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

劉啟滿

生活在這個宇宙中的我們，時常被頭頂上浩瀚燦爛的星空所震撼，卻從未想過，如果沒有了這星空，剩下的將會是什么？

2020，城市

“……是無！”猛然驚醒的閆格發現自己還是躺在公寓的床上，腦海里不斷重復著無邊無際、無光無熱的墜落感。睜著眼的他，只感覺這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

顧不得額上的點點汗漬，閆格想起下午還有兩節《哲學通論》的課，穿戴洗漱好后，拿上包便快步走向教學樓了。作為一名哲學系的講師，閆格最近迷上了宇宙學，瘋狂地閱讀宇宙學著作的他，結果是無論何時何地，一躺下就做夢，一做夢就夢到宇宙。瑰麗神奇的宇宙仿佛在夢中對他敞開了懷抱，從二百億年前的宇宙大爆炸到急劇擴張的各種天體，在燦爛星海的遨游給閆格帶來極大的滿足感。除了……今天，宇宙沒了，虛無還在。

伴隨著一陣悅耳的鈴聲，閆格結束了今天的講課，低頭收拾著教案與資料。突然，一聲輕輕的“老師”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見一位梳著馬尾的女生，用清澈的眼睛注視著他。女生指著一本綠皮書里文字，說道：“老師，你好。我是物理系大三的學生，近來對哲學很感興趣，在讀這本《蘇菲的世界》時有些疑惑，請問這本書為什么開篇就說在某個時刻事物必然從無到有？”

閆格正想著今天的夢，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本想解釋下自然哲學家們的思考過程，轉念一想，回答道：“你想想宇宙大爆炸，是不是就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呢？作為一個時間、空間都沒意義的存在，零維的奇點可以看作無，多維的宇宙就是之后的有。”

“那么，無從哪里來呢？”女學生又問道。閆格莞爾一笑：“這要問問你了，物理系同學，請問宇宙大爆炸之前是什么？”

女生也笑了，說了聲謝謝老師便轉身準備離去。閆格有種沖動，也順應了這種沖動，連忙問了句：“同學，請問你叫什么？”

女生回頭，再次用她那清澈的眼睛看了眼閆格：“閏格老師，我叫柳清。”

剛畢業的閆格突然有了“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感覺，也第一次有了談戀愛的沖動。

沒有轟轟烈烈的表白，只有志同道合的默契。閆格和柳清很快走到了一起，然而戀人的陪伴并沒有停止閆格夢中的黑暗。自從那天后，閆格每天都要在夢中遭受黑暗與墜落感的折磨，到現在閆格對宇宙學前沿的關注更多得是因為對夢真相的探求，宇宙最后變成了什么？

又是一個下午，閆格決定將自己夢與困惑向柳清傾訴。依偎著閆格的柳清坐在校園里的長椅上，靜靜聽完閆格的話語后，用認真的語氣提議道：“不如我們到未來去看看吧。”

“我或許不能選擇人類的未來方向，但是至少我能決定我的未來在何時何地。”柳清平靜地說。

閆格知道柳清的意思，如今的液氮冷凍技術已經允許人類進行時間移民了，兩人如果真的想去知道宇宙的最終結果，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盡可能地到達時間的盡頭。閆格已經不想再忍受黑暗了！

2152，木衛三人類基地

時間飛逝，而絕對零度中的意識隨機體完全凝固。剛剛從“時光機器”里蘇醒的閆格感覺像是睡了一覺，與身旁的柳清相視一笑，默契自在心底。

一身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接待了這兩位時間移民，并告知將他們喚醒的原因：一是超睡技術發展到可以自行設定時間的地步，二是由于地球生機喪失，人類即將開啟星際大航海時代。

柳清喃喃道：“北京沒了……”

工作人員糾正說：“不，女士，是地球沒了。正如你們所想到的那樣，自從幾個世紀前的工業革命開始，以發展經濟為目的所造成的各種污染積少成多，終于在10年前的一次核泄漏中爆發了，全球變成了高熱低氧的垃圾場。”

“說來也諷刺，一直被人類所恐懼的核武器沒有毀了地球，反倒是幫助了我們飛到這里，甚至是飛向別的星際。”工作人員話鋒一轉，如是說道。

“您是說可控核聚變？”閆格問道。

“是可控核聚變發動機。”工作人員回答道。

時間還沒到盡頭，宇宙也還在。但閆格和柳清卻必須走了，因為留下的核動力飛船就只有一架了。設定好“時光機”1000年后再次開啟的時間和飛船自動巡航模式，閆格和柳清再次登上了探索宇宙盡頭的旅程。

星際大航海1000紀年，圖特摩斯星

睜開眼的閏格和柳清，驚訝地看著眼前高度的科技文明，有點不知所措。不明材質卻異常光滑明亮的地板和天花板，窗外飛來飛去的代步工具，真正參天的高大紫色的樹木，一派智能化的景象。

所幸，接待他們的還是有著四肢和頭腦的人類。

“Hello！你好！……”一連串不同語言的詞從接待者的口中蹦出來，直到閆格回答到“你好。”接待者弄清楚兩人的語言后，接著說：“歡迎來到圖特摩斯星，人類第1000635號殖民星球。”

“我們在50年前接收到你們飛船的信號，看到你們飛船老式的樣子，為防止可能的意外，便把它接引到這個星球了。”接待者繼續說道，“還有就是，時間移民者們，無論你們時間移民的目的是什么，這里這時是人類最偉大的時代，整個宇宙是我們的殖民地，物質資源極大豐富，真正進入到了共產主義社會！”

柳清好奇問道：“沒有星際戰爭嗎？外星人呢？”

接待者臉上頓時洋溢起了笑容：“戰爭是有的。不過是人類間的、小范圍的。雖然同樣在殖民，但是不同星際的人類各自為政。另外，人類幸運地發現我們或許是宇宙中文明程度最高的物種。宇宙物種或許很多，但是都是我們的奴隸。”

柳清沉默了。

閆格沒有了再問下去的欲望，只是擔心沒有了母星的人類，會不會更加肆無忌憚地揮霍宇宙的資源？

無限制的殖民、無道德底線的奴役別的物種，人類“光明”的未來在閆格和柳清看來是道德讓位于欲望，物種讓位于資源。血與火的征服帶來的不僅是資源，更是精神家園的喪失。

尋找宇宙最終結果的閆格與柳清在這短暫的時間旅行中，看到了人類擁有了許多，也失去了許多，兩人都不約而同得更加想要知道時間的盡頭是什么？宇宙最終走向何方？

閆格接受了圖特摩斯星的饋贈——一艘嶄新的飛船和智能的超睡裝置，擁著柳清再次陷入沉睡。不同于以往的超睡裝置，智能超睡裝置會自動測量宇宙平均密度，在即將達到臨界密度時喚醒時間使用者。

星際大航海？？？紀年，？？？

透過飛船的窗戶，閆格看到的是黑暗，是虛無，是與夢中一模一樣的景象，他知道他終于來到了時間的盡頭，宇宙的結局即將在他們的眼前上演。

緊緊握著柳清的手，閏格沒有關注飛船各種警報，而是死死盯著窗外的一片黑暗。柳清似乎自言自語似的說道：“真的是開放宇宙啊！質子首先衰變為一些輕子，電子也會揮發，一切微觀粒子都會揮發成像中微子一樣的亞粒子。熱力學的熱寂導致物質的不斷蒸發，我感到我的身體在變冷，在逐漸消失，思維好像也不……甚……清……清……楚了。”

閆格不再看宇宙了，這一刻他凝視著柳清，聲音模糊卻異常堅定地說：“如果一切都將歸結于虛無，我唯一確信地是，我們的愛隋將永恒存在，超越時空！”

“滴……滴……滴……”警報聲不知何時變得越來越大。“是錯覺嗎？”柳清輕輕問道。

“不是錯覺，是我們停止了蒸發，宇宙也停止了膨脹，宇宙又再一次收縮回去了。霍金或許是對的，封閉宇宙的重新坍縮會把世上的一切再次帶回到極高溫的大擠壓狀態。”面對漆黑虛無的宇宙，閆格黑色的眸子卻在發光。

“一切重歸奇點嗎？從無到有，從有到無，是循環還是什么？”

閆格再次望了一眼柳清澄澈的眼睛，兩人沒有再說話。

無，名天地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