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俊士

天剛蒙蒙亮,我和弟弟就上路了。
我倆輪換著拉車,輪換著趄車廂里睡覺。
將近黃昏時到了西山周莊煤礦,就趕緊排隊。
一噸煤十元,我們裝了一噸半。
夜幕降臨,走出煤礦后就是上坡,好在坡不大,人又提足了心勁兒,吭哧吭哧一頓飯工夫就上去了。
上第二個山坡時,感覺像是背著個濕草捆,直往下墜;又像在拔河,你得把吃奶的力氣全使出來,不然就被拔回去了。
幾個緩坡之后忽遇陡坡,快到坡頂時,十六歲的弟弟說:“我頂不住了。”扔下梢繩,顧自歪到公路旁大青石上喘息去了。
我猝不及防,忙扭身將車桿打橫,責備道:“你甩手也得打個招呼不是?幸虧這兒路寬,不然的話,車準得栽路溝里,多懸乎!”
“這又翻山又越嶺的,也不想想拉動拉不動,愣裝!裝!裝!裝!”
“車確實超載,超出了咱的承受能力,要不卸幾百斤扔路溝里,也好減輕一下負擔。”
弟弟灰黑著臉說:“哥你用的是激將法,我才沒恁傻呢,走!不就百把里路嗎?總有挨到頭兒的那一刻!”
拉了大半夜,心說總該出山了吧?一位趕驢車的掌鞭人說:“這才到九龍坡,過坡再走二十多里路就平了。小老弟,頭趟出來拉煤吧?甭走了,停車歇會兒,吃點兒東西養養精神,要不你倆上不去九龍坡的。”
路旁燈光里豎著塊一人來高的白漆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幾團火焰似的楷體字:“九龍口車馬店”,門前停有十多輛煤車,正在點火做飯。
我找水回來,見弟弟已經用碎磚塊把耳鍋支好,還撿了一抱柴火,想他一定和我一樣,饑渴難耐。我倆煮玉米面糊,泡進去十幾張煎餅,就著咸菜吃罷,弟弟說:“不中,跟沒吃一樣。”
想再煮也煮不成了,玉米面沒了,煎餅也在前三頓吃沒了,竹籃里僅剩幾塊鴿子蛋似的咸洋姜疙瘩。
睡意漫無邊際地襲來,我和弟弟依偎著車幫,拼比似的打起了呼嚕。
噩夢連連的我,倏地打個激靈,是被寒峭的北風割醒的。
天上不見一粒星星,夜空仿佛低了許多,大有黑云壓城城欲摧之勢,這意味著是個陰天。
弟弟袖著手正在一旁跺腳,嘴里不干不凈地說:“這狗日的風,尖銳得像鋼針,直往汗毛孔里扎,蹦跳起來就沒恁冷了。”
我學弟弟蹦蹦跳跳,身子果然暖和一些。
像一張膠片,經過一夜的浸泡,東方微微發亮,九龍坡漸漸顯影。仔細瞅,這哪叫坡啊,簡直就是六七十度角的山,路像個滑梯,直溜溜連個彎兒也不拐。來的路上拉的是空車,沒怎么留意這些。
我倆拉車上坡,蹋腰,梗脖,繃腿,大躍進,盡管慢慢騰騰,像兩只蝸牛。
弟弟說:“我覺得麻繩勒肉里了,肩膀頭麻木,好像不是我的了。”
我說:“你換換肩。”
“換這肩更不行,輕易沒用過,使不上勁兒。”
“你用一只手伸背后抓繩子。”
“噢,”弟弟說,“用上勁兒了。”
我在心里默默數步,數到九百九十九,離山頂還有一大截兒,好像更陡了。
弟弟嗷嗷嗚嗚地哭了,像一只小野狗在發泄私憤,肩頭那條麻繩卻繃得更緊了。
實在撐不住時,我們就把車桿打橫,落落汗再繼續往前拱。
報紙上有講外國禁用童工,我曾嗤之以鼻:“童工咋啦?早做工早替父母分憂解愁唄!”可強行干與年齡不相匹配的活兒,沒準兒會把小命累丟。這樣想著,我身上的汗落了,卻淚盈眼眶,直欲溢槽。
終于上到九龍坡頂,靠路邊撂下車桿,想歇會兒再走。突然覺得臉上發濕,這濕冰涼,伸手就能接住。漫天飛白,陰森的空氣中飄飛著大團大團的雪花,棉絮似的直往路上鋪,眨眼工夫就指把厚。我倆擔心路上起冰,不敢怠慢,一鼓作氣下山。
傍晌午,總算吭哧到了市郊,叭!一聲炸響,車胎爆了。
我往市里走老遠,幫一位修自行車的老大爺把工具兜拎過來,他將爆胎補好,我掏出僅剩的四毛錢遞給他,他搖搖頭,又點點頭,啥也沒說,走了。
車胎癟了,又鼓了。人要能充氣就好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更甭說拉很重的煤車了。好歹挪過了市區,弟弟無精打采,我也似漏氣的皮球,滾動半步都不情愿。
弟弟說:“要能吃點兒東西就好啦!”我說:“吃煤坷垃吧你!”
“嘿!”弟弟眼眶里有火星一閃,“煤坷垃也是錢喲,咋不可以吃呢?”
我倆挑揀十多塊三四斤重的煤坷垃,在路邊餐館換了一耳鍋油潑蔥花面條。擱平常,一碗就飽了,這次我倆每人吸溜了三碗,真是太香太好吃了,吃得大汗淋漓,渾身通泰。我對自個兒的肚子感到奇怪,原來挺能裝的呀!
弟弟撒泡尿,回來坐車桿上不愿動彈,疲著聲音說:“哥,溫溫食兒。”又說:“要能睡一覺就好啦!”
我打趣道:“得隴望蜀,你是盼著屠宰場的劉大胡子用平板車運送你去鹵煮店吧?”
“切!”弟弟把眼睛瞪成了琉璃蛋,“那不成即將進殺鍋的膘豬了嗎?我可不當‘吃飽蹲,咱還是走吧。要說吧也日怪,一停就想坐,一坐就犯迷糊,像給自個兒拔了氣門芯。”
近了,更近了,村西頭的老槐樹下站著個人,像朵火燒云,漸漸看清是我的“老紅臉”爺爺,不知他手搭涼棚來這里觀望多少回了。
進家后,弟弟倒頭便睡,說大概得睡三天,魂兒才能回來。他其實只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早地就去上學了。我當然也去村小給娃娃們上課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