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汽車兵親歷的天路往事

杜文娟

第一次上高原的規矩

第一次上高原，自然有師傅陪著。師傅見張良善樂滋滋的樣子，淡淡一笑，什么也沒說。

一路而行，樹木逐漸稀少，河流逐漸變窄，雪山逐漸凸顯，終于到了阿里軍分區所在地獅泉河鎮。師傅把張良善領到烈士陵園，為長眠在這里的進藏先遣連李狄三及其戰友，獻上哈達，點燃香煙，灑上白酒。師傅對張良善說，新藏公路上，也犧牲過我們的戰友。

幾天前，師傅領張良善走進康西瓦烈士陵園的時候，告訴他這些烈士犧牲的時候都很年輕，主要是1962年中印戰爭犧牲的軍人。有人想把他們遷移到葉城烈士陵園，方便家屬祭奠和掃墓。掘開墳墓以后，發現尸體完好無損，面容安詳，胡須毛發就像剛洗過一樣，清晰可見。終年凍土，將烈士們保護得完好如初。好心人見此便斷了遷移墳墓的打算，家屬們卻難以抵達荒漠中的康西瓦。年輕的烈士們，只能生前寂寞，死后孤獨。

第一次上高原的軍人，都會到康西瓦烈士陵園和獅泉河烈士陵園祭奠先烈，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

全長1179公里的新藏公路修通前，運輸全靠駱駝、毛驢和牦牛

來到阿里，見識了人煙稀少的荒漠戈壁，才理解部隊為什么舍近求遠，不從本地就近運送物資到各個邊防連。而要從千里之外的葉城，耗時費力，運來鋼筋、水泥、焦炭、被服、大米、調料、土豆、白菜、洋蔥、粉條、一根筷子一只碗、一針一線。槍支彈藥、柴油、發電機，所有一切都得從物產豐富的南疆運來。

新藏公路，被人譽為天路，天路把許多人直接送進了天堂。從阿里返回葉城的路上，張良善陷入了沉思。如果當汽車兵，有可能踏上不歸之路。恐懼在周身蔓延，張良善不知道該怎么辦。師傅握緊方向盤，專心開車，他則把目光投向路邊。積雪少一些的地方，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動物的骨頭，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瑩白的光芒。汽車飛馳，路邊的骨頭沒有減少，反而增多，公路延伸到哪里，白骨就鋪展到哪里。不會是人的骨頭吧？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張良善嚇出一身冷汗。師傅揣摩到了他的心思，邊開車，邊向他講起往事。

新藏公路沒有修通以前，新疆軍區集中各地的2000余峰駱駝、1000多頭毛驢，為阿里運送物資。春、夏由駱駝運輸，冬天則是毛驢和牦牛。每次到阿里送給養，眾多的駱駝組成的駝隊蔚為大觀，浩浩蕩蕩行進在雪山荒漠之間。昆侖山氣候變化無常，隊伍行進途中，中間的隊伍曬著太陽，前后隊伍則淋著雨。一會兒陽光四射，一會兒飄著雪花，一會兒下著冰雹。有時候，駱駝走著走著就栽倒了，再也站不起來。有的牲畜高原反應，口鼻流血，行動緩慢，一個跟斗，摔下山谷，生死未卜。上阿里的時候牲畜有飼料吃，歸途時沒有飼料。加之路途遙遠、勞累和高山缺氧，許多牲畜的蹄子都磨破了，近一半的牲畜累死在途中。

駝隊走上昆侖，前往阿里，一個單趟需要45天。白天凄風苦雨，風雪無阻；到了晚上，人住帳篷，牲畜臥在帳篷外，遇到狼群野牦牛，牲畜是第一道防線。天寒地凍，人畜相依，互相取暖。運輸隊的駱駝、毛驢、牦牛，死了一茬又一茬，補夠數量，再上昆侖，斗轉星移，運力不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