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軍
蘇軾與李廌
蘇軾曾這樣評價歐陽修培養(yǎng)后學之輩的杰出成就以及深刻影響:自歐陽子出,天下爭自濯磨,以通經(jīng)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顏納諫為忠。長育成就,至嘉祐末,號稱多士,歐陽子之功為多。歐陽修之后,文壇接力棒交到了蘇軾的手里。蘇軾遇到了草根士子,如何對待?
讓我們重溫年輕的蘇軾剛剛中舉時候的一幅畫面,他曾這樣坦露心胸:“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茍富貴,亦不可以徒貧賤。有大賢焉而為其徒,則亦足恃矣。”貧賤富貴皆不倚重,若有幸成為文壇前輩的學生才是幸福的事情。蘇軾說出了很多青年士子的心聲。
時光倏忽,已成為文壇大咖的蘇軾,將收徒授學當成賴以傳之千古的大事。他說得擲地有聲,也做得風生水起。
蘇軾居廟堂之上,偌大汴梁,繁華燦然,遇到草根之士的機會寥若晨星,自然難比身處草野間,才有更多機緣與這些泥土間行走的士子們結(jié)緣。放下身段,俯身以近,則感同身受。進而,施以援手,一己之力如春日沐浴。在《蘇軾文集》內(nèi),蘇軾不停地在行走,在他的身旁,總有許多陌生的士子身影從我的眼前飄然閃過:葛葦、李修孺、董傳……我試圖從一些歷史典籍中覓得一點消息,以勾畫其形象氣質(zhì)。除了蘇軾留下的詩文外,其他則云霧遮掩,不甚清晰。其中,蘇軾與李廌貧士的往來,足可見蘇軾帶給草根士子的溫暖。
蘇軾曾多次與李廌(字方叔)書信往來。李廌生于貧寒之家,六歲而孤,家境困頓并沒有阻擋他的鴻鵠之志。夜晚,孤燈如豆,他翻讀詩書,那句“男兒欲遂平生志,勤向窗前讀六經(jīng)”之語,無疑有擎天之力,激發(fā)他苦讀求知的勁頭。《石林詩話》描繪李廌道:“少以文字見蘇子瞻,予瞻喜之。”或許少即譽滿鄉(xiāng)里的李廌英名,有可能傳入一向惜才愛才的蘇軾耳中。而蘇軾才華出眾,天下讀書人又有幾人不知呢?這是李廌榜樣中的榜樣,他期待有一天投之門下。彼此心靈深處留了對方的影子,即使模糊、朦朧,也為后來蘇軾與李廌相見埋下了伏筆。
1080年二月,蘇軾貶謫到了黃州,途徑萬松亭,見松樹凋零,吟詠道“十年栽種百年規(guī)”,因言語引來禍事的蘇軾,依然隱含著希冀培養(yǎng)士子的心聲。李廌聽說蘇軾到了黃州,在1081年開始陸陸續(xù)續(xù)給蘇軾寫信。蘇軾在夏天的一封回信中,感謝李廌給予他人生逆境中的拳拳之心。想到李廌“閉門著述”、與眾多的青年才俊談詩論文,羨慕不已。他期待與李廌早日相會。
這一年,秋鬧在即,蘇軾寫信詢問李廌“秋試時,不審從吉未?”意思是不知道有沒有考中。蘇軾非常細心,用了“從吉”字眼,這個詞實指“居喪期間參與他人慶賀之禮。”遠在黃州的蘇軾知道,李廌因家貧,死去的三代人都沒有安葬,李廌寄希望以讀書中舉來改變命運。實際上,當李廌來黃州向老師學習,蘇軾給予了他力所能及的物質(zhì)幫助。李廌離開蘇軾后,回華州安葬了去世的親人,這是后話。
1081年年底,蘇軾迎來了遠道而來的李廌。卸去風塵,李廌給老師的見面禮是他寫的一篇文章。蘇軾啟卷而觀,那一行行文字如蓬勃躍動的江河,不禁贊嘆道:“筆墨瀾翻,有飛沙走石之勢”,并輕輕拍著他的后背,給了好評并諄諄告誡李廌:“子之才,萬人敵也,抗之以高節(jié),莫之能御矣。”蘇軾秉承了歐陽修的文論觀“文道并用”,強調(diào)個人品格的修養(yǎng)。這無疑是文章內(nèi)充盈向上的精神,李廌自然懂得老師的苦心。
黃州之后兩人保持書信往來。蘇軾仕途并不順利,輾轉(zhuǎn)多地。李廌一直希望再次見到蘇軾,未果,他便將自己的文章與信件一同寄去,請老師指教。當然字里行間也難免希望影響力很大的蘇軾能推薦李廌,畢竟,這也是入仕的一條捷徑。蘇軾回信既告誡李廌文章上還存在一些問題如“微傷冗”,之后應收斂一下為好。在另一封回信中,他稱贊李廌寄來的文章《子駿行狀》“豐容雋壯,甚可貴也”,有這樣好的文章保駕護航,還憂慮達不到仕進之路嗎?不過,世事難料,蘇軾不忘提醒李廌“至于富貴,則有命矣,非綿力所能必致”,拒絕了“走后門”推薦李廌的想法。他諄諄告誡李廌眼下首要之務,還是“安貧守道,使志業(yè)益充,自當有獲。”蘇軾推心置腹的言語,已經(jīng)把李廌當成了好朋友。“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之后的幾十年時光里,蘇軾與李廌的親密往來堪稱宋代文壇佳話之一。
1087年,李廌入京準備參加明年的禮部科舉考試。按舊例,拜訪老師,怎么也得拎一些土特產(chǎn)吧!李廌想到老師年逾五旬,常鞍馬勞頓,家鄉(xiāng)山林多狨(比猴子大,毛長),取其皮送給老師可以做鞍韉或褥子,便“快遞”至京城。蘇軾收到后,感念學生的一片丹心,一個苦寒之家,得狨皮也不容易。只是,在他擔任貢舉(主考官)的情勢下,讓其他人得知,弄得滿城風雨,怎么可以呢?執(zhí)拗的蘇軾給退回去了。蘇軾盼望李廌至京,當面敘談。
只是見上蘇軾一面哪有那么容易?宋代翰林學士、知制誥有“內(nèi)相”之稱,蘇軾作為大手筆,閑暇時光真的不多。一次,李廌來蘇軾家拜訪,正趕上客人盈門,蘇軾想單獨與李廌詳談都不可能。蘇軾夜里回信:“前日辱訪,客眾,不及款話,兩三日又無緣接奉,思念不可言。”頗多遺憾。
誰也不會想到,“萬人敵”的李廌竟落榜了。上天眷顧李廌,蘇軾收下了李廌這個貧寒士子,李廌苦讀好學,文章聞名朝野,只是命運詭異,如一道神秘的大網(wǎng),使李廌場屋蹭蹬。1091年李廌再次應考,也未果。蘇軾悵恫不已,他慚愧為何自信李廌不需外力即可中舉,而不需提攜一二呢?只是,真的違背規(guī)則與法律,做這種不忠之事,豈是他的為人與品行嗎?情與法面前,蘇軾別無選擇。蘇軾去杭州赴任前,李廌夜訪話別,月夜皎潔,清暉竹影,兩人肚子里有說不完的話。臨別,蘇軾將朝廷賞賜給他的白馬券送給李廌,希望李廌賣掉后解決生計。
李廌雖然沒有科舉為仕,但并不妨礙他的成長。蘇軾與他書信來往密切,儼然將李廌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殷殷教誨:“軾孤立言輕,未嘗獨薦人也。爵祿砥世,人主所專,宰相猶不敢必,而欲責于軾,可乎?”說白了,蘇軾那時候的處境很難堪,不能以私情逾越法律,君子之交淡如水,在蘇軾的眼里,師生之間應該是純粹的,不應摻雜私心雜念,這或許是陷入朋黨相爭之苦的蘇軾的智慧所得。李廌內(nèi)心受到了很大觸動,既然天命不可違,不如淡然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