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蒸窗牗氣正剛

家鄉是個春秋快得抓不住尾巴，而冬夏長得嚇人的地方。五月中旬夏天就來勢洶洶地襲來，前兩日還穿著線衫，立時脫得只剩短袖，在一大暖過一大的風里能夠數著越來越長的天光。像我這樣熱衷于午睡的人自然是偏好夏季作息的，能夠讓我多休息半個小時，睡到渾身軟綿才被鬧鐘叫醒，頭還發著懵走出空調屋，嘴里模模糊糊地念叨著些政治考點或是英語單詞，待到日光帶著滾滾熱浪撲到臉上便即刻來了精神。

不過在盡興的睡眠前，必得會有一頓可口的午飯。夏季氣溫高，迎著口頭從學校走回家，先是要把自己好好地浸在空調的涼意里，濕透的衣服半干了才有力氣做別的事情，有時還需要鉆進衛生間沖一把澡，渾身胃著沐浴露的香氣坐到飯桌前。家里是木制的餐桌，胳膊放上去還有剩下一層涼意，筷子捏在手里從菜盤子上逡巡，挑到了合適的菜便可以配著熱氣騰騰的米飯開始這一餐飯。

父親很喜歡在涼菜這方面嘗試，譬如那道酸辣海帶絲就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配方。海帶切了絲用冷水泡過半天以上，放進剛剛關火的開水中，用那點余溫迅速焯過去除腥味，時間是不能太長的，否則會影響海帶的口感，偶爾還會沖一次冰水，讓海帶絲更有嚼頭。底料是由生抽、料酒、糖和蒜構成的，鍋熱起來后即刻傾了碗倒進去，那味道在屋內許久都散不掉，直嗆進入的口鼻，卻鮮香到了極點，誘人謹慎地吮吸入一點再細細品味。家里人腸胃都不大好，海帶絲上桌前是不會放到冰箱里的，只浸在湯料里幾個小時，原樣擺出來。白瓷碟里盤著數根深色的海帶絲，復雜地交錯纏繞在一起，用筷尖挑不少次方可吃到完整的一根，帶起的醬汁蹭在自飯上，使單調的白多出別的色彩來。

家鄉還有一種特有的涼粉，名字聽起來挺常見，模樣倒可能是獨一份的，還單單是夏日才有，快到九月就都尋不見了，也算是個家鄉人特有的習慣。到了菜市場，那些賣豆制品的攤位上都會有白而透明的一大塊圓柱狀的涼粉，你若是想要買，小販便拿了鎪子——一個特制的圓形淺勺般布滿圓孔的鐵皮一圈圈在上頭盤旋，粉條從圓孔里出來。家里三個人吃只需要小小的一塑料袋，回去拿相差不多的涼菜佐料拌了。我是從小就用不好筷子的，怎么也不能順利地把涼粉弄到自己的碗里，常常要濺出來不少深色的醬汁，背著人都要偷偷舔掉的。如果能吃下去完整的一根，那涼意是能夠自舌尖一路跑到肺腑中去。

小龍蝦可以算是半個熱菜，通常是在周末才有功夫吃到。至于為什么不買外面燒好的，這與之前的一次經歷有關。假使你也恰好從一盤小龍蝦里挑出了一只纏上了幾十根頭發的，我猜你肯定會和我有一樣的習慣。活的小龍蝦買到家里是不會立刻燒的，養在盆里放上些清水，由著它們游動，帶起水流會有類似于威脅的聲音，我被狠狠地夾到過一回后便不太敢伸手

我可能真的是笨到了極點，面對冒著帶點辛辣味道的熱氣、紅得振奮人心的小龍蝦，只能艱難地咬開殼，牙齒來對付它肯定是得不到什么巧的，使勁渾身解數還是要浪費掉一部分鮮嫩的蝦肉。而母親呢，就完全不同了。她先將小龍蝦蜷曲的身子輕輕拉開，防止汁水會濺到衣服上;然后只那么一扭，把頭部去下，蝦肉的頂帶黃的部分就露了出來;蝦身跟著被翻了個個兒，色淺的拉伸開，指尖稍稍用力便把殼一塊塊地剝離干凈，之后必須要細致地去背后的蝦線。全部動作都流暢自然，我雖學了不少次卻始終不得要領，以至于生出些挫敗感，但這并不會影響小龍蝦對我的吸引力，常常在心急地手上用力時，讓湯水噴到下巴上。家里做菜肯定不會像飯店那樣口味頗重，而是更平淡的八角、花椒，小指大小的紅辣椒，料不多但不寡淡，反倒可以突出蟲卜肉自有的鮮香。

飯后或起床了如果再有空，還能夠吃上些西瓜。瓜是從小區外瓜農流動攤點買回來的，傳統的紅瓤黑籽，攔腰用并指寬的刀切下去，顏色鮮亮的汁液緩慢地流到木制的案板上，清甜的氣味一瞬間能夠鋪滿整間屋子，消去惱人的暑熱。一個西瓜分為兩半，拿不銹鋼的勺子挖著吃，一勺下去正中當心，準確無誤地劃出完美的圓弧，放到口中就能享受到西瓜最精華的部分。沙瓤在舌尖滑過是有點微微的癢，初嘗水分可能欠缺了些，但甜味是一層蓋過一層地不斷升華。

到了夏末就不能多吃西瓜這樣大涼的東西，多半會用南瓜綠豆湯來代替。不同于冰鎮綠豆湯沁人心脾的涼意，這湯是拿來飯后消食的。南瓜在撈出來時已經煮到與綠豆分不出你我，依稀還能看得出些許絲狀。騰升的水汽里是深切的豆香和南瓜甜蜜的韻味，綠和黃混合交融在玻璃碗里，是極具有生氣的色彩。在尚且炎熱的天氣里，它能夠滿足脾胃深處仍然渴望溫暖的屬性，連滿碗飲盡額頭上顯出的那點薄汗都是令人愉悅至極的，只想長舒一口氣，嘆這個夏大。

我偶爾會在洗碗時偷懶，磨蹭著看上一會兒八點黃金檔的開頭，再在家長發現前鉆回到廚房去。但盛過綠豆湯的碗可是不等人的，短短十幾分鐘就開始結一層欲語還休的綠膜，糊在碗壁上死皮賴臉地不肯下來，我只能拼著力氣用指甲作斗爭。家里的小貓還會過來探望我幾次，拿它毛茸茸的、蓬松的長尾巴從我的小腿上蹭過去。我看不慣它悠閑的樣子，必然是要舉起還沾著洗碗水的手把水珠甩到它的肉臉上去，讓它也嘗一嘗綠豆湯的余韻。

可能在我的心目中，夏大就應該是這樣的畫面。綠豆湯的熱汽，或者是螃蟹出鍋的熱汽，都是一樣的特別而溫馨。它們是生活中再平凡不過的東西，卻總是不經意之間變得那么不可或缺。不僅僅是因為它們的美味，還是它們會將人們聚在一起，成為鮮艷美麗的畫面，永遠保存于記憶之中。這大抵是美食的意義，也大抵是時間的意義。四季眨眼間流逝不見，留下的，是腦海中那些誘人的氣味，還有一直都在的家人，和永遠忘不掉的家鄉。

作者簡介

劉依依，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學生，本科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