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十幾年中,華泰汽車以汽車制造主業為誘餌,換來各種資源——煤礦、土地、融資。
兩處煤礦的轉手交易,至少為華泰汽車帶來40億元的現金,這還不算其仍持有30%股權的華興能源。
截至2019年3月末,華泰汽車總有息債務為294.23億元,其中短期有息債務占總有息債務的比重為68.02%。
南方周末記者 黃金萍
奮斗二十年之后,華泰汽車終于走到窮途末路。
2019年8月20日,天津市濱海新區人民法院窮盡財產調查措施,發現華泰汽車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泰汽車”)名下的所有銀行存款加起來只有132239元,再沒有其他可供執行的財產。
債主們開始跟時間賽跑。
華泰汽車絕大部分子公司股權已全部用于融資質押,它持有的上市公司曙光股份(600303)的股份已全部被凍結,華泰汽車和數家子公司一道被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
“感覺他們已經放棄汽車業務了。”華泰汽車前員工衛明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華泰汽車生產基地全面停產,汽車業務的人差不多要被裁光了,剩下汽車金融、地產還在繼續。
衛明一個月前剛剛從華泰汽車離職,和他一起主動辭職的同事有六十多人。他們至今還在向華泰汽車追討被拖欠的工資。
和其他在經營上陷入困境的車企不同,華泰汽車死于“不務正業”。
過去十幾年中,華泰汽車以汽車制造主業為誘餌,換來各種資源——煤礦、土地、融資。但借來的錢總是要還的,因為主業缺乏造血能力,華泰終于走到資金鏈斷裂那一刻。
天降“餡餅”
今年58歲的華泰汽車創始人張秀根最早是從汽車改裝廠起家的。如果不是一次意外的機緣,他不會走入汽車制造業。
1990年代初,中國本土大大小小汽車廠和汽車改裝廠加起來接近700家,而今剩下不到十分之一。
張秀根是內蒙古包頭人,1983年當兵退伍返鄉后,從建筑工程隊做起,慢慢發展起多元業務,涉足汽車改裝、房地產開發、投資等。
1994年6月9日,張秀根以內蒙古包頭市恒通集團公司(以下簡稱“恒通集團”)董事長的身份,出現在共青團中央、農業部表彰的“第三屆全國優秀青年鄉鎮企業家”名單中。和他一同入圍的還有后來的億萬富豪王均瑤,時任浙江省溫州市天龍包機實業有限公司總經理。
2000年,距離包頭1500公里的榮成市,為張秀根打開了進入汽車制造業的大門。
榮成市位于山東半島最東端,與韓國隔海相望。《榮成年鑒1996-1999》記載,1991年2月成立的榮成市汽車改裝廠,在并入榮成汽車工業集團總公司旗下之后,于1996年籌資120萬元,與韓國現代精工株式會社(以下簡稱“韓國現代”)合作生產“奧奔”吉普車,由韓方提供主要零部件,榮成市汽車改裝廠生產車身并進行組裝。
這一項目得到山東省政府的支持,特批在申請國家目錄之前,允許省內試銷。1999年4月,榮成市汽車改裝廠與一汽合作,產品列入國家目錄,“奧奔”車改名為“解放”,產品投放市場后供不應求。
進入國家目錄第二年,一汽集團業務瘦身、匆匆撤資,恒通集團得以接盤。2000年7月,在榮成市汽車改裝廠的基礎上,榮成華泰汽車有限公司成立。
現成的汽車生產線、技術可靠的合作伙伴、稀缺的汽車生產資質,以及長期穩定向上的消費市場。這對張秀根來說,真像是一個天上掉餡餅的生意。
差不多同期,作為吉利汽車創始人的李書福,還在為自己的汽車夢而苦苦爭取政策支持,“懇求給一個犯錯誤的機會”。
華泰汽車后來的發展,都離不開韓國現代。2003年3月,華泰現代的一款越野車特拉卡(Terracan)在榮成華泰下線,“60萬元的配置,30萬元的價格”,這款車一炮而紅,當年賣出1.5萬輛。此后,2005年雙方又簽署了SUV車型“圣達菲”合作協議。
作為華泰汽車研究院前技術工程師,衛明對南方周末記者坦言,華泰汽車其實一直都是在吃圣達菲的老本,嘴里喊著自主研發的口號,但一直沒有什么技術積累,不過是在圣達菲的基礎上改來改去。
從華泰汽車自己公布的2018年銷售數據看,三款圣達菲SUV一共賣出了13.5萬輛,占到其總銷量的2/3以上。
韓國現代在2002年10月選擇和北汽成立合資車企。盡管此后華泰汽車試圖走自主研發的路徑,發力清潔型柴油乘用車,從意大利VM公司引進柴油發動機技術,從德國ZF公司引進多款變速箱生產技術,與來自德國、英國、意大利、日本的五家設計公司簽訂了整車聯合開發協議,但這條路走得并不順利。
華泰汽車一度想通過引入外部人才,借助職業經理人的力量規范管理,甚至組建了北京、天津、上海、北京研究院,俄羅斯、德國慕尼黑、美國硅谷三大技術中心,但始終無力擺脫家族企業的事實,外聘高管們無人能夠久留,業界稱之為“人才絞肉機”。
從2010年下線的自主品牌汽車B11開始,華泰的汽車總是與其他品牌“撞臉”,成為眾人調侃的對象,比如華泰B11的“賓利臉”造型,華泰SUV寶利格外號“小卡宴”,華泰路盛E70與寶馬5系的內飾神似,華泰路盛E90內飾又接近豐田凱美瑞。
除了山寨的口碑外,華泰汽車的真實銷量也一直是個謎。
華泰汽車不是上市公司,沒有完整披露過其財務指標。但每個月的銷量數據需要上報給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簡稱中汽協)。
據媒體報道,2011年5月,因華泰汽車長期虛報銷售數據,中汽協拒絕采納其產銷數據,代之以“0”。
在華泰汽車公司債券的年報資料中,甚至沒有連續提供每年的車輛產銷數據,而代之以不同車型的銷售金額;想要通過主要子公司經營情況做對比研究,會發現其每年披露的子公司并不重樣。
圈了兩處煤礦
煤炭,應該是近20年來華泰汽車賺得最多的一筆生意。
內蒙古鄂爾多斯市,是一個煤炭資源豐富的城市,為避開“資源詛咒”,改變過度依賴煤炭產業的單一產業格局,急于招徠裝備制造業企業投資。
2005年,榮成華泰成為他們引入的第一家汽車制造企業。為此,榮成華泰得到了碾盤梁和唐家會兩處煤礦探礦權。
榮成華泰的鄂爾多斯基地,計劃用7年時間,分三期建成一個年產50萬輛整車、100萬臺清潔型轎車柴油發動機及相關汽車零部件的汽車生產基地。這其中,一期5萬輛/年汽車生產線,用來生產特拉卡。
前面提到的兩處煤礦,很快就變成華泰汽車的真金白銀。
榮成華泰拿下煤礦的價格一直不為人知。2019年3月18日,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一份二審民事裁定書揭開了這一秘密:榮成華泰在2006年獲得碾盤梁一礦、二礦的采礦權的成本,僅為1.09億元。
這筆交易后來還為鄂爾多斯市煤炭局帶來麻煩。2013年8月,審計署駐濟南特派員辦事處在一份審計報告中指出,鄂爾多斯市政府以低于自治區規定的最低轉讓價格轉讓碾盤梁煤礦采礦權,造成國有資產流失。
作為補救,2016年,鄂爾多斯市煤炭局發函要求榮成華泰補繳轉讓采礦權價款5061.8萬元,遭拒后將其告上法庭。最后,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以鄂爾多斯市政府或者煤炭局并非合同當事人為由,駁回起訴。
一位鄂爾多斯市煤炭局工作人員對南方周末記者直言,“真是丟臉到家了”。
早在2008年7月,華泰汽車已經將恒泰煤炭(注:碾盤梁一礦、二礦的主體公司)的全部股權轉讓給山西普大煤業,悄悄套現離場。
華泰汽車并未對外披露碾盤梁煤礦轉讓的價格。但在2014年9月,廣東省深圳市福田區人民法院的一份服務合同糾紛案的判決書顯示,易主之后的恒泰煤炭,光是以采礦權抵押,就兩次獲得民生銀行深圳香蜜湖支行的貸款合計7.5億元。
唐家會煤礦儲量為8億噸,數倍于碾盤梁煤礦,價值更是驚人。2017年底,華泰汽車為開發唐家會煤礦成立了鄂爾多斯市華興能源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華興能源”),2008年1月,華興能源引入新股東安徽淮南礦業集團持股70%。
華泰汽車2016年公司債券募集說明書中披露,當時已收到華興能源股權轉讓款約38億元,還有1.63億元尾款。粗略估算,唐家會煤礦的估值約為50億元。
作為在鄂爾多斯投資汽車的附加物,這兩處煤礦的轉手交易,至少為華泰汽車帶來40億元的現金,這還不算其仍持有30%股權的華興能源。
2007年3月,鄂爾多斯生產線一期正式建成投產后,內蒙古自治區政府也不吝支持——不僅自治區人民政府金融工作辦公室要一對一和銀行協調,給予優惠信用貸款;鄂爾多斯市人民政府也要積極籌措資金支持華泰汽車集團發展。
嘗到甜頭之后,華泰汽車又開始奔赴下一個目標——入股銀行。
進入銀行圈
2011年4月,北京銀行(601169.SH)向10家機構定向增發不超過118億元,華泰汽車拿下將近30%的增發份額,認購金額高達35億元。
市場驚嘆于華泰汽車的大手筆,同時也懷疑其資金實力,因為根據當時的信息披露,截至2010年12月末,華泰汽車總資產僅為125.2億,營業收入55.04億元,凈利潤3.5億元,35億元現金投資相當于其總資產的近30%。
2012年3月,北京銀行宣布增發完成,華泰汽車集團與中信證券、泰康人壽、中國恒天集團一道,分別以4.47%、3.96%、1.67%、1.45%的持股比例進入北京銀行2012年前十大股東行列,排名第四。而且,這些認購股份自非公開發行結束之日起36個月內不轉讓。
除了北京銀行,華泰汽車還入股了其他三家銀行。
華泰汽車公開發行2016年公司債券募集說明書披露,截至2015年9月底,華泰汽車入股了其他三家銀行:內蒙古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持股9.67%;威海市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持股0.48%;錦州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持股3.28%。
華泰汽車并未披露其入股錦州銀行的時間,根據錦州銀行2015年IPO時向港交所提交的資料,自2014年起,華泰汽車開始出現在錦州銀行主要股東名錄中,并陸續增持。錦州銀行2018半年報顯示,華泰汽車持股4.68%,位居內資股并列第一位。
入股銀行后,華泰汽車朋友圈從此多了金融伙伴們的捧場,汽車事業似乎也插上了金融的翅膀。
2011年4月19日,第十四屆上海國際車展上,北京銀行執行董事、副行長兼上海分行行長張東寧就作為主嘉賓參加了華泰汽車的新車揭幕儀式。
半個月后,華泰汽車和薩博汽車的合作簽約儀式現場,中國民生銀行董事長、北京銀行董事長、上海銀行北京分行行長等金融機構負責人集體現身撐場。不過這次合作在九天后就宣告終止。
入股銀行看起來是一件不錯的投資。華泰汽車曾披露,2016年來自北京銀行、錦州銀行的現金股利高達1.3億元。
事實上,華泰汽車近20年發展的融資渠道一直是以銀行借款為主,直到2016年才發行了總計70億元的公司債券。而這些華泰汽車所投資的銀行,也是其主要授信來源。
前述債券募集說明書披露,2015年度從錦州銀行獲得的授信額度為70億元,在31家金融機構授信中排名第一,是第二名的三倍多。2015年3月,鄂爾多斯市恒通房地產開發有限責任公司將5塊土地抵押給北京銀行,獲得90億元抵押款。此外,華泰汽車子公司的股權質押,大部分是質押給了錦州銀行。
狩獵地方政府
從2013年開始,華泰汽車先后在天津、江陰落地生產基地。加上榮成、鄂爾多斯,華泰已擁有四大生產基地。
華泰的產能擴張已經遠遠跑在了銷量前面。
華泰汽車2016年的公司債券募集說明書顯示,截至2015年9月末,發行人具備年產62萬臺整車的生產能力。而公司的戰略目標是,2020年實現50萬整車、50萬發動機、50萬變速箱的銷量,2020年發展成為國際化汽車集團。
大公國際連續在華泰汽車的跟蹤評級報告中指出,較低的產能利用率和較高的折舊攤銷,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公司的盈利能力。
報告顯示,截至2018年末,華泰汽車已經具備年產63.85萬輛整車的生產能力,但對照其不到20萬輛整車,以及發動機等的產銷情況看,產能利用率僅為36.31%。
華泰汽車熱衷于擴大產業基地,因為可以從地方政府拿到各種好處。2018年財報顯示,其遞延收益為 11.66億元,光是天津華泰汽車總部及汽車生產基地一期項目,來自政府的補貼就高達9.05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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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直接補貼,地方政府最重要的支持還是土地。2005年落地鄂爾多斯時,華泰汽車一口氣拿下了6000畝土地,價格僅1萬元/畝。
后來,因鄂爾多斯城市規劃需要,華泰汽車的生產基地需要搬遷。2016年華泰汽車年報稱,2012年12月4日與鄂爾多斯國土資源局康巴什新區分局(以下簡稱“康巴什國土局”)簽訂的拆遷補償協議約定,康巴什國土局累計撥入5.44億元拆遷補償款。然而,華泰汽車嫌不夠,還不肯搬。
無奈之下,2017年康巴什國土局把華泰汽車告上法院。經內蒙古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一審、二審、再審,法院三次以“不具備受理條件”駁回起訴。
華泰汽車鄂爾多斯基地已經停產,康巴什國土局拆征處一位工作人員向南方周末記者確認,搬遷至今還沒有新動作,他表示,“這是個釘子戶,難了!”
土地是華泰汽車常用的銀行貸款抵押物,也是發行信托的抵押物。2014年9-10月間,華泰汽車通過中國民生信托有限公司發行了5期華泰汽車項目貸款集合資金信托計劃、合計25億元,用于天津華泰汽車總部、汽車出口生產基地一期部分項目建設,抵押物就是位于天津市空港經濟區的4塊土地。
地方政府還幫助華泰拿到“便宜的錢”。2014年,華泰汽車與江陰市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共同簽署“華泰汽車自動變速箱項目戰略協議”,項目總投資約70億元人民幣,分兩期建設自動變速器生產基地。
開發區幫助華泰汽車在此注冊成立的華歐德變速器有限公司,獲得國開基金一筆5億元的現金投資,投資期限14年,投資期限內國開基金的平均年化投資收益率最高不超過1.2%。同時,江陰高新區投資開發有限公司,以及張秀根夫婦作為共同保證人,為這一投資提供連帶責任保證擔保。
但不到兩年,國開行江蘇分行就發現,華歐德變速器有限公司和大股東內蒙古歐意德發動機有限公司存在挪用資金、擅自對外大額借款和大額擔保以及其他違約行為,要求提前回購目標股權。
華泰汽車口頭上答應,但是半年沒有動作。在國開行江蘇分行發出訴訟警示函的情況下,2018年3月5日,作為這筆投資保證人的江陰高新區投資開發有限公司,只好代華泰汽車等償付投資合同回購款;并在同一時間向法院起訴,要求華歐德變速器有限公司、華泰汽車立即償還代償款及相應利息。
資金鏈斷裂
2019年7月19日,華泰汽車資金鏈出現了問題。
當日,華泰汽車本應將公司債券“16華汽02”還本付息資金15.064億元足額劃付至償債保障金賬戶,但截至當日下午5點30分,華泰汽車未能及時履約。
包括“16華汽02”在內,華泰汽車共有四期公司債券合計55.53億元將于一年內到期或到回售行權日。
作為這只產品的主承銷商,國海證券以該債券為私債為由,稱不便回應南方周末記者對于該債券違約情況的進一步詢問。
根據大公國際的統計,截至2019年3月末,華泰汽車總有息債務為294.23億元,其中短期有息債務占總有息債務的比重為68.02%,短期償債壓力很大。
華泰汽車的四大生產基地都已經停產。華泰汽車公開資料稱,截至 2019年3月末,公司在地級市有158家4S店,副省級市擁有50家4S店。但南方周末記者撥打華泰汽車官網公示的4S店電話,大部分已經是空號或者無人接聽。
貴州中企汽車銷售有限公司是華泰汽車2014年排名前五的經銷商,他們的工作人員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陸陸續續賣完存貨,2018年就已經轉做其他品牌。天津一家還在開門營業的4S店店員對南方周末記者稱,電動汽車沒貨,燃油車是國五、有貨但也上不了牌。
律師李峰從2017年開始接受委托向華泰汽車追討貨款,經歷了談判、協商、一審、二審,感覺對方只是在拖延時間。2019年8月初,他發現華泰汽車天津基地還留有高管,而鄂爾多斯基地只剩下幾名保安,幾乎看不出任何可能恢復生產的跡象。
華泰汽車正在試圖通過出售資產來自救。南方周末記者查閱工商資料發現,華泰汽車的主要生產、銷售主體都已經易主。華泰汽車的銷售公司——北京恒通華泰汽車銷售有限公司,在2019年3月28日引入北京熠彩照明科技有限公司,成為其持股51%的大股東。
2019年3月13日,鄂爾多斯市華泰汽車車身有限公司引入深圳市炫鑫通電子有限公司,持股51%;2019年3月15日,榮成華泰引入新股東北京普輝顯示科技有限公司,持股51%。這兩家是華泰汽車主要生產制造主體。
此前,華泰汽車向其公司債券受托管理人英大證券稱,榮成華泰的股權轉讓是代持關系,但是并未提供具體代持資料。
南方周末記者先后給上述三家接盤公司打電話核實,但均無回復。
2019年7月6日,富力地產與華泰汽車宣布達成戰略合作,富力地產有意參股華泰汽車,攜手發展新能源汽車產業,一度給了市場一線希望。但一個月后,在富力地產2019年中期業績公布會上,富力地產董事長李思廉表示,雙方已經暫停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