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原（外四首）

羊白

這么多的草把我淹沒

這么藍的天把我罩住

這么多的羊、善良的星辰

把我包圍——要和我丟手絹

我一屁股坐下

像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只想哭……

從濕漉漉的睫毛里

我看見亮晶晶的陽光、青草、遠山

它們飛旋著，洗滌我

又像是對我這個誤入者的驅趕

風

風從天堂而來

奔走在萬物之間

風即是萬物

風收集舞蹈和音樂

風是無數沖動匯成的河

風無處不在

轉瞬即逝

風存在于吻

涼爽

來自于流動

萬物的臂膀連成一體

一觸即晃

一碰即響

風啊，風

大地的裙裾波浪起伏

安頓

把羊趕進羊圏

給牛放上草料

給孩子做好飯

把桌子擺好

把凳子擦亮

把一家人的生活安頓好

把門窗關好

把爐子里的火封好

把鍋碗收拾利索

把第二天要吃的黃豆泡上當一切都安頓好，孩子睡了

夜靜得像一面鼓

夜美得像一面鏡子

更像是臨鏡自照的儀式

使斑駁凌亂的世界有了那么一點

美好。一點

一個小小的支點

就足以使風暴有了秩序

歸于安靜

天高地厚，人情冷暖

我們卑微，我們被指派

或以指派的方式被安頓

我們安頓不了世界

只好安頓好家庭、孩子、牛羊

所有的落葉，都被北風安頓下來

這安頓下來的時光

就像靜靜燃燒的蠟燭

就像一個被人疼愛的孤兒

因為有了依靠，愛撫

而顯得溫情脈脈

意味深長

北風

我永遠記得北風

北風這個壞蛋

腰里揣把刀子

鬼鬼祟祟

讓人憤慨又崇拜

北風吹徹

北風使冬天變得漫長

貧窮一樣漫長的冬天

貓著腰，袖著手

用草繩裹緊一件黑棉襖

然后，北風開始搖晃

北風脫光了樹葉

北風吹著口哨

北風舉起它的鞭子

北風，把所有能運送的嚴寒

都運來了。北風熄不滅的

是灶膛里刻骨銘心的溫暖

冬陽

一頂發黃的草帽

溫暖，是陳年的余溫

樹木，村莊，草垛，老人

都靜默著，黑白照片一樣

日子終于可以慢下來

流水也凝結成冰

像一個孩子沉湎于他的母親

迫切需要安慰，被撫摸

她變得愈來愈寬敞，愈來愈亮

像一條天上的河。自上而下

這么多的榮光把我洗滌把我澆灌

我是喝足了冬水的麥苗，蟄伏一冬

伸伸腰桿，突然渴望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