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 雄

七戒

抗美援朝時，宋向陽斷了一只胳膊。退伍回到老家石門后，斷了一只胳膊的宋向陽，自然就成了村人心目中的英雄。

便相繼有人到宋家來看望英雄。且都不肯空著手。小米了，雞蛋了，帶的全是稀罕物。英雄的老娘被感動得抹一把淚，又抹一把淚。淚越抹越多。

宋向陽卻很麻木。不管誰來，也不管帶什么稀罕物，他都很少搭話。只是抽煙。一根接一根，抽得很兇。那只癟了的空袖管，常常拽住村人的目光，引起大家好多好多的猜想。

夜里，老廟臺前常有火星一閃，又一閃。大半夜了，火星還在閃。固然是宋向陽在抽煙。英雄不知為何總愛待在那里，默默地，待成了夜的一部分。

老地主吳長海家與老廟臺，僅一道之隔。清晨，吳長海打開街門，常會看到在老廟臺前待了一夜的宋向陽，遂惶惶地折回身去。宋向陽一動不動，像是化作了一尊雕塑。

白天，宋向陽常去的地方是代銷店。自打復員以來，他幾乎沒進過誰家的門，連支書的家也不去。愛去的地方，除了代銷店，還是代銷店。代銷店是幾間老舊的土房，位于村西南的路口。店里常聚一幫子人，閑聊。日子就在這閑聊中，寡淡地重復著。

宋向陽每每來到代銷店，都會收攏一屋子的目光。只見英雄從衣兜里摸出一張鈔票，“啪”地拍放在柜臺上。店主木著，收起錢，并不找零。哪怕是10元的大票子，也不用找。記著就是了。哪天用完了，店主只需一個眼神，宋向陽就會再拍出一張。

英雄來代銷店，當然是喝酒。不喝酒，還來店里干什么？英雄不是凡人，從不閑聊。連閑聊的人見了英雄，也都啞住。

店主也無語。打二兩老白干，稱四兩光頭餅，袖起手看英雄喝酒。只需幾口，酒就干了。再打，再喝。店內所有的人，全都伸長著脖子，呆呆地看，本能地吧嗒著嘴。下巴全是涎水，就恨自己當年沒去朝鮮戰場。要不，是不是也能像宋向陽這樣享受撫恤金，天天有酒喝啊？

“操！咋的，狗咬的？”宋向陽瞅瞅自己的那只空袖管，莫名其妙地罵了一句，便丟下酒碗，晃出代銷店。一屋子的眼睛，仍舊戀戀不舍地追逐著英雄的背影，很是羨慕了。嗨，人家宋向陽的日子，那才叫生活啊！

晚上，依舊去老廟臺前賣呆。宋向陽煙袋鍋里那一閃一閃的火星，灼醒了誰的心思？

夜半，老地主吳長海欲起身小解，卻發現女兒翠花正趴在窗臺上，向外張望著。女兒是在仰望英雄啊！翠花三十了，早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老地主禁不住一聲長嘆。而翠花卻全然不覺，此刻她全部的身心，已被老廟臺前的英雄牢牢地吸引住了。

終于有了這么一天。傍晚，宋向陽在代銷店，連喝了好幾碗散白干。帶著滿嘴的酒氣，他搖搖晃晃地闖進了翠花家。

宋向陽推開屋門時，吳長海一家正在吃晚飯。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英雄，兩個老人有些不知所措了。宋向陽死死地盯著翠花，旁若無人。

“要你！”宋向陽突然響亮地丟出一句，隨即單手抱住了翠花。“咋的，狗咬的？！”說著，就擁著翠花進了里屋。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也關上了一屋子的秘密。翠花依偎在英雄的懷里，竟貓一般溫柔。老地主吳長海驀然一驚，什么都明白了。獨臂英雄不僅僅貪杯，和正常人一樣，他也有感情需求啊！

之后，宋向陽去吳長海家的次數就越發多了起來。

卻被支書知道了。支書跟英雄談了整整兩天兩夜，總算做通了宋向陽的思想工作——跟翠花徹底劃清界限！

隔日開批斗會，翠花被帶上了老廟臺。

宋向陽來了。英雄陰著臉，一步步朝翠花走去。近了，支書才大吃一驚。宋向陽手中，居然提著一把殺豬刀！

“既然我睡了你，就要對你負責。走，翠花，我們走！”

翠花眼里的淚，就陡地涌了出來。

支書急了，他攔住宋向陽：“不，不能啊！你不能因一時糊涂，而毀了一世的英名啊！”

“閉嘴！”宋向陽手中的刀，指向了支書的鼻尖，“你再多說一句話，我砍下你的腦殼！”

支書啞了。數十人呆若木雞，啞啞地看著宋向陽和吳翠花走出村子，走出他們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