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金鈺

“你只想在這兒干四年?” 報到第一天,人事處長這樣對我說。他剛看完我的介紹信,現在仰靠在辦公桌后的轉椅上,語氣淡漠。想象中的人事處長應該是那種溫文爾雅的人,但面前的這位顯然一粗人,面相粗俗。我們見面已好一會兒了,他甚至沒有示意我坐下。
這次我們共來了十人,三位女生被留在縣城,聽說其中兩位被單位莫名其妙拒絕了,只好下鄉。現在僅剩下我。在城市長大的我太想留在城里了,哪怕一個小小的縣城。
“是的。”我微笑說,心像一面小鼓咚咚敲得厲害,“合同是這樣寫的,四年之后來去自由……”我是個大大咧咧的女孩,但此刻絲毫不敢怠慢。我清楚人事處長的重要性。
“什么?”處長黧黑而粗糙的面部涌出譏諷,“四年混個干部指標就走?”他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這樣,我與省人事廳簽了合同……”我面孔燥熱。外貌姣好的我很少遇到這種無禮行為。
“什么合同合同的。以前來的都是十年而你卻是四年?”處長睜大眼睛,很為我的辯解而驚訝,“我們這兒不管合同,只管人的表現。表現好,一年就可以放你回去。表現不好,就是到了合同期我們也可以不放。這還不好說嘛!”說這話時他的表情有點兒夸張,雖毫無笑容,但我還是從中捕捉到了一絲戲謔的意味。這一發現使我如釋重負,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原來他在與我開玩笑。看來他并不像表面看去那么糟糕。
“那么,”我不再拘謹,也半開玩笑地說,“請問處長,什么樣的表現才算好呢?”
“沒什么客觀標準。我覺得你表現好,你就是表現好。”他的神情大度而輕松,“我覺得你表現不好,你就是表現不好。或者說,我就是標準。我的愿望,我的利益,合理的與不合理的……還是大學生呢,這么簡單的道理都不懂?”他的嘴微噘,果然在與我開玩笑。
玩笑開到這個份兒上已過分了。我想接下來他會打住話頭,轉入正題。但他顯然在興頭上,繼續說:“怎樣讓領導滿意呢?投其所好。領導喜歡什么你就來什么,不要嫌麻煩,也不要難為情。讓領導滿意,讓領導高興。你能真正做到這一點,我保證明年就可以放你,沒問題的。”
他胸有成竹,儼然一個一手遮天的地區首長。大概看到了我眼中的驚訝,他伸手拿起桌角一摞文件上的一份,莊重地說:“按照這個文件的規定,我明年就可以放你。”說完,放下,抽出最底下一份,晃了晃:“你說你與省人事廳簽了合同,有法律保障。按照它的規定,你就是在這兒干十年,我也可以不放你。我們這份文件也有法律依據。”說完他滿意地把這份文件放在桌上,再從那沓文件的中間抽出一份,讓文件上的紅章印正對著我,像拿著個死亡通知書:“按照這個文件的精神,我們可以隨時辭退你。你的干部指標隨之作廢。只要是出于單位發展的需要,怎樣做都不過分。我們有制度,有規定,任何做法都合情合理,于法有據。”
如果說他前面的話令我不太在乎的話,這番話則使我亂了陣腳。我的樣子一定很傻。他看著我,不無得意,繼而露出親切的微笑,不等我說話,用手指了一下窗外,示意我看。那兒一個禿頭的男人在賣力地用水擦洗著一輛銀光閃閃的轎車,不遠處幾個穿著入時、身材苗條的女人在聊天。“不過也不要悲觀。”他微笑著,口氣不無同情,“看到沒有?這些人都混得蠻不錯的。關鍵要動腦子,要靈活。”他用手點著自己的太陽穴,故作深沉的模樣意味深長。
我站在那里,不知怎么辦才好。氣氛尷尬之極。幸好有人進來,是個胖子。胖子看到我一愣,暗淡的目光短路的燈泡般亮了一下,之后轉過頭,看著怪物般看著處長,呵斥道:“小周你在這兒干什么?!”
小周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原本舒展的四肢緊緊收攏,高大的身體縮成一團,驚笑道:“噢,王處長。您坐。我在這兒和新來的大學生開玩笑呢!”因恐懼、羞愧他滿臉通紅,剛才的凌人盛氣全無。他轉過臉,竭力掩飾內心的慌亂,小聲對我說:“這才是真正的處長。我是這里的保潔員,跟你開開玩笑。”說罷躡手躡腳向房門走去,足足比剛才縮小了一半的身軀差不多側著從一尺寬的門縫擠出,然后輕輕將門關住。
原來是個玩笑!恍然大悟的同時我驚訝萬分:無論如何我也想不到有人會用這種方式開玩笑。我長舒口氣,很為這是個玩笑而高興,更為它被及時終結而高興,否則很難想象這令人難堪的局面會持續多久。老實說從一開始我就感覺事情蹊蹺,只是不知問題出在哪里。的確,即使邊遠地區也罷,領導,即使如人事處長這樣的領導也不至于如此低劣。他們要好得多,因為他們畢竟是領導。但我的愉快并沒維持太久——
真正的處長盯著小周離去,目光像兩把刀子。“不務正業的東西!”他沖關著的門憤怒地嘟噥著, “看我年底怎么收拾你!”他牙關緊咬,仿佛對方已在他口中,隨時會被嚼得粉碎。接著,他轉過頭,一臉怒容轉換成親切的微笑,是好色老男人看年輕漂亮女孩兒時特有的微笑,涌動著饑渴與興奮、油膩膩的微笑。他挺直上身一動不動,慢慢抬起一只手,儼然帝王接見宮女:“歡迎歡迎……”
瞬間,密集的雞皮疙瘩電流般傳遍我全身。顯然受了保潔員的感染,我伸出的手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