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尚書,鄭炳林
蘭州大學敦煌學研究所,蘭州 730020
學界對羅布泊的關注肇始于近代中國,大約從19世紀中后期開始先后有普爾熱瓦爾斯基、科茲洛夫、大谷光瑞、橘瑞超、斯文·赫定、貝格曼、斯坦因、伯希和和亨廷頓等人以探險為名進入中亞腹地以及我國新疆地區從事具有帝國主義侵略性質的考察活動。20世紀初羅布泊地區樓蘭古城遺址的發現引發了世界對亞洲腹地歷史考古研究的關注和熱情,并促成了國際東方學的興起以及我國邊疆學研究的繁榮。隨著近期我國“一帶一路”生態文明建設以及生態文明建設的提出與實施,生態類型豐富但自然環境脆弱的西北地區再度引發學界關注,特別是歷史上羅布泊地區曾作為連接陸上絲綢之路東西交通的重要節點,在中外文明交往與民族融合進程中發揮著重大作用,但如今羅布泊干涸以及羅布泊地區生態環境惡化的現實促使學界對該區域的生態環境演變歷史進行反思。
為進一步了解當前羅布泊地區生態環境研究現狀、熱點議題及前沿趨勢,本研究基于中國知網(CNKI)收錄的近20年(1997—2017年)相關文獻為數據樣本,通過文獻計量法與知識圖譜可視化分析技術相結合,從自然環境與人文環境兩大方面對近20年來羅布泊地區生態環境研究做出階段性總結,以期為探討絲綢之路沿線區域生態環境變化與社會文明演進互動提供參考。
社會網絡分析法是對社會關系結構及其屬性加以分析的一套規范和方法,它以不同的行動者(如個體、群體、組織)所構成的關系作為主要研究對象,而不是行動者本身,及社會網絡分析的研究對象為關系數據,而不是傳統統計學意義上的屬性數據[1]。據該方法可以對各種關系進行精確的量化分析,從而為某種中層理論的建構和時政命題的檢驗提供量化的工具,甚至可以建立宏觀和微觀之間的橋梁[2],有利于幫助人們理清復雜事物間的關系脈絡以及把握事物內在聯系屬性及規律。目前社會網絡知識圖譜呈現與文獻計量分析的工具主要是CiteSpace等專門軟件。其中CiteSpace是由陳超美博士開發專門用于文獻計量可視化分析的軟件工具,主要通過數據挖掘、信息分析、圖譜繪制,展現特定學科的知識結構,直觀的表現知識群的演化過程[3]。
本研究主要通過CiteSpace 5.2軟件進行處理文獻數據,主要數據來源于CNKI從1997年到2017年這20年間收錄的期刊文獻。在檢索CNKI文獻時將期刊來源設置為“核心期刊”,主題定義為“羅布泊”(精確)或者“樓蘭”(精確)或者“鄯善”(精確)。按照上述檢索條件總計搜索到636篇文獻,在篩選剔除新聞報道、會議簡訊、詩歌散文、書評通告等非學術研究類信息以后共計得到有效論文519篇。將有效目標文獻以Refworks格式導出,再用CiteSpace5.2可視化軟件對數據進行分析,并得到1997—2017年有關羅布泊研究的歷年文獻量化知識圖譜。
從整體情況來看,論文刊發量呈現階段性起伏波動狀,其中1997—2007年10年間發文量增長迅速,2007—2017年的10年間發文量相對維持在較高水平,但2009—2012年出現回落,2013年之后略有小幅度回升(圖1)。

圖1 1997—2017年羅布泊地區研究論文年度刊發量Fig.1 Annual publication of research papers of Lop Nur region from 1997 to 2017
同時將1997—2017年論文收錄期刊發量按照升序排列,排名前10位的期刊如圖2所示:

圖2 1997—2017年羅布泊研究主要收錄期刊及刊發量Fig.2 The mainly journals and publications of Lop Nur region from 1997 to 2017
由圖2可以看出,近20年收錄羅布泊研究的期刊集中在《干旱區地理》、《化工礦物與加工》等自然科學領域;而人文社科領域的研究則集中于《西域研究》和《敦煌研究》等少量區域特色顯著的期刊,其中《西域研究》刊發了48篇相關論文,占據人文與自然等諸多學術期刊中刊發量的首位。
綜合以上發文量數據與圖表分析,1997—2017年間羅布泊生態環境研究有關論文發表數量出現波動情況與國家“西部大開發”戰略以及“一帶一路”宏觀政策的引導有關。2000年1月國務院成立西部開發領導小組,開始部署并實施西部大開發戰略。2006年12月國務院通過并實施《西部大開發“十一五”規劃》,主要目標是實現西部地區經濟又好又快發展,人民生活水平持續穩定提高,基礎設施與生態環境建設取得新突破等。因此,自2000年到2007年學術論文的刊發量也出現快速增長,主要集中在地質探測、礦產資源開發等與西部社會經濟建設密切相關的自然科學領域。2013年國家再次提出建設“新絲綢之路經濟帶”與“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一帶一路”生態文明建設構想與合作倡議并得到國際社會廣泛認同;而2013年的論文刊發量開始出現回升,也是對當時社會背景的反映與積極回應。
通過CiteSpace 5.2對CNKI數據庫中的有效文獻結果進行處理并最終得出高頻關鍵詞(表1)以及關鍵詞共現可視化圖譜(圖3)。在可視化圖譜中的圓圈越大則說明該關鍵詞出現的頻次越高,中心度越高則表明與其他關鍵詞共現的概率越大,進而反映出該關鍵詞在相關研究領域的重要地位和影響,以此為參照分析出目前羅布泊生態環境研究情況。

表1 高頻關鍵詞統計情況

圖3 1997—2017年羅布泊地區研究關鍵詞共現可視化圖譜Fig.3 The keyword co-occurrence visualization map of Lop Nur region from 1997 to 2017
通過可視化圖譜呈現出來的結果顯示1997—2017年關于羅布泊地區生態環境研究的關鍵詞中出現的頻次較多的依次為羅布泊、樓蘭、羅布泊鹽湖、鄯善、西域、塔里木河、樓蘭古城等,而從關鍵詞的具體聚焦點可以看出以往羅布泊地區的環境史主要關注的是塔里木河下游以及塔里木盆地東緣的自然資源中水土資源、油氣礦產利用以及古代西域文明等方面,其成果主要涉及自然領域的氣候變化研究、地質地貌研究、水文研究以及人文領域的環境考古研究、區域社會史研究中的城市聚落、道路交通與人地關系等方面(圖3)。
2.3.1氣候變化研究
羅布泊地區屬于典型的內陸干旱荒漠氣候。羅布泊地區氣候的研究主要在史前地質時期,主要通過科技手段采集和分析并還原古氣候環境的演進軌跡,進而尋找干旱半干旱地區的環境演化規律。王寧等[4]通過羅布泊沉積物巖心鉆孔碳酸鹽、總有機碳含量、總氮含量和碳氮比等多指標分析并模擬重建了中更新世以來新疆羅布泊地區的氣候“冷濕-暖干”演進變化模式。賈紅娟等[5]利用羅布泊湖心剖面有機質的云杉孢粉分析出全新世早期羅布泊地區耕作活動的消亡興衰受到氣候干濕變化控制,并推斷全新世早期該地區曾出現干旱。趙娟等[6]通過提取紅柳沙包信息載體中的環境代用指標分析出紅柳沙包對極端氣候存在響應關系。羅超等[7]則是利用羅布泊洼地鉆孔巖芯取樣中的磁化率、色度、粒度、碳酸鹽、有機質含量等多種環境代用指標測定,以及運用質譜-鈾系法判定年代,認為近3.2萬年間羅布泊地區經歷了四個暖干和冷濕氣候變化階段,并不同于東亞季風區域的冷干和暖濕組合,其原因主要是受到青藏高原隆起抬升、西風的加強以及西南季風和東亞季風的減弱,該地區的干旱化進程是自然變率的結果。
2.3.2地質地貌研究
羅布泊地區分布著雅丹地貌、戈壁沙磧、沙漠、鹽漠等地貌類型。夏訓誠等[8]從羅布泊地區河湖地貌形成背景、典型地貌過程與環境變遷以及河湖地貌對羅布泊干涸年代的影響等方面全面解釋了羅布泊環境變化研究的新內容。屈建軍[9]分析了羅布泊東阿奇克谷地雅丹地貌與庫姆塔格沙漠形成的關系,認為大約在中更新世晚期及晚更新世初期由于風力侵蝕及搬運作用,庫姆塔格沙漠不斷擴大的風沙將雅丹地貌逐步掩蓋后形成羽毛狀沙丘。趙元杰等[10]在推論羅布泊現代鹽殼地貌特征與成因的研究中認為現代羅布泊干涸的過程中湖水濃縮鹽分結晶使得地表形成了新的鹽殼地貌。華玉山[11]通過對羅布泊地區“大耳朵”地區土壤剖面不同的黑白紋理特征對比分析出羅布泊地區氣候干濕波動變化規律。劉洪蓬[12]通過分析羅布泊地區表層鹽分在不同地貌中的分布以及鹽殼地貌分類及分布情況揭示了羅布泊湖水消長及環境演變信息。
2.3.3水文研究
羅布泊是塔里木河、孔雀河、車爾臣河等的終端湖,也是塔里木盆地地表水和地下水的匯集中心。羅布泊地區水文研究主要集中于塔里木河道水系變遷、羅布泊湖泊游移變化以及變遷原因及影響等方面。
關于河道水系變化的研究。黃文弼[13]根據歷史文獻與實地考察推斷大約公元五世紀前塔里木河孔雀河直接匯入羅布泊,而五世紀以后轉向南流,南河北河在東段都已經消失。朱玲玲[14]通過文獻記錄和考古遺址等分析出歷史時期羅布泊的水系發達,魏晉時自然景觀水草豐茂,漢晉時期的土垠、樓蘭和海頭遺址的更迭變化與塔里木河下游孔雀河的變遷有很大關系。朱建峰等[15]以漢魏以來樓蘭王國的興起、發展與衰亡的時間順序將地學領域中GIS與空間遙感技術結合實現對歷史羅布泊地區河網數據提取與古環境模擬分析,認為公元四世紀孔雀河改道造成樓蘭古城地區水量急劇減少,再加上同期氣候變冷致使樓蘭地區走向荒漠化而廢棄。樊自立[16]回顧了歷史時期葉爾羌河、且末河、孔雀河、和田河等塔里木河流域河流演進過程,認為歷史上塔里木盆地的道路交通以及社會文明變遷是河流改道水系變化所致。歷史時期塔里木河流域水系變遷主要是河流泥沙沉積作用、河水季節性斷流以及塔克拉瑪干沙漠移動等自然因素和農田水利過度開發等人為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趙輝等[17]論述了葉爾羌河、和田河、克里雅河、尼雅河、車爾臣河、孔雀河-開都河、渭干河-庫車河、阿克蘇河、喀什噶爾河等塔里木河流域九大水系及周圍綠洲演進發展規律,認為塔里木河流域綠洲的形成與變化受到自然因素和人為因素的雙重影響。奚國金[18]對近二百年來塔里木河下游水系變遷做了探討并分析出現代塔里木河下游水系結構的形成大約始于清代,在歷史發展不同的階段呈現出不同水文景觀特征,塔里木河下游水系變遷與豐水期水量增加引起的河流改道密切相關。闞耀平[19]從歷史時序上將塔里木盆地水資源調控分為兩階段,在清代乾隆時期以前水資源調控主因是自然環境本身,其調控時間比較緩慢。而乾隆之后則是人為因素,主要通過修建水渠、水庫等方式實現。
關于羅布泊湖泊變化的研究。19世紀末最先由俄國人普爾熱瓦爾斯基提出羅布泊位于羅布荒原南部喀喇苦順地區。20世紀初李希霍芬的學生斯文·赫定[20]實地探查孔雀河三角洲并指出了普氏觀點的錯誤,同時針對沙漠地區河流及其尾閭湖泊變遷理論,提出了羅布泊以1500年為周期改變其位置的“游移湖”學說。之后斯坦因[21]否定了赫定學說,認為作為塔里木河終端湖的羅布泊位置并不固定,主要是受到塔里木河遷徙變化的影響,河流的回轉并不存在周期變化。美國學者亨廷頓[22]從氣候變化的角度認為羅布泊原來是內陸海,由于氣候干燥使得湖泊縮小殘留,并隨著氣候的干濕變化而出現湖面大小變化,繼而提出羅布泊是“盈虧湖”的學說。陳宗器[23]等人在斯文·赫定學說基礎上認為干旱區河道的改變和湖泊遷移是受到沉積和風力侵蝕等作用的影響。當河流或暴風帶來的泥沙沉積高于其岸時,河水改道形成新的湖泊。原來的湖泊日漸干涸變成洼地,當新湖與河道再次因泥沙沉積而變遷復歸故道形成新湖。因此羅布泊隨著河水位置的變化而交替游移,形成羅布泊“交替湖”學說。原蘇聯地質學家西尼村[24]從羅布泊環境變化與大地構造關系分析認為羅布泊的形成和遷徙是由于塔里木盆地的各部分構造運動表現不均衡基地發生塊狀變化的結果,提出了羅布泊“構造湖”學說。20世紀中葉中國科學院新疆綜合考察隊[25]經過羅布泊地貌調查和航拍,分析出羅布泊并非游移湖或交替湖,有史以來羅布泊的移動并未超越湖盆范圍之外,其湖面大小變化與古水文條件的變化以及湖盆內部的新斷塊構造運動有關。
關于羅布泊變遷原因及影響的研究。周廷儒[26]在《羅布泊遷移的問題》中論述了從先秦到近現代不同歷史時期羅布泊水體的變化進程,認為羅布泊的擴張與收縮與高山補給水源有很大關聯,而氣候變化對荒漠冰川區的積雪與消融具有深刻影響。王志超[27]認為樓蘭消失與天山及其周圍山地第四紀冰川數次冰期活動有關,當氣溫升高,冰川徑流增加,隨之冰川面積縮小至拐點以后,冰川逐漸消融流失,導致冰川徑流進一步縮小斷流。段含明等[28]通過文獻比對和遙感技術的運用判讀,認為羅布泊最后干涸或可發生在1962年冬季,最晚不遲于1963年夏季,極度干旱氣候背景下的農業用水以及筑壩攔水是造成羅布泊干涸發生的直接原因。王富葆等[29]認為羅布泊地區位處亞洲腹地,氣候極度干旱,在地質時期湖泊面積的擴張或收縮受到全球氣候變化因素影響,變化幅度的強弱與區域環境因素相關聯。袁國映和袁磊[30]通過分析古湖泊中心沉淀的厚巖鹽層認為羅布泊不是游移湖。認為地質時期羅布泊的變化完全是由自然因素造成,受人類活動影響較小。而近兩千年來羅布泊面積多次萎縮與歷史上農墾事業發展有關,1400年前的湖面萎縮是河流自然改道所致,同時引發樓蘭古城衰亡。郭召杰和張志誠[31]認為羅布泊的形成與新生代塔里木盆地東南部阿爾金山斷裂系與東北部庫魯克塔格斷裂系的地質活動有關,羅布泊周圍及塔里木河下游水系分布也深受斷裂構造影響。
2.4.1城市聚落
侯燦[32]通過梳理樓蘭出土文書、古城遺址等考古資料認為魏晉時期是樓蘭古城建制最后形成和發展繁盛的時期。孔雀河的改道造成樓蘭城廢棄,當時西域長史府治所也從樓蘭古城遷轉到海頭。王守春[33]分析了漢晉以來羅布泊地區樓蘭古城的興衰變化,認為樓蘭城廢棄時限大約在公元330—400年之間,而塔里木河下游的改道和斷流是樓蘭古城衰落和廢棄的主要原因。但何宇華和孫永軍[34]認為樓蘭古城的衰亡并非河流改道而致,質疑以往的研究中沒有解釋清楚改道的地點、河流改道與城市消失的時間關系以及改道原因等。他結合空間遙感衛星圖片數據推斷歷史上孔雀河古道上游因地質滑坡崩塌而形成兩個較大堰塞湖,從而造成樓蘭的水源斷缺直至古城衰亡消失。但宋曉梅[35]對孔雀河古道上的堰塞湖導致樓蘭古城消亡存疑,認為堰塞湖形成的絕對年代倘若能證明在樓蘭消失之前,那么樓蘭廢棄于堰塞湖的觀點才有意義。她認為漢代以來人們對水土資源的過度開發等最終造成樓蘭遺棄。鄭炳林等[36]通過探尋北魏至隋唐時期羅布泊地區城市的重建原因,認為除了當時社會政治、經濟、軍事等動力因素以外,該區域自然生態的修復與改善也對城市重建起到了促進作用。
2.4.2道路交通
羅布泊地區的交通道路變遷與社會經濟、人口遷移、民族交往等方面具有密切關系。黃文弼[37]論述了古樓蘭國不同時期鄯善與中原王朝、吐谷渾、吐蕃等交往關系,并介紹了漢晉時期西域的北道、南道、新道,北魏至隋唐時期的吐谷渾道、宋代高昌道及元代大北道與南道、明清時期嘉峪關道等交通路線情況。馮繩武[38]圍繞羅布泊古今交通變化問題認為樓蘭城的興衰與絲綢之路道路變遷有關。孟凡人[39]認為樓蘭道是樓蘭考古學的重要研究對象,對補充漢至前涼時期西域史、絲綢之路交通史以及中外文化交流史的研究具有重大建構意義。王守春[40]認為古代羅布泊地區是四方交通的樞紐,連接著黃河流域和塔里木盆地以及青藏高原和北方蒙古高原。羅布泊西北部地區是樓蘭國的政治活動中心,“牢蘭海”名稱的出現與樓蘭城國有關。馮承鈞[41]認為樓蘭或鄯善的范圍東近陽關,南接古代婼羌,西到巴什仕里,北達哈密辟展。而樓蘭都城即為鄯善都城,在羅布泊南北三百余里。同時推斷鄯善縣的土名辟展就是蒲昌的今讀,唐代蒲昌縣治或在該處。鄭炳林[42]以敦煌文書S.367中關于沙州伊州情況的記載為線索逐步對羅布泊地區中外交通、石城鎮沿革、鄯善人口遷移等問題進行了系統梳理和辨析。蘇北海[43]通過分析樓蘭王國與漢朝匈奴之間的地緣政治關系,以及兩漢屯墾樓蘭對統一西域夾擊匈奴具有重要意義。魏長洪和李曉琴[44]勾稽出絲綢之路東段從柳中到沙洲的大海道,伴隨著羅布泊的遷移而興衰。大海道出自于《西州圖經》,因羅布泊隋唐時期稱為大海而得名,彌補了正史記載中的不足。巫新華[45]在考察唐代吐魯番地區溝通周邊地區的交通路線時也進一步厘清了西州通往樓蘭等地大海道和樓蘭道等路線情況。王欣[46]認為鄯善國的局部統一極大促進了絲路南道的暢通以及塔里木盆地南緣綠洲地區社會經濟的發展。鄯善國在農業和園藝業中先進的經營與管理方式及成果為絲綢之路經濟文化交往起到了重要促進作用。王立恒[47]通過新疆出土絲織品實物以及佉盧文書的相關絲綢記載,論述了鄯善國絲綢生產工藝、產品樣式種類及社會用途等方面并分析了鄯善國與絲綢之路交通發展之間的關系。
2.4.3人地關系
人地關系是環境史研究領域中的重要內容。最早王國維[48]在整理新疆出土漢簡文書等文獻時關注到羅布泊地區的井渠開鑿與傳播問題,并認為穿鑿井渠之法漢代已有并經過西域胡商傳播到西方。夏雷鳴[49]通過對羅布泊地區樓蘭墓葬中出現的麻黃現象進行文化反思,認為麻黃崇拜是古樓蘭人應對和適應羅布泊生態環境的結果,能夠反映出當地主要常見多發疾患致病根源、飲食結構、經濟生活結構等民生情形。李寶通[50]利用樓蘭出土文書C.16.1(樓61)記載的“嘉平四年”到“正元二年”等官府行政公文推斷出索勱屯田樓蘭并非發生在東漢時期而是魏末晉初之際。朱玲玲[51]梳理出羅布泊名稱從最初以湖水顏色而名的“泑澤”到漢代以湖水性質而名的“鹽澤”,反映出人們對羅布泊地理認知程度的科學化進程。張莉[52]認為公元四世紀末樓蘭古綠洲的變遷與最終消失與塔里木河及孔雀河河水空間分布有關,而塔里木河下游與孔雀河的改道南流是自然因素與人為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韓春鮮和肖愛玲[53]從歷史時期塔里木河下游的道路交通變遷與自然環境變化二者關系出發,認為東晉以后氣候變干塔河下游的對外交通路線也逐漸改變消失致使鄯善國滅亡。18世紀中期以后該地區氣候變濕潤,對外交通聯系恢復暢通。19世紀末由于氣候再次劇烈變干,使得塔河下游與吐魯番之間的聯系再次中斷。梁景之[54]認為漢代塔里木盆地人口分布格局不平衡,密集程度呈現出西部高于東部,北部高于南部。屯田、戰爭以及自然災害是影響該區域人口變遷的主要原因,而絲綢之路暢通后中亞胡商定居遷入對該區人口構成影響甚微。宋曉梅[35]認為歷史時期羅布泊地區的環境演變與人類活動密切相關,土地以及水資源的掠奪性開發以及植物種群的大規模采伐都是造成區域生態環境變化的原因,同時也是導致樓蘭故城廢棄的原因。韓春鮮等[55]認為魏晉以前受限于生產力發展水平人類活動對環境的影響不大。魏晉以后至元代該地區的游牧生產方式對自然環境的影響小,而河湖水量不斷減少主要是自然原因。清代道光年以后大規模不合理的農業活動導致河湖水量減少。
從研究成果分布領域來看,羅布泊地區生態環境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自然科學領域。許多環境信息數據的收集與研究由自然學科的專家學者團隊承擔,如中國科學院的夏訓誠、樊自立等專家及團隊,他們大多運用地質學探測手段和建構地理地形學模型,對羅布泊地區的古氣候、古湖泊沉積物檢測、地質構造類型、第四紀冰期活動、河湖水系等方面進行分析,從而進一步還原和解釋羅布泊區域變遷歷史。羅布泊研究時間尺度有“抓兩頭”的特點,一方面集中于上萬年甚至更久的地質年代學大地構造、古環境推演等方面,另一方面集中在現當代的水土資源利用、礦產資源開發等實用性較強的方面。而近二十年來有關羅布泊地區生態環境研究中在出土文獻與古跡遺存的整理與考釋以及重大歷史事件的考證等方面取得新突破,比如樓蘭出土簡紙文書、佉盧文書、樓蘭墓葬、城市聚落及宗教藝術遺存等方面。但是在將區域環境考古成果與絲綢之路沿線中外文明交往史整體聯動方面顯得薄弱與分散。隨著當前“一帶一路”生態文明建設的國際化聯動合作深入進行,有關歷史上絲綢之路沿線生態環境演進與民族遷移、文化融合以及社會變革之間的互動關系已經開始突破學科以及區域研究的藩籬,勢必會產生新一輪的研究熱潮與更具有國際話語價值的學術成果。
從研究主題內容來看,羅布泊地區生態環境研究涉及氣候變化、地質地貌、水系河道、城市聚落、道路交通與人地關系等諸多方面,雖然研究范圍大體覆蓋了自然與人文多學科,但其研究議題的國際化視野尚待拓展,特別是人文研究方面需要進一步整合區域史與世界史、環境史與社會史。在當前大數據時代以及“一帶一路”生態文明建設實施的背景下研究中古時期羅布泊地區的生態環境史,主要是研究羅布泊地區社會發展歷史進程中的不同階段與自然生態環境演變互動之關系,即生態環境是如何為社會發展提供必要條件,如土地資源、水資源以及氣候條件等,同時社會發展對生態環境的改造又是怎樣影響和塑造階段性文化形態以及弄清中外文明碰撞融合中的自然生態、文化生態、經濟生態、社會生態所出現的階段性和復雜性特點。羅布泊地區環境史的研究除了需要繼承和保持傳統史學研究方法如文獻學、考古學、人類學等基礎上也還要進一步借鑒和吸收其他學科先進理論和方法論指導,比如生態學理論的歷史考古學運用、GIS技術與聚落考古、環境考古等方面結合研究等,進一步探索并分析歷史時空里區域社會變革中生態環境要素扮演的角色與作用,以期提供相對準確而又立體的歷史經驗關照現實社會發展問題。
從研究方法的信度和效度來看,自然學科的研究主要通過采集科學數據以及建立模型用以解釋和說明區域環境變化的響應機制和演變過程,這對弄清大尺度視域下的歷史社會時空演進具有參照意義,但具有宏觀性質的大尺度思維以及具有數理邏輯推理性的標準模型,很容易忽略、遺漏甚至誤讀重大歷史事件以及社會進程中的帶有偶然性特征的關鍵細節。比如歷史上羅布泊湖泊游移變化現象與原因的描述等問題就很難通過類似方法測定。而人文學科的研究大多通過出土文獻、傳統史料等著力于歷史特定細節的爬梳,比較注重第一手材料的釋讀與微觀實證案例對比勘合。另外,傳統歷史研究長期受到政治史、經濟史以及文化史等研究模式的慣性思維,環境史以及環境考古的概念及長時段理論方法尚未有效成為人文研究過程中的關注領域與參照依據,用以解釋和推論具體歷史事件因果關聯的定性研究方法運用較多,而對歷史數據的科學完整采集較少,缺乏必要的定量分析致使部分問題疑而未決。因此很難從整體上把握區域間生態環境變化與歷史社會演進互動之一般性規律,也無法得出全面而又深刻的歷史解釋和反思。比如羅布泊地區樓蘭城廢棄問題中城鎮聚落興衰與環境修復、生態韌性存在的關聯性問題等。因此,當前依托“一帶一路”生態文明建設發展平臺,羅布泊地區生態環境研究正逐漸為重新解讀和審視邊疆史地學和中外文明交往史提供新的視角,也將為西北歷史地理學研究拓展新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