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赫

現在,那些離開老家幫兒女們帶孩子的父母,有著一個共同的名字——“老漂族”。他們一面正努力地融入子女的新家和看起來與自己格格不入的城市,小心翼翼地生活著;一面又對已經有些漸行漸遠的老家生活念念不忘,畢竟那里才是自己的根。
這一遠離家鄉的特殊群體,被稱為老年流動人口。國家衛健委日前發布的《中國流動人口發展報告2018》,回顧了改革開放40年來我國人口流動遷移的歷程。該報告顯示,從2015年開始,全國流動人口總數連續3年下降,而老年流動人口數量卻在持續上升。在這組攀升的數字背后,是一群人的孤獨和另外一群人拼搏的安心。原國家衛生計生委流動人口司曾發布的《中國流動人口發展報告2016》顯示,2015年中國流動人口總量達2.47億,而流動老人占流動人口總量的7.2%,年齡中位數為64歲,約有八成低于70歲。照顧晚輩、養老與就業,構成老人流動的三大原因中,而照顧晚輩的比例高達43%。
千千萬萬個年輕人,支撐起一線城市的光鮮和繁榮,但在每一個家庭的背后,都是幾個老人的默默支撐和付出。
2019年1月的某日傍晚,北京市海淀區花園橋附近的小區,一群60歲左右的老人,手里抱著,或用嬰兒車推著孩子,操著不同的口音和方言,交流著照顧孫輩的家常。不遠處幼兒園和小學的門口,向里面張望著的,大多也都是白發蒼蒼的老人,接過書包看著孩子嘰嘰喳喳講著學校里的一天,是這些老人最幸福的時刻。
不僅北京,在上海,像這樣的流動老人,也越來越多。上海市統計局公布的數據顯示,2017年上海65歲及以上外來老年人口總量達到30.72萬人,比上年增加7.97萬人,增長率高達35%。
隨著娃的長大,這些為了照顧孫輩的“老漂族”,本來是有希望回歸以前的生活,但二胎政策放開,很多老人開始陷入帶娃的循環?!?010年女兒生了老大,3年前又要了個二寶,全家人連軸轉。”宋繼華(化名)說,自從10年前和老伴辦了早退手續來到北京,這兒就是他們的新家。“早上6點起來做早餐,老伴送大寶上學,我帶二寶去幼兒園,上午打掃三居室,中午和老伴吃完飯馬上去超市準備晚餐食材,下午3點兩個人分別去小學和幼兒園接孩子?!彼卫^華說,一周至少有5個晚上大寶都要學街舞、奧數和英語,有時候老伴帶著大寶到晚上10點才能回到家。
“我們兩個人各有分工,一個人負責一個孩子。其實我比他輕松不少,二寶才上幼兒園,晚飯后我還能唱一會兒全民K歌。”宋繼華說著,拿出手機給記者看她唱歌的視頻和收到的禮物。雖然忙碌奔波,但在宋繼華的觀念里,生活的樂趣要自己尋找。
樂觀的心態和幾十年老師的工作經歷,讓性格開朗的宋繼華成為小區里“老漂族”協會的會長,專門組織社區里外地老人的互動活動。
“咱這小區一共37家、52個老人加入了我們協會,每一家的孩子日程我都有備份,誰家孩子幾歲,什么時候上學、放學我都有數,其實是為了方便安排活動?!彼卫^華說,雖然整個小區大多數老人的條件都不錯,但還是有一小半老人,日常情緒很不好。
就在上個月,宋繼華還幫忙為海南過來幫女兒帶娃的70歲老人夏明花(化名)約了心理醫生。夏明花自從10年前老伴兒癌癥去世后,她分別給大兒子、二兒子帶了3個孩子?,F在小女兒又要生產,70歲的夏明花又從二兒子家趕到北京,開始了第三個城市的帶娃漂泊。本以為退休后可以和老伴過自己的生活,但喪偶加上無縫銜接的帶娃,讓老人患上輕度抑郁癥。而這樣的老人現在已經是“老漂族”里的常態,光最近3年,宋繼華幫忙找過的心理醫生就不下10個。雖然含飴弄孫是一件幸福的事兒,但長期被兒孫擠占的老年生活,也成了很多老人正在忍受的折磨。

“我現在聽見懷孕了讓帶娃都害怕,幾個孩子輪番生二胎,在不同的城市奔波,幾年沒睡一個安穩覺了。我想回家。”夏明花說,“但我也舍不得。”就在兩個月前,夏明花在心理醫生的幫助下,臉上終于又有了笑容。
而幾年前的另外一個老人,卻沒這么幸運。在哈爾濱和海南多年奔波帶孫子的老人張玉蘭(化名),卻被一直在廣東家里的老伴要求離婚。張玉蘭老人在面對兒子兒媳家生活的種種別扭和老伴冷漠態度的夾擊下,選擇抱著最小的孫子跳樓自殺,讓人唏噓痛惜。
人口學學者梁建章曾提出,中國養育小孩的痛苦指數可能是全世界最高的。在高房價、高教育支出、高看護成本面前,如果生娃變成了不可違抗的“國事”,而養娃卻仍是自行解決的“家事”,那么這項極需體力精力、耗資巨大的工程給父母們帶來的痛苦,自然不言而喻。
在很多家庭中,老人本來就是催生小孩的“慫恿者”,從催婚到給孩子當管家,又插手晚輩夫妻生活……盡管再力不從心,但仍不愿撒手的長輩比比皆是。前半生被孩子綁住,后半生被孩子的孩子綁住,老人的晚年生活并不輕松。
“有的認為自己為兒女帶大孩子后就沒用了,不知道今后的重心放在哪里;有的老人害怕孤獨,子女上班了,孫輩上學去了,自己漂在北京卻找不到自己的生活圈子;有時候,一點點的家庭瑣事也會帶給老人很大的委屈。”宋繼華說,這已成為“老漂族”的常態心理,矛盾、委屈,各種復雜情緒悄悄地生長著,對老年生活有著強大的破壞力。
身為父母,一把年紀了,心里想著自己年輕時生養孩子粗糙卻健康,嘴上抱怨著兒媳規矩太多,女兒太浪費,但終究不忍心拋下兩代孩子,嘴上說著一切都交給我,自己卻強忍著痛楚和孤單。
“接到閨女電話的時候,我和老伴開心地差點跳起來,因為我們倆從沒坐過飛機,也沒去過北京。想著能照顧女兒和女兒的孩子,就興奮地睡不著。”61歲的董金玉(化名)是黑龍江省雞西市的退休工人,高中畢業就去北京學計算機的女兒一年前在北京結婚,這次電話告訴老兩口,外孫將在半個月后出生,公婆工作忙,只能讓姥姥來照顧月子了。
“我知道照顧孩子是個力氣活,絲毫不能馬虎,但自從閨女懷孕后,我就惦記得連飯都吃不好,現在能去北京照顧閨女,好像夢想成真了一樣。”在董金玉的第一反應里,照顧女兒就是天大的事兒,得到消息后開心得合不攏嘴。她不知道,從未來過的北京和老家有多大不同。
“現在想起來還難受的就是第一次去市場,緊張得手心里都是汗珠。”董金玉說,來北京的第二天,女婿上班路上把她帶到樓下的便民市場,但走了好幾圈,發現所有人都拿著手機在支付,沒人像她那樣用手織布袋裝著一沓錢。從遍地共享單車不會開鎖,到各種掃碼支付卻在手機屏幕上找不到入口;從進地鐵站不會刷卡被夾到,到看起來非常智能的馬桶不知道怎么操作。董金玉和老伴從來到北京的那天起,就變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外孫女出生后,我和老伴恨不得天天抱在懷里,但直到有一天,老伴在走廊抽煙回屋后,直接抱起外孫女,被女婿提醒下次要洗手,我才意識到,很多習慣和觀念要改變了。”董金玉說,類似的這種尷尬每天都會發生。除了生活環境,還有不習慣嬰兒的飲食。綠的青菜、紅的胡蘿卜,甚至豬肉都被打成泥狀,五顏六色地裝在一個個透明的小玻璃罐里。在她印象中,自己的閨女都是用饅頭喂大的。
幾個月后,董金玉慢慢學會使用帶遮陽篷的嬰兒車,每天在固定時間給孩子喂食各種營養粉調成的“輔食”,也知道在遞給孩子食物前要用濕巾擦手。
和董金玉同住一個小區的孫蘭(化名),是3歲孩子的奶奶,在遛彎時常吐苦水。她在一個月的時間里,學會了喝水時嘴唇不接觸杯沿,因為女兒告訴她不能跟孩子用同一個水杯;也學會了所有洗漱用品,要用不同的抹布擦洗,孩子在家不能看電視等等。和董金玉不同的是,孫蘭的老伴自己一個人還在四川老家。
北漂的老母親們正在重新學習,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新時代的“母親”,她們被迫與這個迅猛發展的時代接軌。在兒女們淘汰下來的智能手機上,她們把字體調到最大,對女兒發的消息不敢錯過一個字。董金玉說,因為害怕聽到閨女在那頭說“怎么這么久才接電話”,所以時刻不敢讓手機離身。電話鈴聲響起時,董金玉經常會把手機拿反,在慌亂中通常要把屏幕滑動3次以上才會接聽成功。

她們被反復告知,在那個沒有按鍵的手機里,一個名叫“微信”的“綠色方框”可以買東西付款,也可以打電話聊天,有一個視頻的功能可以看到對方的臉,只要有微信,什么都能做。但對于很多老人來說,這種安全感和整個北京的陌生比起來,太微不足道了。
2016年,北京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對《流動老年人口社會融入困境及對策研究——基于6位“北漂老人”流遷經歷的質性分析》的調研顯示,老人來京后的生活幸福感與情感體驗,會影響其身心健康及定居意愿。其中,農村老人的生活受到更多影響以及面臨的社會融入困境也更為明顯。
調查顯示,沒來子女家生活之前,69%的老人對于在子女家生活持比較樂觀的預期,認為能夠和“有了出息”的子女愉快共處,約23%的老人愿意在城市子女家養老。但是在子女家居住過一段時間之后,上述兩項比例明顯降低。盡管如此,絕大多數老年人仍然表示,就算不適應當前的生活,但是只要子女需要自己的幫助,自己還是能夠在子女家繼續生活的。
就像董金玉說的,自從老伴來了北京后,從前一日三餐后習慣遛彎的老伴再也沒走出過小區。因為他說,走丟了,還要麻煩孩子去找,干脆不出屋就好。
這座車水馬龍的城市,有無數匆匆忙忙的趕路人,董金玉告訴記者,女兒現在有房子,女婿是北京人,但是她還是感覺這是一座不屬于她的城市。
早上出門前,他們打開最暗的燈為孩子做一頓熱的早餐;晚上把孫子哄睡后,不管自己的孩子多晚回家,都輾轉反側等到門打開的那一刻后才安心入睡。他們不是北京人,也不是上海人,他們是步入晚年的“老漂族”。
“這塊布簾晚上就拉上,我帶著孫女在外面的小床睡,兒子兒媳在里面的大床睡?!眮碜院颖北6ㄞr村的鄭鳳(化名)指著屋里一塊拉環掛著的隔布說,自己已經是有兩年“漂齡”的北漂。
50歲的鄭鳳,是一個兩歲孫女的奶奶。鄭鳳與董金玉他們不同,她跟兒子兒媳一同擠在北京東五環外已經開始拆遷的石各莊村里。租住的30平方米小屋,在很多外人看來只有一間臥室大小的空間,卻包含了他們一家五口生活的廚房、衛生間、客廳和臥室。
兒媳和兒子都是快遞員,為了照顧孫女,鄭鳳背著一個大書包就從老家趕了過來,一住就是兩年。為了一家人能團聚,一年后,老伴也坐了一夜的硬座來到北京,在他們租住的房子附近的一個文創園當保安(包食宿)。

在鄭鳳的意識里,北京并不是繁華的都市,那些傳說中的著名景點,老兩口一個都沒去過,日常生活里,她和孫女的生活圈不會邁進五環內。
“其他的都還好,但在北京看病太貴了?!编嶘P感慨道,2017年夏天感冒了一次,兒媳掛念婆婆,也怕孩子被傳染,在出租屋附近的診所給鄭鳳交了5天的輸液費用。后來鄭鳳才知道,那一天兩組的感冒輸液費用是134元,是兒子兒媳他們配送很多個快件才能賺到的呀!
“治一次感冒都要1000來塊錢,在北京生病,真是生不起。”鄭鳳一邊抱著孫女一邊說,但最怕什么,還就會來什么。2018年4月,老伴一天晚上到了半夜,右下腹部開始翻江倒海的疼,兒子叫來村里唯一診所的中醫大夫到家里,才發現是闌尾炎,需要盡快手術。在鄭鳳和老伴的強烈要求下,兒子借了車連夜把父母送回了老家做急診手術。這次因治病回家,是鄭鳳和老伴兩年來的第一次返鄉。
鄭鳳的心疼,是所有北漂老人的寫照。董金玉也曾因為糖尿病常用的胰島素購買麻煩,讓老家人在藥店買了后快遞過來。
坐公交不能享受老年免費卡,逛公園沒有免費票,看病報銷比例小,在很多現實問題面前,“老漂族”的老人們為了孩子,什么都能忍。但在隱忍背后,是一個上千萬群體的整體孤獨。隨著老年人口流動性增強,如何讓老年流動人口實現老有所養、老有所依、老有所樂、老有所安,已經是養老問題里必須思考的方面。
現在,廣州市已實行與本市居民共同生活和共同居住、且未在其戶籍所在地享受最低生活保障待遇的非本市老年人,納入廣州市最低生活保障范圍。也就是說,非廣州本地戶籍的老人也將能享受低保補貼,而這項紅利的背后,正是“老漂族”群體。隨著全國異地醫保實時結算等政策的不斷落地,“老漂族”們也開始看到了養老新選擇的希望。
(據《健康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