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詩（組詩）

劉紅立

臨風坦蕩的素色

天空、云朵、山崖

本色袒露無遺，但有一團不著邊際的黑

被牦牛和山鷹

趕到了半山腰，折多山八月

稀薄的空氣，懸浮面如巖石的山外客

步履缺氧，浮過藍、白、紅、綠、黃色

經文的節奏，繚繞持重的白塔。此時

他是徹徹底底

成了臨風坦蕩的素人一個

錯亂的節奏

地鐵扶梯口，懸掛一臺圓形時鐘

兩條交叉的腿和一只扶緊梯子的手

模仿時針、分針、秒針

但它看不懂

錯亂了的節奏

“如果能戴上一副鐘的面具

讓別人模仿錯亂呢？”那個睡眼惺忪的家伙

就這樣向著，匆匆而去

抱緊一個光的盒子

他用兩只手抱緊了一個光的盒子，而

兩只眼睛

始終沒有抓住過光的旋渦

蜂舞蝶戀，潦草漂浮的風物

蘆葦、紅柳

搖擺，低低呼叫，而空中，一條接一條

細長的光線，斜刺，爾后飛逝。我想那丹頂鶴

平生的愿望僅僅是

一次都不被閃電擊中

當然了，世上的肉眼凡胎，皆命有所定

即使只身飄零，也要入住宛如圖片的對岸

沙土安靜，如果再有一只陶罐

旁邊的女人，可以斷定，她也是其中一道弧線

閉緊眼壓耳門

每一句話都是說明白了的。無論緩急

在地下車廂里。可一句也不清晰

他閉緊眼，壓住耳門，默念

“降濁升清，降濁升清。”

既后忿忿然：方言隸屬于定向交換的容器

但怎么可以如此恣意

硬生生鉆進人堆

越擠越緊，唾沫溢濺

只可意會的冷雀斑

體味熱情，口腔由內而外

圍繞過來的腋窩，呈張開狀態

出門時剛剛修理過鼻毛。紳士之風

像極了掉進旋渦里

童年溺水的回憶

他不知道，是不是一列車廂，

就只是把自己

拉成了一團毛線

恍惚其中

太疲倦了。就沒想過在柔軟中

蘇醒

可一切都太過堅硬

溫柔的事物

容易引發失憶。借一處陰暗把

臉埋進去

酒足飯飽的人們，隨手一拍

朋友圈說：“媽，這里一切都

很好，真的。

不信，你找我同學看

我發給他們好多微信。”

這與我無關。腦殼縮在沙發靠

墊后的兩個小工

蜷曲，像這個時代的核心秘密

警惕的夢囈，正路過甬道，令

人恍然

歌詞的寬邊草帽拋向天空

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很多事走不脫

去了，還會來。也才知道

那些花草等了一歲又一歲，還不顯老

雨滴依然引用清脆的原聲：“你，多么可愛啊！”

忽然放大的露珠之間，同桌的倒影

依舊亭亭。“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

開波浪……”

這歌詞好像一頂寬邊草帽

多年來，我一次又一次拋向天空

……你也應該知道

我前世的枯木，做了你今生侍弄花草的歇息之地

春晚

城市在人造的庭院里：澆花、鋤草、理枝

淘水池、砌假山、壘亭閣

粗獷或者纖柔

灰色的石頭和磚瓦之上，太陽

蒙罩近似的顏色

城市在人造的草坪上

閑極無聊。哈巴、斑點、金毛犬，捕捉

放風的飛盤

藏獒把雄渾陷入沙皮狗耷拉的眼神，看成

死水一潭

畫眉懸掛，樹枝嘮叨

拴著鐵鏈的八哥，赳赳如慷慨赴義之士

虎皮鸚鵡叼啄它精致的籠框

在受寵中咬斷模仿的成語。人造的河道上

眾人追溯

面癱的后遺癥在堤壩上數著出天花留下的

麻子

風一來

高樓被河水箍得綁緊。不要顫抖

白鷺沖出破鏡，劃一條瘦削的孤鳴

但凡重來的，皆難圓

褐色流落。辟邪的鞭炮

被驅趕到已無紅包可發的春節之夜

他閑得無聊：一邊用食指紅包，一邊用拇指口水

驅趕吉祥的黑暗

漫無目的

日光拖進夜里：每每從22：30分開始

漫無目的

迎面而來的女人，香水和汗液

面帶微笑，睥睨

所有蠢蠢欲動。男人呢，似乎都不穩重

搖搖晃晃，酒瓶狀欲倒非倒

有人終于憋不住

在街邊傾倒，荒唐的

殘羹剩肴，過街的地道，疾駛而過的輪胎

受制于鋁合金柵欄，封閉和阻擋

也是快樂的，每每從22：30分開始

他，漫無目的，雙腳開花

此夜靜坐

該來的雪沒有覆階。沒有

幽夢也沒有圈進雞鳴狗吠

拉不拉開呢，那一簾，霧狀心事

偎在屋子里。寂寞無際

是否有黑暗擦拭，太陽的翳膜

喉嚨沙癢，眼角沁出的咸味

建筑工地搭建的工棚

居無定所。流浪狗

挑選廢棄物。高樓紙殼般單薄

灑水車試圖清洗

這世界的灰土，以及老得發卷的年歷

感覺是什么顏色

沒有風。寂靜墜入窒息

思念的貓影

捕捉聲音的視線

始終逮不住，失眠的耳鳴

一枚花瓣的戒指，遭遇的流水的冰涼

又被無名指偷偷摘除

夢囈，半蹲半坐，背靠的除夕：

“告訴我，所有的感覺，目前尚未涂色。”

沒想法真好

“這一刻沒得想法”、“沒想法真好”

隔著微信，他和她，一聲“叮叮”，一聲“當當”

客房被敲得寂靜，她在照片里一臉冷肅

扭弱床頭燈，他把她的想法和他的想法

一并送給崖下的潮聲

風幫他翻尋

蟬鳴呢，秋蟲斷斷續續

一只鳥，點啄清晨的雨

等待私信。冰涼的省略號

一滴一滴，掛在窗外的風鈴

風幫他翻尋

滿地黃葉。一切都公開了

于那人卻只字未提

還等嗎，寒露霜降，風在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