作為推定的基礎。為此,法院運用了嚴格審查標準。法院認為,假定紐約州可以將學區選舉中的選舉權局限于那些對學區事務“最感興趣”(primarily interested)的人,但是,嚴格審查系爭條文的分類后發現,該分類并沒有實現該目的,該分類囊括了許多對學區事務只有一點興趣或間接興趣的人,而排除了許多對學區會議決定有明顯興趣或直接興趣的人。換言之,系爭條文的規定不夠精準,無法實現將選舉權局限于那些對學區事務“最感興趣”的那些人這一目標,從而無法證明剝奪訴愿人及同類人的選舉權是正當的。
在1972年的“鄧恩訴布盧姆斯坦案”[231中,系爭法律是田納西州的一項選民資格規定,要求選前在該州住滿一年,以及在選區縣住滿三個月才能登記為選民。該規定最后被聯邦最高法院宣告違憲。當時,首席大法官沃倫已經退休,但司法能動主義哲學并沒有戛然而止。在法院看來,有關居住期限的規定把居民分成兩類,即老的居民和新的居民,并且歧視后者,剝奪了他們的投票機會。法院在本案運用了嚴格審查標準:首先,除非州政府能夠證明該規定“對于促進一項重大政府利益是必要的”,否則就是違憲的;其次,光證明居住期限要求能促進實質性的政府利益是不夠的,州政府所選擇的手段還必須不能超過必要的限度。
州政府聲稱,該規定是為了維持“票箱的純潔”,也即為了阻止各種選舉欺詐,比如,“雙重投票”。因為有些非本地居民,為了讓某個候選人當選,會作虛假宣示,說自己是本地居民,有權投票。法院認為,防止選舉欺詐當然是一個合法的和有說服力的政府目標,但是,對于該目標的實現來說,持續居住的要求并不是必要的。首先,在田納西州以及其他多數州,這一目標通常是通過選民登記制度來實現的。其次,只要州政府允許登記到選前30天,那么,持續居住的要求并不會給予州政府更多的核查時間。再次,30天的時間,對于州政府完成任何防止欺詐的必要行政工作來說,似乎足夠了,但是,一年或三個月,則時間太長。最后,法院認為,系爭法律規定中的等待期,對于阻止選舉欺詐來,說,并不是必要的、最小限制的手段。事實上,田州已經有各種各樣的刑法規定,用以應對選舉舞弊。聯邦《選舉權法》已經廢除參加總統和副總統選舉的居住期限要求,因此,各州應該通過其他方法阻止非本地居民的舞弊投票。州政府還提出,持續居住的要求,是為了保證選民是熟悉地方事務和選舉議題的,以便投票更加有意義。而法院認為,持續居住的要求,的確會將不了解選舉議題的一部分人排除在外,但是,這種限制手段過于粗糙,其后果是會將太多不應該排除和不必排除的人排除在外。因此,田州政府不能為其持續居住的法律規定提供充分的證明。
前述判決將選舉權視為憲法上的基本權利,對限制選舉權的法律作嚴格審查,加強了對選舉權的憲法保障,限制了各州對選舉權的調控權力@。能動主義司法哲學是最高法院建立在嚴格審查標準基礎之上的一種思維和態度2。
四、司法能動主義的憲法邊界
美國最高法院盡管屬于聯邦機構,但也不能袒護聯邦權,而必須考慮立憲者的原初意圖,尊重州權和聯邦主義,這構成其能動司法的憲法邊界。換言之,選舉權司法保障由于涉及州權與聯邦權之間的爭執,最高法院有義務依據憲法條文中立、公正地協調與平衡二者。
在1965年,美國尚處于民權運動高潮時,國會為應對各種壓力,通過了一項保護選舉權的法律一《選舉權法》。1970年國會又通過《選舉法修正案》,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的規定:一是降低了聯邦和州選舉中選民的最低年齡,從21歲降至18歲;二是國會認定文化測試已被當作種族歧視的工具,因此,基于第十四和十五修正案,規定5年內所有選舉都不得使用這一手段;三是禁止各州在全國性的總統和副總統選舉中,以未能滿足州的居住要求取消選民資格。對于國會的這個修正案,一些州采取抵制的態度,他們認為該修正案篡奪了憲法保留給各州的控制他們自己選舉的權力。在“俄勒岡州訴米切爾案”[241中,俄勒岡州就因此起訴作為執法者的司法部長米切爾,試圖挑戰系爭選民最低年齡條款的合憲性。對此,聯邦最高法院采取了二分法的判斷:就聯邦選舉而言是合憲的,但是就州和地方選舉而言,則是違憲的;也就是說,把選民最低年齡降為18歲的規定,就適用于全國性選舉而言,是有效的,但是,就適用于州和地方選舉而言,則是無效的。這一判決在很大程度上是對州權和聯邦主義的維護。
布菜克大法官主筆的多數意見論證道,憲法也試圖維護各州建立和維持獨立政府的權力,除非憲法有相反的規定。就各州及其政府的獨立存在而言,沒有什么比得上決定他們自己的選民資格的權力更為關鍵了。憲法第1條第2款表明,制憲者想讓各州決定他們自己的選民資格,因為各州所定的資格,也為聯邦選舉所接受,除非國會根據第1條第4款做出不同的指示。制憲者從來沒有想過,從總統選舉到地方選舉或鄉村選舉,都由國會來設置選民資格,這是再清楚不過的歷史事實。顯然,憲法把設置州和地方選舉中的選民資格的權力保留給各州,除非人民通過制定憲法修正案,明確限縮各州的這種權力。第十四、十五、十九和二十四修正案,都是通過明確的語言限制各州自治權力。這就意味著,平等保護條款不應做過寬的解釋,以至于廢除各州對于自己選舉的管理權力,事實上,這種權力在聯邦憲法獲批之前就存在了,而且在我們合眾國的整個歷史中都始終保留著。
聯邦最高法院的判決,既賦子聯邦政府對其自己選舉的最后控制權,因為這是制憲者賦予它的,也拯救了各州控制州和地方選舉的權力,因為這是憲法本來就保留給它們的,后來的修正案也從來沒有拿走這種權力。后來表明,這一判決的執行帶來一些難題,因為那些不愿在自己選舉中降低選民最低年齡的州,必須提供兩套選民登記和選票,一套提供給聯邦選舉中18周歲到21周歲之間的選民,另一套提供給州選舉中21周歲以上的選民。不過,該案判決的次年,也即1971年,第26條憲法修正案獲批,其明確規定“年滿十八歲和十八歲以上的合眾國公民的選舉權,不得因為年齡而被合眾國或任何一州加以拒絕或限制”,從而推翻了該案的部分判決,解決了此一難題。選民最低年齡的降低,是與當時美國教育水平的提高,以及眾多21歲以下青年參軍為國效勞的社會背景是相一致的。
在1974年的“理查森訴拉米雷斯案”[251中,三名被告犯了罪,但已服刑期滿和假釋出獄,他們曾向加利福尼亞州最高法院提起訴訟,主張剝奪犯有“不名譽罪”者選舉權的加州憲法及有關制定法違反聯邦憲法,要求加州縣選務官將他們登記為選民。加州最高法院支持了他們的請求,宣告系爭加州憲法和選舉法有關條文違反了第十四修正案平等保護條款。但是,聯邦最高法院重點援引了第十四修正案第二款中的例外規定一“除因參加叛亂或其他犯罪外”,并基于其明確文義和歷史解釋,以5:4的表決結果推翻了加州最高法院的判決。倫奎斯特(Rehnquist)大法官主筆的多數意見強調這是法院基于自身的角色做出的判斷:“被告主張例外規定蘊含的觀念是過時的,現代觀念認為獲釋囚犯作為有參與權的公民重歸社會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在立法討論會上,我們絕不會忽略這類主張,而且會將其與支撐加州現行憲法條文的主張相權衡。但是,我們作為法院不適合優先選擇某套價值。”這顯示了法院的消極主義立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聯邦最高法院人事和意識形態的變化,以及民權運動逐步退潮的社會背景①。
1985年的“亨特訴安德伍德案”[26]表明,在已獲釋罪犯的選舉權問題上,若系爭州法涉嫌種族歧視,那也不能因為第十四修正案第二二款而免受嚴格審查。在該案系爭條文是1901年的阿拉巴馬州憲法第8章第182節,其剝奪任何曾犯有涉及反公德罪行者的選舉權。在該案中,一個美國白人安德伍德和一個美國黑人愛德華茲曾因提供空頭支票而犯罪,選民登記官認定這是涉及反公德的犯罪,依據上述法條不給予登記。聯邦最高法院認定:第182節表面上似乎沒有種族歧視;而是平等適用于所有曾犯有列舉罪行或者兜底條款罪行者,地區法院也沒有認定系爭條文具有種族歧視的影響,但上訴法院發現了不容爭議的種族歧視影響的證據。接著,聯邦最高法院指出,我們確信,根據第十四修正案第二款的制定意圖,不可能允許諸如第182節之類有意的種族歧視,相反,它違反了第十四修正案第一款。因此,聯邦最高法院維持上訴法院的判決。
在2008年的“克勞福德訴馬里昂縣選舉委員會案”[27]中,印第安那州的一項法律,要求選民投票前出示官方頒發的載有個人照片的身份證件。這一規定被認為是變相地剝奪那些生活困頓、怕麻煩不愿去辦證的人的投票資格,因此,被提起訴訟,要求宣告違憲。但是,印第安政府辯稱此舉是為了抑制選舉舞弊。聯邦最高法院經審查后認定:該法律是中立的、非歧視性的選舉規范,由于原告未能證明該法律對某部分選民造成了過重的負擔,因此,判定該法律合憲。這個判決也體現了對州權的尊重和司法的消極克制。五、結語
美國選舉權擴展的歷史,并不是一帆風順的,而是伴隨著停頓乃至收縮的過程。美國內戰后盡管通過了第十四十五修正案,以保證美國黑人的選舉權,但在長達70年的歷史中,各州又運用各種方法規避憲法修正案,在執行中繼續剝奪黑人的選舉權。作為憲法適用機關的聯邦最高法院,其作用是有限的,在特定個案中,甚至起到了阻礙作用,從而體現出一定的保守性。這種保守性及其后果,一般通過國會立法乃至憲法修正案得以突破和推翻。當然,在民權運動等社會力量的壓力和支持下,聯邦最高法院也基于能動主義司法哲學推翻了自己以前一些保守性的判決,在選舉權擴展中起到一定的推動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通過聯邦最高法院的選舉權訴訟和判決,可以讓選舉權問題成為一個公眾議題,聯邦最高法院也因此成為一個政治論壇,構成民眾參與政治審議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從而對選舉權擴展起到間接的推動作用。但無論如何,我們應該認識到,民主發展的根本動力來自民間,來自社會運動。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選舉權擴展的歷史進程中,只是起輔助角色,這是由其作為憲法適用機關的性質所決定的。最高法院司法哲學的變化,最終受制于憲制安排、時代氛圍和社會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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