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沙
每到年終就有朋友相約去遠行,像前一段,有的說去新西蘭去體驗盛夏,有的說去斯里蘭卡的海深處看藍鯨,還有更夸張的,要千山萬水跑到法國薩瓦省的萊薩爾克去滑雪。我悲從中來地想,以我的老胳膊老腿和老土,又怎么消受得了滑雪的浪漫呢。
不過,我的確喜歡在覆雪的路上,一邊呵著白氣、一邊嘎吱嘎吱地行走。在南方呆久了,這樣的情景想想都覺得奢侈。我的家在遙遠的大別山區,幾乎每年冬天,那里都會下雪。長日無事,宜訪友,煮茶溫酒,圍爐談笑,偷得浮生半日閑,便真的會覺得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有時候要一直盤桓到深夜,推門而出,雨雪霏霏,大地一片白茫茫,連鄉間小道都掩蓋了,要折一截樹枝探路前行。每當這時候,總能想起豹子頭林沖,想當初,這位末路英雄大概也是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自己的命運?!端疂G傳》第十回,“林教頭風雪山神廟,陸虞候火燒草料場”,那場雪中戲寫得酣暢淋漓,精彩之極,也傷心之極,道盡了恩怨情仇,炎涼世態。
我回老家過年的直接原因是陪陪父母。初中開始住校,此后高中、大學、工作,離家越來越遠,再沒跟他們長住過,這算是一種心理補償吧。父親固執,要接他來深圳,總找各種理由搪塞,尤其是十年前母親偏癱以后,他們除了去武漢看病,基本不再遠行。所以,關于我的回家過年,或買票或開車,各種艱難險阻,都能寫一本書了。
這段時間,驚覺人人在談李子柒。這個1990年出生于四川綿陽的女孩,經歷坎坷,與奶奶相依為命。她幾年前開始拍攝手作視頻,取材古樸的中國傳統生活,以美食文化為主線,釀桃花酒,煨櫻桃醬,做七巧餅,腌制臘肉,釀造醬油……活脫脫《舌尖上的中國》。
在今年最后一個月,她的微博粉絲超2100萬,抖音粉絲超3000萬,YouTube全球粉絲數超700萬,單個視頻點擊量最高達4000萬次,每個視頻幾乎至少500萬次,相關數據甚至超過BBC、CNN等國際大媒體。
通過李子柒的視頻,好像大家忽然發現,我們能從現代文明的如來神掌中逃脫了,盡管回不了古代,做不了陶淵明孟浩然,至少那種恬淡生活,那些有別于城市的美景美食,也引人無限遐思。評論都在說,李子柒的視頻展現了中國文化之美,我卻相信它對于現代人的某種療愈感。比如11月23日那一集,YouTube上名叫《In the cold winter, eat ginger, can warm the whole day/正值寒冬,吃點生姜,就能暖和一整天》,一位美國阿肯色州網友Amanda Veal留言寫道:“我和我的三個孩子幾乎看了你所有視頻,看到你自給自足,我們很高興,但了解到你的苦難,我和孩子們都哭了,謝謝你啟迪了世界各地的人們?!?/p>
李子柒讓我想起周星馳在電影里演唱過的唐伯虎《桃花詩》:“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折花枝當酒錢?!廊诵ξ疫偘d,我笑世人看不穿。記得五陵豪杰墓,無酒無花鋤作田。”
李子柒所喚醒的其實是一種文化鄉愁,那是我們在日新月異的現代社會里對從前的一種溫情回望。我有時候想,也許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可以回去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