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英圖書館書籍史話》作者: [英]大衛·皮爾森出版社: 譯林出版社副標題: 超越文本的書原作名: Books as History譯者: 愷蒂出版年: 2019年2月頁數: 209定價: 128.00
人們以很多方式在書籍上留下他們的痕跡,有的在標題頁寫下了他們的名字,有的貼上他們的藏書票,有的在裝幀時標示出他們的姓名或家族徽章,有的在書上記錄他們的訓誡和箴言。當然,并不是所有的擁有者都在書本上顯示自己的身份,他們也可能對文本做出反饋,在空白處寫下筆記,或為了突出某一段落,或對作者的某種觀點表示不同意,或是補充書中的信息。
藏家在書頁上寫下的文字,可能只是偶爾的旁注,也可能滔滔不絕用盡書頁上所有的空白處。在這里,我從流傳下來的數以萬計的批注中略舉幾例。英國律師弗朗西斯·哈格雷夫(Francis Hargrave,1741—1821)就是一位非常喜歡在書上批注的人物,他的許多藏書現在都在大英圖書館,特別是其中一本有關圣殿教堂的小冊子,空白處被寫滿了哈格雷夫關于此書的歷史和法律方面的筆記。詩人兼律師加布里埃爾·哈維,他是另一位律師、詩人、諷刺作家托馬斯·納什的對頭,也經常在書中的空白處奮筆疾書。他的私人藏書的許多冊都布滿了批注和筆記,那本《喬叟作品集》只不過是其中之一。浪漫主義詩人柯勒律治是另一位著名的批注家,文學評論家們對他藏書中的批注和筆記都做過專門研究。
17世紀早期的荷蘭律師彼得·范·維恩非常欣賞蒙田的著作,他將一本蒙田的《隨筆集》送給兒子做禮物,他沒有簡單地在當中加插進空白的頁面,而是在書后寫了整整一篇個人回憶錄,標注并評點書中的重要段落,還在書頁的空白處用鋼筆畫上素描插圖。
如果某本書曾被某位名人收藏過,有時這種連帶關系就足以讓人傾倒。想象一下,彌爾頓、拜倫,最受崇拜的英雄,或臭名昭著的惡棍,你手中的這本書,曾經被他們擁有過。當然,這些書的價值常常超出名人關系,因為書籍能給我們提供一個窗口,窺探這些人的心智及思維的發展過程。
亨利八世的藏書有不少現在被大英圖書館收藏,它們的價值,不僅因為它們曾被亨利八世拿在手上,更因為他在一些與政治或道德有關的段落上做過標記和評論。研究宗教改革那段歷史的學者們也很重視亨利八世的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馬斯·克蘭麥(Thomas Cranmer)個人圖書館中的藏書,一方面是因為這些書籍能讓后人洞察到他所閱讀的內容,另一方面也因為他的批注和筆記捕捉了他對某些問題的思考和態度。
研究者們向來很重視早期專家們在書上的批注。1774年,18世紀的著名藏書家安東尼·艾斯丘(Anthony Askew)的收藏被拍賣時,拍賣目錄上特別提到藏品中的許多書籍有古典學者們的批注。批注的傳統一直延續到今天,1997年,歷史學家羅斯(A. L. Rowse)的藏書被出售時,書商目錄上提到的賣點之一,就是羅斯“評論及批注的習慣隨著年齡和智慧而增長,他的藏書的空白處也就越來越布滿了他的評論,智慧、譏誚,有時不乏嚴厲”。那些喜歡批注的人,不需要多有名或多重要,他們的文字同樣可以充滿趣味。前輩讀者中的那些無名之輩所做的批注也能為后人提供有價值的證據,說明歷代讀者們對當時的出版物的吸收和反饋。

1671年出版的《圣經》它當時的主人將許多空間白頁加插進此書中,將其變成了個人的《圣經》學習匯總,他在空白頁上記滿了他自己及其他學者的注釋、評論、說明及觀察。
人們在書上留下的文字并不局限于和此書有關的內容,每本書前后空白的頁面是可以利用的空間,許多人在上面記錄其他重要事件。約瑟夫·芬頓(Joseph Fenton,1634年去世)是17世紀早期倫敦圣巴塞洛繆醫院的外科醫生,與英國著名醫生威廉·哈維(William Harvey)是同代人,他用一本醫學文獻的空白頁記錄了他“書房中所有的外科醫學著作”。
約翰·羅巴茨(J ohnRobartes),第二代羅巴茨爵士,是建立了康沃爾郡的林翰德洛克莊園非凡圖書館的重要人物,他在一些書的扉頁上,記錄了與此書毫無關聯的莊園事件,例如鹿群的情況,某一年獵殺了多少頭鹿,等等。
學校教科書中封底扉頁上的涂寫也往往能見證前代學生們上課開小差的能力,例如羅切斯特修道院的一位修士所收藏的小冊子上,有不少手書的言語污穢的打油詩,證明了修道院的學生們擁有充足的世俗知識。
批注不只限于文字,有人會在書頁上描畫抽象符號,這些符號與文本內容是否有直接關系也可待商榷。約翰遜博士在編纂他的《詞典》時使用過許多書籍,這些書上也注有各種符號,標出《詞典》中解釋詞語用法時會用到的引文。
人們在閱讀過的書籍上留下各種標記,有的很容易理解,有的則不然。文字批注比較直截了當,它們可能與文本內容有關系,也可能沒有,這些文字往往是讀者的評論、索引、總結或翻譯。另一些常見的批注是在文本下方或邊上畫線,或使用各種符號,例如星號、打鉤或箭頭等。研究閱讀史的學者們越來越多地關注讀者與書本之間的互動關系,對它們進行分類和區別。批注和標識有些像作者和讀者之間的乒乓球游戲,他們交流思想,有時候會碰撞合成出一些有趣的東西,讀者的批注可以自成一體,為其他讀者提供參考。
在戲劇表演彩排或提詞時使用的戲劇腳本,上面經常會有各種記號,或是標記需要修改或刪節的地方,或是注明表演者在舞臺上的位置以及導演的要求。《圣經》上經常也會見到一些特殊的批注,例如記錄家庭生活中的重大事件,或是對某段禱語的特別理解,《圣經》似乎是記錄這些細節最合適的場所。19世紀初英國布倫德里特(Brundrit)家族所藏的《圣經·新約全書》的開頭,記錄著這一家族許多人的出生與死亡。歷史上,無數普通人家的《圣經》上都有這樣的記載。
有的作者會在他們出版的著作上記錄后來的看法,這就非常有意思。一旦印刷之后,文本就會凍結而不可改變(不像如今的電子文本),作者可能在書上更正、添加或改變他們的觀點,希望此書重印時可以進行修正,當然,也有許多書沒有再被重印。
人們對書籍的補充不限于文字,也包含圖像,他們在書中可寫可畫(例如我們前文提到的荷蘭律師彼得·范·維恩)。有時除了書中原來的插圖外,后人也可以在書中加插進新的插圖。因為以前出版物的印刷和裝訂是由不同人完成的分開的工序,書頁被印刷出來后,會根據出版社或購書者的要求進行裝訂。所以,在裝訂之前,很容易加入新的文本或插圖的書頁。這一過程之所以流行,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版畫的繁榮。那些木刻或蝕刻的版畫作品被印出許多份,它們可以作為單張圖片或畫集來保存,可以掛在墻上,也可以裝訂進書籍中。例如,17和18世紀期間,描繪《圣經》故事的版畫非常流行,所以,根據購書者的意愿,將這些版畫裝訂進《圣經》中的情況很常見。

《隨筆集》1 7 世紀早期的荷蘭律師彼得·范·維恩,將一本蒙田的《隨筆集》個性化,在書頁空白處和書后的空白頁上寫了大量筆記,并在整本書中畫了一系列的鋼筆畫,這是他留給兒子的傳家寶。

《紐倫堡編年史》是世界歷史匯編,此本曾被英國歷史學家羅伯特·法比安收藏,法比安去世之后出版的著作《編年史》(Cronycle)是關于中世紀晚期英國歷史的重要著作。他在此書里的大量批注將《紐倫堡編年史》變成了個人歷史百科全書,也讓人窺探到他的工作方式。全書還有大量的木刻插圖,都是手工上色,讓這本書更為與眾不同。
書籍根據藏家的意愿加入新的插圖,這往往被稱為是“額外插圖”,或被稱為“格蘭杰式插入法”,這個說法是為了紀念英國18世紀傳記作家和收藏家詹姆斯·格蘭杰(James Granger,1723年— 1776年),他1769年的著作《英格蘭的傳記史》(Biographical history of England)就是以購書者們在裝訂時要求加插肖像畫而著名。這種加插圖畫的做法早在格蘭杰之前就已存在,在15和16世紀的手抄或印刷書籍中,就有很多早期藏家在書中粘貼圖片的例子,而且,有時還不僅僅是圖片,藏家們也會插入與文本內容有關的簽名和手稿資料。
讀者通過在書本中批注而增加書的內容,但有時,讀者也會刪除他們不喜歡或覺得不合適的東西,書的內容因此而減少。污損一本書,雖然是負面的舉動,但也賦予了某本書個性化的特征。16世紀英國的一些教堂用書,在經歷了宗教改革的劇變之后,常常系統地按照亨利八世1542年頒布的詔諭而被清理,將所有提及羅馬教皇和坎特伯雷大主教圣托馬斯·貝克特(Saint Thomas à Becket)的內容刪除。那些冒犯的話語或是被劃掉,或是被剪裁,“潔本”依然可以繼續使用。
有史以來,由于政治或宗教的原因,對書籍歷來就有各種各樣的審查制度。還有另一種對書籍的污損行為可能會被法律制裁。例如,1959年1月,年輕的作家喬·奧頓(Joe Orton)和他的同性戀人肯尼斯·哈利韋爾(Kenneth Halliwell)將倫敦伊斯靈頓公共圖書館的一些書籍偷出來進行污損,他們對護封和內容進行描畫和涂寫,添加了玩笑或淫穢的內容,然后他們將這些書偷偷放回圖書館書架上,圖書館特地雇用了額外的工作人員,花了很長時間才將他們抓獲。1962年5月,奧頓和哈利韋爾被判六個月監禁,在今天看來,這個處罰是有些嚴重了。奧頓后來說這幾個月的監獄生活是他文學創作生涯的突破點,讓他成為一位成功的劇作家。現在,被這二位污損的書籍已經成為20世紀60年代文化史的一部分,當年將他們送進監獄的伊斯靈頓公共圖書館還為這些書舉辦過特展。
(責編:栗月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