淶源反殺案、趙宇見義勇為案細節披露

憑著本能作出了選擇

22歲的小菲老家在河北淶源。2017年7月11日，她與父親王新元、母親趙印芝反抗持刀、棍入侵家宅的施暴男子王磊，致對方死亡。事發后，小菲、趙印芝和王新元被刑拘。

2019年1月14日，得知王家情況后，北京羅斯律師事務所殷清利和河北十力律師事務所的王文廣、趙鵬，決定為王家義務代理。三天后，他們提交了三人均應作出不起訴、立即釋放的法律意見書等申請材料。

殷清利介紹，王磊倒地后，趙印芝的繼續劈砍行為是案件的爭議點，“在那種漆黑的夜晚，有人持刀闖入，要求防衛人采取一個剛剛好的手段，現實中這是不太可能的”。

王新元告訴他：“作為一個老百姓，我連只雞都沒殺過。當時腦子一片空白，確實沒想到王磊倒地后是不是死了。”王新元不知道什么是“正當防衛”，也不知該如何判定自己的行為。他覺得自己沒罪，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決方式，“只能這樣去保護”。

這樣的疑問在事發時，并沒有給他留有太多思考的時間。他和在千里之外福建的趙宇一樣，在緊要關頭，都是憑著本能作出了選擇。

2018年11月26日，趙宇和妻子在家里打游戲，忽然聽到外面有女子呼救，趙宇就下樓查看情況。

趙宇在采訪時說：“我當時看到那個女子（皺某）被人掐住脖子，很危險，我就上前拉開了男子（李華）。男子反過來毆打我，我左手抓住男子，右手摟住肩膀，一用力兩個人都倒地了。然后我起來，男子還抓住我的三個手指，并喊道要打電話找人弄死我，我沒辦法就踢了他一腳。”這一腳導致李華腹部橫結腸破裂、達到重傷二級。

2018年12月29日，趙宇被當地公安機關以涉嫌故意傷害罪拘留14天，后又取保候審。2019年2月20日，公安機關以他涉嫌過失致人重傷罪移送審查起訴。2月21日，福州市晉安區檢察院對趙宇作出不起訴決定。但這一處理結果因認定防衛過當，被稱為相對不起訴，也就是說趙宇是因為情節輕微而被免于起訴的。這讓他喜憂參半。

趙宇想不通：“我是去幫人，為什么還要把我抓起來？”

兩個不起訴與特殊正當防衛

發生在一南一北的兩起案件，引發了人們對當事人命運的強烈關注，也表達著對安全感和公平正義的訴求。

在最高檢指導下，福建省檢察院指令福州市檢察院對趙宇案進行審查。最終，檢察機關認為趙宇的行為屬于一體化的連續性行為。施暴者李華倒地后繼續用言語威脅，鄒某仍然面臨再次遭李華毆打的現實危險，趙宇在當時環境下踢李華一腳的行為，應當認定為在“必要的限度”內。這正是趙宇收到第二份不起訴決定書的關鍵。

兩份不起訴決定書有何區別？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委員會專職委員、第一檢察廳廳長張志杰表示，第一個叫相對不起訴，就是我不起訴你，只是情節輕微，但是你還是有過錯的;第二個叫絕對不起訴，也叫法定不起訴，表明趙宇的行為完全符合正當防衛，不構成犯罪。

在經過社會的廣泛爭議之后，趙宇的行為被認定為見義勇為。2019年3月19日，他收到了《見義勇為榮譽證書》。

那么，面對不法侵害，保護自己和家人的王新元、趙印芝夫婦是否要承擔施暴者王磊死亡的法律責任呢？淶源縣檢察院兩次將案件退回補充偵查，全面審查了全案證據。

河北省保定市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彭少勇稱，其中恢復的監控視頻作為本案的重要證據，對案件事實的認定起到了關鍵作用。檢察機關最終認定，王磊倒地后，王新元、趙印芝繼續對他實施的刀砍棍擊行為，仍屬于防衛行為。

彭少勇表示，王磊雖然被打倒在地還兩次試圖起身，王新元、趙印芝當時不能確定王磊是否已被制伏，擔心其再次實施不法侵害行為，又繼續用菜刀木棍擊打王磊，與之前的防衛行為有緊密連續性，屬于一體化的防衛行為。

他指出，本案中王新元、趙印芝、小菲的行為屬于特殊正當防衛，對王磊的暴力侵害行為，可以采取無限防衛，不負刑事責任，對此案的依法處理，有利于保障公民的人身權利和住宅安全。

2019年3月3日，淶源縣人民檢察院認定趙印芝、王新元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不予起訴。

兩起案件，防衛者都經歷了從涉嫌犯罪到獲得法律支持的逆轉，這一過程雖然頗為艱難，但最終都展現了執法者對于正當防衛拿捏的尺度，呈現出司法的透明度，也向當事人和公眾傳遞著法律的溫度。

“法不能向不法讓步”

一個案例勝過一打文件。趙宇案與昆山反殺案均被寫入了2019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釋放了“見義勇為不能論罪”的明確信號，傳遞著“法不能向不法讓步”的法治強音。

中國政法大學傳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朱巍表示，這彰顯了人們去阻止別人對他人的侵害，去阻止犯罪，去阻止惡的事情發生的時候，法律會在后面幫助你，法律會在后面支撐你。

回歸正當防衛的立法本意，“過”與“不及”都并非司法的追求。對于正當防衛尺度的把握，既不能過于嚴苛，也要防止濫用。

像客觀上不存在非法侵害行為，誤以為有侵害而“假想防衛”;或者故意引起對方侵害而乘機以“防衛”為借口侵害對方的“挑撥防衛”;以及侵害行為已經過去而實施報復的“事后防衛”，都不是刑法規定的“正當防衛”，這些行為可能構成犯罪，要承擔刑事責任。

如今，對于王新元一家和趙宇來說，重新獲得的安全感顯得尤為珍貴。

聽聞“趙宇案”被寫入最高檢工作報告，趙宇發文表示，最高檢檢察長張軍稱我被認定為正當防衛，是“昭示法不能向不法讓步”，我非常感激最高檢，因為你們的肯定，我覺得我的付出沒有白費！我相信見義勇為不應該是“技術活”，每個有良知的人在看到類似情況都會出面制止。我希望這份工作報告可以鼓勵更多的好人在需要幫助時能“路見不平一聲吼”，不要因為我的經歷而有后顧之憂。

從于歡到于海明，從趙宇到王新元一家，一個個人物命運的改變，讓人們感到公平正義并不抽象，有法治撐腰，面對不法侵害，就敢于自我保護;面對旁人遇險，就敢于伸出援手。這是法律賦予公民的底氣，也是公民對于法治的信仰。

（《文匯報》2019.3.12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