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鎮人物二題

馮連才

狗五兒

我家北頭北門外有個叫狗五兒的，其實他姓李，真實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街上的人們一提起狗五兒，就知道說的是他。他一輩子不務正業，尖、懶、饞、滑，但我不承認他壞。他好喝個酒，打抱不平，有一種俠氣。

他不欺負慫人，不怕橫人，專門護著街上的人，大家都敬他幾分。但他也常常干一些缺德事取樂尋新鮮。他家離鮑家園子和王家園子很近，夏天的杏與葡萄和秋天的瓜果是兩家園子的特產，很是惹人喜歡。人家好心好意地請他進園子里摘取，他不肯，非得趁人不備爬上杏樹或葡萄架索取。他跟別人說這樣（偷）吃香。還有更讓人不可理解的，秋天，他偷偷地將那些正在成長的倭瓜、角瓜打開一個口，拉泡大便再封上。等到收獲的時候，就是一個既大又臭的倭瓜或角瓜，惹得主人一陣煩惱。

狗五兒父母早亡，失去家教，沒有文化，多年光桿兒司令一人，無拘無束，沒人指點，遇事直來直去，但講義氣。沒有見過狗五兒的人，也不知道他有多大能耐，村里傳言甚多，好像他長著三頭六臂，提起他就毛骨悚然。老人哄孩子，孩子一哭鬧，老人就嚇唬孩子說：“你哭吧，再哭狗五兒來了把你帶走。”哭聲止住了。

那年，我和小伙伴們組織一個小劇團唱戲，置備了一些“戲裝”，不表演時寄存在一個李姓小伙伴兒家里。他知道后，趁我們不備偷偷地把那些戲裝給毀了取樂。后來有人告訴我是狗五兒干的，因為我們小，也不敢找他對質和算賬，怕被他打一頓白挨，默默地解散了小劇團。長大后，我問他，他承認有那么回事，當時只是感到新奇，也沒有什么目的。

街上的大人們說他壞，別惹他，要我們小孩子們離他遠一點兒。

很少有人關心狗五兒的冷暖。那些年似乎冬天特別冷，他戴個有護耳的棉帽子，帽檐軟軟塌塌地耷拉下來，遮住半個額頭。他穿了一件一縷縷羊毛垂下來的破皮襖走在街上，就像一條脫毛的、無家可歸的狗。

有一年，我替父親在生產隊的瓜田里看瓜，見他從地頭經過。我趕緊迎上他搭訕：“哥，要吃瓜自己摘。”“你小子，把話說到前邊了。”他不緊不慢地說，“既然你張羅了，就不吃了。”話到禮到。如果我不讓他一下，他給你糟蹋不說，沒準兒還得挨他幾拳呢。他是“順毛驢”，吃順不吃嗆，對于他這種人別嗆碴兒。離開時，他還說：“兄弟，誰欺負你，言一聲。”

他也不是一肚子壞心眼兒，只是被生活逼得無奈。什么事請他幫忙，他也熱心。例如有一次我從甜水井往家里挑水。他見我從水井里只打半桶水，問怎么回事。我說水多了我挑不上那個水簸箕（路和地面成30度角的石壘的斜坡）。他毫不猶豫地要我把兩只水桶都裝滿水，替我挑上水簸箕。我很感激。還有一次，我與鄰村的小伙伴們玩打土仗游戲發生矛盾，正在難解難分，對峙在天坡坎上，他從那兒路過見了趕忙拉架。聽說他是狗五兒，大家早有耳聞，趕忙散了去。

后來，我知道，狗五兒老了弄了一身病，死得很慘，連喝口水都沒有人端。人啊，活到這份兒上，對錯誰能說清楚。當生活逼得他無路可走時，他也會越雷池一步。有時，人被過多的生活苦雨淋濕，性格和品質也會扭曲。也許他感受了生活不下去或生活毫無意義的悲傷，很快走向了死亡。

五招兒

京東楊鎮張家已有五個兒子，本想著第五個之后招個閨女來，就給老五起名叫五招兒。沒承想五招兒之后，第六、第七、第八、第九，齊刷刷又招來四個兒子。倒好這一家子來了九個孩子，可把老兩口兒愁壞了。但日子還得過。這九個孩子里數五招兒長得難看。一只眼有毛病，要人兒沒人兒要個兒沒個兒，他卻很聰明。別人一輩子以種地為生，他卻學得了一門好手藝。真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各有各的活法兒。

他學得了勤行手藝。雖然他家是散居在楊鎮街上的穆斯林，但他一直堅持禮拜，在街上經營一家唯一的清真飯館，為的是方便行人和街上的穆斯林。他做的燒餅、油餅及羊雜兒很讓人喜歡，生意紅火，街上的人和趕集上廟的人都愿意光顧他的飯館。他嚴格遵循穆斯林的習俗：禁煙禁酒。

他做燒餅、油餅、羊雜兒都有自己的訣竅，從不外傳。他和面和做羊雜兒時常把身邊的人支出去，水、油、面、作料各摻多少，關鍵的一手心中有數，從不想向外人披露。

五招兒的二兒子叫“梆子”，長得最賴，蒜頭鼻子，難看不說，個子就像武大郎，還又滿臉麻子，走起路來就像一個醋桶在街上移動。三兒子都搞上對象了，這二兒子連一個提親的也沒有。五招兒急忙花錢從南莊娶了一個兒媳婦，聘禮花得讓他心疼。嘿，這個媳婦比街上的姑娘都漂亮，三里五村都數得著的。村里人都叫她大蘋果。

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叫梆子撿了個便宜。命運就是那么公平，這兒丟了那兒找。別看梆子沒有巧妙勁兒，但他有笨力氣。自從媳婦進門，梆子也來了精神，除了參加農業勞動，家里推碾子拉磨等力氣活兒他都拿起來了。

五招兒手藝不錯，生意做得也好，但就是吝嗇、摳門兒，守財奴一個，掙多少錢也沒有見他大方過。誰也別想到他的飯館里蹭飯吃，賒賬的買賣他不做，現錢交易，那就傷了不少人。人家用各種手段卡他，不是衛生不合格，就是安全不達標。他不怕。我每次回家看望父親都光顧他的飯館。他知道我在縣里負責土地工作，總是囑我說：“兄弟，你在鎮里熟人多，給他們嚷嚷，到我這兒來吃飯。”為此，我是在他這里蹭飯的唯一一個人，而我也總是無能為力。

五招兒從不亂花錢，買一樣東西反復跟人討價還價。他知道這年頭掙倆錢的甘苦，一個汗珠子摔八瓣的不易。小本生意，比不了人家一夜暴富的大款。他周圍的農民最大的夢想是拆遷，不是勞動。農民只有拆遷才能解除一輩子的窮氣。而做小本生意的人永遠富不了，除了賺一身病和汗珠子，沒有別的可賺。有些人越有錢越吝嗇，有時把錢看得比親爹還親。人家都說五招兒是“鐵公雞一毛不拔”，他真尖出渣來，但他從不欺騙人家。

他逢遇乞丐討上門來，從不把那些快餿了的剩飯菜施舍給他們。他一貫看不起不務正業的莊稼人和懶漢，向那些人高喊：“要想吃飽飯，干活兒去！”他也做善事，支持妻子救濟窮人，對兒媳百依百順，只要她開口，沒有不應的，因為他明白兒媳是怎么娶回家的。讓二兒子娶上這么好的媳婦，簡直不可思議。由于他飯館不經營煙酒，生意日漸清淡，他的后人也難以為繼，他的飯館關了張，再好的手藝也沒有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