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學文

我們將如何面對中國的現在
中國正處于一個劇烈變革進步的歷史時期,文學應該如何回應這個時代?這是我們繞不開的歷史責任。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忠指出,中華民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接近民族復興。也就是說,我們正處在實現民族復興中國夢的臨界點。所謂復興,就是要恢復、重現曾經有過的興盛。當然,這種恢復、重現不是簡單的原樣復制,而是指在影響力與對人類進步貢獻上的重現。回顧歷史就會發現,至少在1840年之前,中國的大部分時期都具有這樣的特點,世界上最廣闊的國土面積、最眾多的人口數量、最龐大的經濟規模、最發達的科技文化等等。但是,從歐洲啟蒙運動以來,特別是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的歷史及其發展方向發生了根本性改變。中國,以農耕為主的文明形態表現出停滯、僵化,而新興的工業文明卻突飛猛進,并很快超越了古老的中國。中國從農業文明的巔峰跌落,蛻變為一個落后挨打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這種逆轉,改變了人類的發展軌跡,并使中國從沉睡中驚醒。一代又一代的有識之士,努力奮斗,流血犧牲,苦苦尋求國家的振興之路。這一過程曲折坎坷,異常艱辛。
如今,面對中國的快速崛起,世界震驚。中國的變化、進步已經改變了既有的國際秩序,并且將繼續改變這種秩序。這一態勢如果持續下去,先發國家的利益、話語權、制定游戲規則的主動權將受到極大的影響,甚至喪失。因此,世界如何對待中國就成為這個時代一個重大課題。既不能使中國潰散,也不想使中國繼續保持這種快速的發展態勢。中國的潰散將是人類的災難,也將是先發國家的災難。因此,必須遏制、消損中國的發展能量,才能維持先發國家的國際影響力,保證其既得利益。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現實。在國際社會,特別是先發國家不能適應中國發展態勢的同時,中國人自己也不適應這種發展。快速的發展也引發了諸多問題。首先是社會管理體系不能適應這種發展的要求,出現了所有進入工業化早期國家都出現的一系列問題,如環境的污染、資源的浪費等等。其次是經濟發展方式急需換擋。單純追求速度、數量的粗放式增長難以為繼;資源消耗與低人力成本的邊際效應降低;核心競爭力及高新技術的發展不夠等等,要求我們的發展必須轉換成依靠質量、效益和競爭力的成長為主的模式。與此相關的另一個更重要問題是,人們的價值認同表現出多樣性、復雜性與盲目性。我們怎樣看待自己的民族、國家?怎樣看待自己的文化及其對人類的貢獻?中華文明在這樣一個空前的大變局中到底有什么價值?有沒有生命力?如果有的話,表現在哪里?怎樣才能既繼承我們民族優秀的文化傳統,又適應現代化發展的要求?如果沒有的話,這個文明為什么能夠綿延五千多年而不絕?其生命力何在?合理性何在?為什么很多人,包括像湯因比、羅素等智者都認為人類的未來將寄托在中華文明之中?而我們,這些熱愛文學,并選擇文學作為自己生命體現的人們應該為這種空前的大變革貢獻什么?我們的創作是否能夠繼續激發出中華民族高尚的品格、弘博的智慧與偉大的創造力?是否增強了人民的團結,以及追尋美好未來的信心與力量?這些問題都是需要我們認真思考的重大問題。
文學能夠做什么
文學,是人類心靈世界的表現。她既表達了特定歷史條件下人類對自己、社會、自然及存在的認知,也同時塑造這一時代——是精神的而不是物質的。具體到中國文學,當然將要表現中國的社會現實、歷史文化,以及人民的愿望、情感與努力。在中國正在發生的這種急遽變化之中,文學應該做什么?
首先,文學,要努力塑造這一時代人的精神品格、道德情操。在現實生活中,有許多突破道德底線、喪失正確信仰、精神萎靡、人格低劣的現象存在。這與我們正處于一個急遽變革的社會轉型期有關,與我們的制度需要進一步完善有關。但是,我們的文學對這樣的問題持什么態度?我們是不是抵制了、批判了、鞭笞了這樣的存在?我們是否呼喚了更加積極、健康、向上的精神品格?在我們的作品中,是表現出一個民族求真向善尊美的本性,還是表露出使人絕望、仇恨、疏離的情調?是使人們更加團結,還是使人們更加對立?是使人對未來充滿了希望,還是失望乃至于絕望?當讀者閱讀我們的作品時,是增進了對這個民族的好感、認同、尊敬,還是相反?不可否認,就現實而言,有許許多多不如意的東西,甚至是丑惡的東西;就我們民族而言,也存在許多局限,包括對新的發展時代不適應的東西。但是,我們不能因為現實中存在問題就回避這一現實,或者否定他的未來。我們更應該做的是,要煥發出現實生活中更加豐富、更加典型的具有積極意義的、本質性的美好存在。我們不能因為一個民族自身的局限就對這個民族喪失信心,而是要客觀地、充分地認識他美好的品格,并張揚、呼喚、重塑這種品格。在人類發展的歷程中,還沒有一個民族像我們的民族這樣,具有如此開放包容的胸懷,如此博大廣闊的胸襟,如此吃苦耐勞、勤勉奮發、平和重德,其創造力、智慧、韌性非常人所能及。我們希望,能夠更多地看到表現我們民族優秀品格的作品,更多地看到我們的民族是怎樣篳路藍縷、奮斗不息地改變自身并改變世界的作品。
其次,文學,也必須真實生動深刻地表現我們生活的時代。一直以來,我們的文學就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就具有關注人生、社會的自覺性。每一個時代,都有表現這一時代本質的作品出現。這是文學的責任,也是歷史的期待。但是,面對中國的巨大變革,特別是處于民族復興關鍵節點的歷史時刻,我們的文學表現得不盡如人意。一些作品似乎有這樣的努力,但或者由于作者的藝術功力不夠,或者由于作者對現實、時代缺乏準確的認知,或者自我封閉等等,我們還缺乏能夠深刻表現中國就要再次影響人類發展進步方向的作品。從客觀的角度來看,中國急遽快速的現代化變革使人們難以適應。這種不適應雖然可能直接表現在物質生活層面,但最根本的是在精神生活的層面。對于創作者而言,也同樣存在這種不適應,而且會比一般的人感覺更強烈、更突出、更受刺激。如何認識這樣一個劇烈的變化,需要時間的沉淀。從主觀的角度來看,創作者自身的主動性、自覺性還不夠,對現實生活的認知、了解還不深刻、不深入、不全面,因而也欠本質。但無論如何,面對這樣一個時代,文學不能缺席。山西文學不僅有中國文學最早的成果形態,而且也具有強烈的現世情懷。我們相信,在我們的創作中能夠出現那種與這個時代的品格相匹配的作品。通過這些作品,能夠鼓舞人們前行的力量,并讓后人知道,在這一歷史時期,中國人是如何生活的,進行了怎樣艱苦卓絕的奮斗。文學,不僅要表現我們的人民怎樣改變創造了歷史,也將要表現怎樣改變完善了自己;不僅要表現怎樣創造了美好的未來生活,也要表現在這種創造中實現了自己的美好。歷史,將由我們的文學照亮。
再次,文學,也將表達我們的價值選擇。盡管文學直接作用于人們的情感,但并不等于文學不具備理性選擇的品格。在情感的抒發中,總是要透露出我們的喜怒哀樂。而何以為喜,何以為樂,就是一種價值體現。優秀的創作者總是站在人類情感的理性高度,揭示出這種情感之后隱含的價值。我們說,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不是說作家只會按圖索驥,制造靈魂模式,而是說,作家因為情感表達之后的價值呈現引導了人們、啟發了人們,使人們在情感體驗中不自覺地高尚起來,去選擇正確的、有益于人的全面發展的、推動社會健康進步的價值觀。現實生活的復雜性使我們的價值選擇也表現出空前的復雜。市場主義、物質主義、拜金主義,交換原則、利益至上、物欲追求等在紛繁的現實中無孔不入。文學將怎樣激勵人來對抗這些侵入,給人什么樣的啟示,至關重要。雖然哲學可能比文學更深刻,社會學比文學更直接,政治學比文學更有力,經濟學比文學更具誘惑性,但是,誰也不能比文學更具感染力,更能夠直達人的心靈世界。文學自有其存在的強大生命力與現實意義。我們要通過自己描寫的人物形象、情感狀態,乃至于語言的魅力來表達人類求真向善尊美的價值追求。一個美好的社會,不能沒有美好的心靈。一個擁有希望與未來的民族,不能沒有充滿希望并直達未來的價值選擇。而我們,就是面對人的情感與精神世界來體現這一追求的執火者一一在紛繁復雜的現實中,給人以光與亮,給人以溫暖與希望。
我們應該怎樣去做
文學,在中國正在發生的影響人類命運的轉變中,沒有缺席,也不能缺席。她將以自己的方式、力量、魅力直面人的心靈與精神世界,并推進這種轉變一一不僅是物質的,也當然是精神的;不僅是社會的,也當然是個人的。作為熱愛文學,并把自己的生命、價值都寄托于文學的人們,當然應有這樣的自覺性與奮斗精神。
我們必須掌握科學的方法論,以正確的方法來思考社會、人生,觀察歷史與現實,辨別是非與善惡。我們將更加全面地而不是片面地,整體地而不是枝節地,歷史地而不是片段地,辯證地而不是機械地,本質地而不是表象地表達我們所感受到的生活。我們正面臨著歷史的挑戰,但是,應對這一挑戰的智慧已經蘊藏在歷史實踐形成的民族優秀文化之中。如果我們能夠使之與現代要求結合起來,融合生成新的智慧,將是我們前進的精神力量,也將是能夠擁有美好未來的動力。文學應該表現這種將傳統與現代融為一體并獲得新生的努力,而不是抱殘守缺,不是故步自封,當然也不是隔岸觀火,不是盲人摸象,要通過我們的創作為艱難奮進的人們鼓舞力量,增強信心,并幫助人們在完善社會的同時完善自己。
我們也需要進一步加強自身的修養,不是局限在一般大眾的層面,而是要具有引領大眾的品格。要提升自己對生活、生命的尊重、熱愛與悲憫情懷,而不是冷漠、隔膜、無情甚至幸災樂禍。要強化自己的道德感與倫理意識,不僅在個人生活層面,更應延伸至社會生活、社會秩序,以及人與自然的關系之中。要有認知事物的敏銳性,不是一知半解地,而是系統深刻地;不是從這一局部到那一局部地,而是通過一個點,哪怕是十分微小的點既穿透歷史,又照亮現實,具有透過表象直達本質的本領。要不斷拓展自己的藝術表現力,不僅要繼承傳統,更要借鑒別人,并努力使之統一起來,拓展新的表現可能。
我們也應該更多更深更廣地進人生活,不僅進入外在的表面的生活,也將進人人的內心與精神世界。中國的變化日新月異,新的事物、新的社會群體、新的思想觀念不斷涌現。這既是社會結構的變革,也是生活領域的變化。對這些新現象我們還了解不夠、把握不夠。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工作方式、生活方式,以及情感表達方式、語言交流方式。僅僅靠口耳相傳、媒體介紹仍然只是一種簡單的了解。但我們不能滿足于浮光掠影地現象性地了解生活,更應鞭辟人里地本質性地把握生活;不能僅僅了解自己日常熟悉的生活,更應了解更加廣闊、豐富、多姿的社會現實。
在中國文學發展的全部歷程中,山西文學一直具有非同一般的地位。對這樣的地位與影響,我們還研究不夠,認識不夠,重視不夠。即使是對近現代以來的山西文學,我們也還需要做更多的工作來探尋其對中國文學的貢獻。但是,不管我們的認知程度是什么,一個不可忽略的事實是,山西文學突出地體現出來的人文情懷、家國意識,對社會人生的重視與關注,對人民群眾日常生活與精神世界的熟悉、了解,以及在文學品格上的質樸、厚重、大氣等,一直或隱或顯地影響著中國的文學,包括我們社會。
今天,當中華民族復興的偉大事業即將來臨的歷史時刻,我們有理由要求,并且相信,文學不會在這樣的歷史時刻轉過身去,而是將張開雙臂,以自己的方式與力量去擁抱這個偉大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