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似乎是一個對于美有著獨特感悟的國家,有的藝術家認為美的事物往往是有消亡伴隨左右的,就像櫻花,最美的時刻也是快要凋零的時刻。這正是日本藝術之美的根基——物哀。荒木經惟憑借著自己對物哀之美更精妙的感受,從亞洲攝影界脫穎而出。簡單地說,“物哀”是“真情流露”,人心接觸外部世界時,觸景生情,感物生情,心為之所動,有這樣情感的人,便是懂得“物哀”的人。懂得“物哀”的人,就類似中國話里的“性情中人”了。因為世人看見了他的作品所帶來的物哀之美,這是荒木經惟對當代東方藝術審美的繼承與發展,也是荒木經惟給予世人震撼的源泉。
一個人作品中核心情感的取向往往來自于童年不自知時對外界的感受,這種童年感受會成為一個人的深層情感程序,并影響其一生。荒木大師在訪談中也承認童年所處環境影響著他的一生。但真正讓荒木經惟成為如今的攝影大師最重要的是他豐富的情感經歷,或者說是對于“失去”的體會。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經歷了父親的死,母親的死,妻子的死,經歷了這三件事,你會突然從上天那里獲得某種力量,足夠讓你成為一名好攝影師。”正是這種獨特的情感經歷,才讓荒木經惟靈魂深處有了無盡的情感力量,以此去創作,去用鏡頭表達人間世事的悲嘆。
荒木經惟之所以是一個好攝影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像一名精湛的導演一般,對自己所拍攝作品有著極強的分寸感,觀看他的影展《情·色·花·縛》也可以看出其對畫面生機與枯朽間平衡的拿捏,艷麗的花姿,微黃的花瓣邊緣;堅挺的莖稈,灰白的雜草。一張張照片,讓人真的感受到那種生命瀕臨破敗,絕美即將消逝的心悸。就像顧錚先生在《情· 色·花·縛》影展前言中所提到的一句“由情入色,從色而花,因縛而情,周而復始”,這正是物哀之美的升華,讓你感嘆,原來物哀之美除了悲傷哀嘆的情緒外,還有著更為感動的同情,憐憫以及壯美。此時此刻在他的手里,什么黃金比例,什么構圖已經不再那么重要,整個作品氛圍所帶來的感動才是荒木經惟的底牌。而拿捏著這種生死平衡來展現物哀之美的正是其“從上天那里獲得的”分寸感。這種憂傷不哀、不怨,更像是歸于虛空宿命一聲短短輕嘆,這正是那種再典型不過的像電影《浮草》那般的日本式情感。這種對于生命嘆息的拿捏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寡。而看完影集后對人事的絲絲若有若無的哀愁,讓我突然想到,或許攝影與電影在某一點上是相通的,那便是“余味定輸贏”。
女性的身體是最普遍的攝影題材。而在荒木經惟所帶給觀眾鏡頭下的女性卻多么的獨樹一幟,令人能夠一眼看出,這是荒木經惟拍的。這正是因為荒木經惟所對準發掘的核心,并不是婀娜多姿的體態或是引人充血的畫面。用他的話來說他捕捉的是女性處在“背叛邊緣”的那種感覺,她們表面上可能會裝腔作勢,微笑相迎,只要有一點點喜歡就會把自己全部都給你,最后坦然地背叛。所以往往荒木經惟最后拍攝只會拍臉,因為她們所想表達的東西全會表現在臉上。是的,荒木所帶來的女性與眾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喜歡將美丑結合起來,拍攝出最真實的女性。荒木作品中的女性多數是跟性有關的,因為在日本文化中對性的崇拜是非常坦率的,在他們看來,狂熱的情愛及其性的表現有時候可以不受“道德觀”制約,完全是因為美本身,因為激情和香艷不過是流星的亮點,而長長拖曳其后的,只剩無盡的感嘆與悲哀。所以鏡頭下女性臉上會有那種讓你無法控制的嫵媚,所以鏡頭下女性柔軟的軀體上會束縛著粗糙丑陋的繩索。但與森山大道的《蜻蜓》所展示的黑、高反差、粗顆粒感不同的是,荒木經惟注入更多的是凋零與死亡對于情色的重要;就像影展《情·色·花·縛》中花最美的瞬間,是開始枯萎但還沒有凋謝的時候,這種瀕臨死亡,生與哀同存的花在荒木看來才是最美的,這才是東方美的精髓所在,這對荒木鏡頭下的女性也相通。而這種東方美的精髓展現的還有不同文化背景下對藝術的獨到見解,也是藝術的有趣之處。正如顧錚所評論《情·色·花·縛》的那樣:由情入色,從色而花,因縛而情,周而復始的,是由于攝影的介入而虛無、卻又鼓舞起新的沖動的生命能量。荒木經惟攝影的根本動力,就來自于這么一種循環往復。
荒木的鏡頭針對發掘的是日本文化下那種物哀美的本質。他通過光影畫面告訴世人,美與丑,生機與死亡,渺小與壯美,這些相對的東西結合在一起,也可以是美的事物。女人也好,花也罷,都是這樣。這些作品是與馬克·呂布和尤金阿杰特那種紀實攝影大師所帶來的美完全不同的,這些作品是將“物哀”審美攝影推向新境界的手,是另一種大師攝影。
作者簡介:彭正煜,男,江蘇鹽城人,現就讀于中國傳媒大學南廣學院。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