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春燕

摘 要:《紅拂記》在明清戲曲各選本中入選率極高,尤其是仗策渡江、俠女私奔二出選本因其強烈的抒情性和新奇的戲劇性更是頻繁入選各選本。選家在選錄時曲文大致不變,卻也常常改調歌之。而《紅拂記》在明清散出選本中的高頻選錄亦對昆曲的發展有巨大的推動作用。
關鍵詞:張鳳翼;《紅拂記》;戲曲選本
嘉靖以降,伴隨戲曲演出的繁盛,戲曲選本層出不窮。不管是劇本選集,還是散出選本,抑或是零曲選本,大抵是以大眾的審美趣味為要旨,反映了當時戲曲演出的欣賞需求,戲曲選家及接受群體的審美和喜好取向,故此,選本能夠較真實地代表了一部作品的接受和傳播情況。
張鳳翼《紅拂記》傳奇一經搬演,即大受歡迎,盛傳于世,曹爾堪云:“吳中前輩如張伯起改定《紅拂》,梁伯龍重編《吳越春秋》,未嘗不膾炙騷壇。”[1]這樣的大熱之劇,在當時受到眾多選家的注意,被頻繁地收入各家戲曲選本之中。
一、《紅拂記》明清選本選錄情況
《紅拂記》全劇共三十四出,其明清各家選本的選錄情況如下:
1.《大明春》收俠女私奔一出。
2.《堯天樂》收仗策渡江、紅拂私奔二出。
3.《群音類選》收李靖渡江、紅拂幽敘、□□□□(原本缺頁,據《六十種曲》收《紅拂記》當為越府宵游)、逆旅寄跡、靖謁侯門、登高望氣、紅拂私奔、文靖先聲、英雄投合、棋辨真人、虬髯心折、樂昌訴舊、虬髯贈別、樂昌鏡合、破鏡重圓、虬髯退步、勉夫求名、紅拂寄訊、計獲高麗、重會虬髯、紅拂胥慶共二十一出。
4.《歌林拾翠》收仗劍渡江、問神良佐、見生心許、李郎神馳、俠女私奔、同調相憐、賣鏡巧遇、徐生重偕、捐家航海、覓封送別、避難奇逢、花園拜月、探報軍情共十三出。
5.《樂府紅珊》收張姬月夜私奔一出。
6.《詞林一枝》收紅拂私奔一出。
7.《八能奏錦》收紅拂私奔、姐妹傷春二出。
8.《玉谷新簧》收俠女私奔[二犯江兒水]、[前腔]二曲。
9.《樂府名詞》收李靖渡江、紅拂私奔二出。
10.《吳歈翠雅》收渡江[錦纏道]、[普天樂]、[古輪臺]、[尾聲]四曲;閨思[犯胡兵]、[前腔]、[香遍滿]、[琥珀貓兒墜]、[前腔]、[尾場]六曲;私奔[二犯江兒水]、[前腔]二曲;買鏡[山坡羊]、[前腔]、[前腔]三曲。
11.《月露音》收完偶[二郎神]、[前腔]、[囀林鶯]、[前腔]、[啄木鸝]、[前腔]、[黃鶯兒]、[前腔]八曲;關情[步步驕]、[江兒水]、[川撥棹]、[尾聲]四曲;喜音[二犯傍妝臺]、[前腔]、[不是路]、[紅納祅]、[前腔]五曲。
12.《樂府爭奇》收渡江[錦纏道];私奔[二犯江兒水];同憐[一江風]、[梁州序]二曲。
13.《樂府遏云編》收渡江、私奔、完偶、落海、偵報、同調六出。
14.《樂府南音》收仗策渡江、李郎神馳、航海三出。
15.《詞林落霞》收仗策渡江一出。
16.《賽征歌集》收仗策渡江、俠女私奔、同調相憐、捐家航海四出。
17.《南音三籟》收渡江、買鏡、私奔、閨思四出。
18.《詞林逸響》收渡漢、私奔二出。
19.《萬壑清音》收計就追獲一出。
20.《增訂珊珊集》收渡江、李郎神馳二出。
21.《南北詞廣韻選》收渡江、奇逢舊侶、越府宵游;楊公完偶;拜月同祈、扶馀換主、天開良佐、明良遭際、期訪真人、同調相憐、樂昌懷伴、髯客海歸、秋閨談俠十三出。
22.《怡春錦》收私奔、海歸二出。
23.《纏頭百練二集》收旅遇、捷聞二出。
24.《玄雪譜》收知機、詢舊二出。
25.《曲選》收渡江、私奔、神馳、相憐、望氣五出。
26.《萬錦清音》收同調一出。
27.《綴白裘合選》(金陵翼圣堂刊本)收仗策渡江、俠女私奔、同調相憐三出。
28.《納書楹曲譜》收靖渡一出。
29.《千家合錦》收朝來獻策一出。
30.《萬家合錦》收仗渡江一出。
31.《綴玉軒曲譜》收靖渡一出。
另,《六十種曲》《六合同春》《今樂府選》將《紅拂記》全劇收錄。
二、《紅拂記》散出選本論略
從上述明清各選家的選本來看,明清戲曲選家大多對《紅拂記》較為關注。除全選本外,有三十余種散出、零曲選本對《紅拂記》進行了收錄,入選頻率之高只有《牡丹亭》《玉簪記》《浣紗記》等劇或可媲美。據吳敢、朱崇志、尹麗麗等幾位先生的考證,《牡丹亭》的散出選本有三十余種,《玉簪記》有二十七種,《浣紗記》亦有二十七種。相較之下,《紅拂記》的高頻入選率在明清傳奇史上是較為罕見的,由此可知“傳奇當以張伯起為第一”[2]之語在當時絕非溢美。
其次,明嘉靖后期,以魏良輔為代表的一批音樂改革家對“止行于吳中”的昆山腔進行了改革,又有梁辰魚等戲曲家將其推上了戲曲的舞臺,使其風行于天下,而學界多以《浣紗記》為昆曲舞臺上的第一部作品。而魏良輔等人改革昆山腔取得成功并漸次風行的時期是在 1560前后,在這之前的十幾年昆山腔不斷改革的時間里,張鳳翼已經開始對昆曲唱腔進行改良,并將其用于劇本創作了。關于《紅拂記》的創作時間,約有兩種觀點:一為1545年張鳳翼新婚伴房而成,二為1547年,這兩種觀點至少表明《紅拂記》與《浣紗記》創作時間相仿佛。且《紅拂記》一經搬演,便“演習之者遍國中”[3];在萬歷年間的諸昆腔選本中,如《群音類選》《歌林拾翠》《樂府紅珊》《月露音》《樂府遏去編》等,皆收錄了《紅拂記》中若干散出、零曲,如此盛況必將對昆曲的傳播和發展起了很大的推進作用。徐復祚曾言:“吳中舊曲師太倉魏良輔,伯起出而一變之,至今宗焉”[4],可以說,張鳳翼在把昆山腔搬上舞臺的改革事業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第三,《紅拂記》不僅多次入選昆曲選本,同時亦在多種聲腔中廣泛流傳,被“改調歌之”。在目前統計的明清散出選本中,《大明春》《詞林一枝》《八能奏錦》《玉谷新簧》等選本,有的為青陽腔系統,有的則為弋陽腔系統,這些選本對《紅拂記》的選錄表明,《紅拂記》在當時常常被改編成青陽腔、弋陽腔等其他聲腔進行傳唱。不過,從選本來看,在改調歌之的過程中,曲牌基本不變,大約是伶人在演唱過程中會根據當地的語言特點和表演風格將原聲腔加以變化。
第四,從各選本所收錄的情況來看,所收錄的《紅拂記》各出出目名稱不盡相同,差別較大。以“渡江”“私奔”這兩出為例。“渡江”為全劇第二出,《六十種曲》所收《紅拂記》出目標為“仗策渡江”,而《群音類選》《樂府名詞》等標為“李靖渡江”,《歌林拾翠》等標為“仗劍渡江”,《樂府南音》《賽征歌集》等標為“仗策渡江”,《吳歈翠雅》則標為“渡江”。“私奔”為全劇第十出,《六十種曲》所收《紅拂記》出目標為“俠女私奔”,《大明春》《堯天樂》《群音類選》等標為“紅拂私奔”,《歌林拾翠》《賽征歌集》等標為“俠女私奔”,《吳歈翠雅》標為“私奔”,《樂府紅珊》則標為“張姬月夜私奔”。選本出目名稱的紛亂不一,應該是各選家在選編、整理時,根據自己的愛好而自行修改、命名。不過,出目雖有變化,但各選本的曲白出入不大,只是偶爾有個別詞句稍有不同,或者在角色安排、舞臺動作服飾提示上有所增刪、改變。以《六十種曲》本《紅拂記》篇31出與《萬壑清音》為例:
《六十種曲》第31出 《萬壑清音》
標目 扶馀換主 計就追獲
主要角色 外扮扶馀國主 外扮扶馀國主
小旦扮探子 丑扮探子
曲白舉例 [外]他兩下里如何廝殺,怎的見手,喘息定了,慢慢說來。 [外]他兩下里如何廝殺,怎的見手段強弱。(丑作喘息介)[外]你且喘息定了,慢慢地試說一遍,與我聽著。
相較于原劇,《萬壑清音》將探子這一角色改為丑行,增加了喘息這一動作,扶馀國主與探子之間的對話也略加調整。這些曲白和動作的改動更顯通俗,更加口語化,更加適宜于舞臺表演實際和觀眾欣賞的需要。
第五,從眾選本對《紅拂記》出目的選錄上看,各選本所選出目相互之間出入較大。《紅拂記》全劇共三十四出,除“傳奇大意”“樂昌懷伴”“棋決雌雄”“奸仇覬覦”“明良遭際”“競避兵燹”“奉征高麗”“寄拂論兵”“張皇天討”等幾出外,其他出目均被不同選本選錄,幾乎將全劇精華盡情囊括。然而,從整體上看,出目選擇又可以說相對集中,全劇中“仗策渡江”“俠女私奔”兩出收錄頻率最高,受到眾選家的普遍關注。
“仗策渡江”“俠女私奔”二出之所以倍受選家的喜愛,一方面是由于這兩出在人物情感上融入了作者本人的經歷,抒寫了年輕士子的真實情境和人生感慨。當時張氏年約弱冠,新婚不久,正對未來躊躇滿志,對愛情和婚姻亦充滿了期待,正如李靖所唱的:
[瑞鶴仙]少小推英勇,論雄才大略,韓彭伯仲,干戈正洶涌,奈將星未耀,妖氛猶重,幾回看劍掃秋云,半生如夢,且渡江而去,朱門寄跡,待時而動。
[鷓鴣天]投筆由來羨虎頭,須教談笑覓封侯。囊中黃石包玄妙,腰下青萍射斗牛。調羹鼎,濟川舟,云龍風虎豈難投?功名未到英雄手,且與時人笑敝裘。
曲詞抒情性強,富有感染力,極易引發觀劇者的強烈共情,以情動人。
另一方面,從藝術性上講,這兩出敘寫得曲折動人,具有戲劇性,引人入勝。
與此同時,這兩出的盛行亦與晚明的時代潮流相切合。紅拂大膽出奔,自擇夫婿的舉動,堪稱奇人奇事。陳繼儒在《紅拂記跋》中贊道:“《西廂》風流、《琵琶》離優,大概都作兒女子態耳。紅拂以立談而物色……奇腸落落,雄氣勃勃。”[5]李贄在第十出“俠女私奔”中批道:“這是千古來第一個嫁法。”[6]陳繼儒與李贄都一再贊賞《紅拂記》“事奇”、“人奇”、“文奇”這一“奇”的美學特征。明代中后期,思想與宗教生活走向開放,陽明心學大行天下,在鼓吹探索內在真實自我的心學鼓勵下,催生了文人士大夫對奇談怪舉的追求,求新好奇,不僅不必再遮遮掩掩,反而成了一種時代的風尚。《紅拂記》正以奇人、奇事、奇文,極大地迎合了晚明文人的尚奇心理,從而博得了選家和觀眾的青睞。
“詞無論乎古今,總之期于時好”[7],選本是戲曲作品舞臺演出的直觀反映,是明清時期大眾審美的直接表現,也戲曲流傳變化的生動史料。以選本觀之,《紅拂記》既是案頭之作,又是曲上之曲,正如徐復祚所云:“晚喜為樂府新聲,天下之愛伯起新聲甚于古文辭,樂府有《陽春堂六傳》,而世所最行者,則唐李藥師《紅拂記》也。”[8]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亦稱伯起“好度曲,為新聲,所著《紅拂記》,梨園子弟皆欲之。”[9]故此,《紅拂記》在中國戲曲史上當有著不可忽視的地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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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德符.顧曲雜言.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四) [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
[4]徐復祚.曲論·附錄.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四)[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
[5]蔡毅.中國古典戲曲序跋匯編[M].山東:齊魯書社,1989.
[6]李卓吾先生批評紅拂記(第十出)[M].明虎林容與堂刊本.
[7]吳歈翠,王秋桂.雅·凡例.善本戲曲叢刊[M].臺北:學生書局,1984.
[8]徐復祚.曲論·附錄.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四)[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
[9]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