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歸人

張天笑

有些人，注定是回不來的。

二十年前，施東叔和春香嬸結婚了。施東叔家境不算富裕，春香嬸父母雙亡，兩人結婚時用的還是老父親的瓦房。結婚那天，老父親簡單地做了幾桌菜，把親朋好友都請來了。大家看這對新人，男人是平頭方臉，女人相貌雖不出眾，卻是賢惠淳樸。施東叔給眾人敬酒，春香嬸就一步不離的跟在他身后，頗有些夫唱婦隨的感覺。眾人見施東叔娶了個好媳婦，這門親事也是門當戶對，都紛紛表示祝福。

瓦房后面有幾畝地，夫妻兩人春天播種，夏天灌溉，秋天在一片金黃的麥田中享受著豐收的喜悅。每年秋天，兩人都要上山去劈點柴火留著過冬。春香嬸的腰不好，干不了累活，施東叔就獨自一人背著兩大捆柴火。這時節天氣雖己不熱，但從山里到村子卻有十多里的路程。施東叔似駱駝般彎著腰小步前行，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堅實的腳步踩在松軟濕潤的黑土里，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腳印。春香嬸在后面扶著柴火，手中時常攥著一張手絹，不時地給他擦汗。她的指尖從他的額頭滑過，似有清風拂過吹散了熱氣。他笑了，她也笑了。幸福在陽光中流淌著。村里的年輕夫婦見到他們，都羨慕不己。

結婚后不到一年，春香嬸生下了玲玲姐，夫妻二人積蓄不多，春香嬸猶豫著是否要給玲玲姐買一張嬰兒床。施東叔眼睛都沒眨一下，說：“買！一定要給孩子用好的！”于是，夫妻二人拿出了一半積蓄，幾經輾轉，求人在城里買了一張嬰兒床。春香嬸常常坐在床邊看著安然入睡的玲玲姐，嘴角掛著滿足的微笑，施東叔更是把玲玲姐視若珍寶，不停地叨咕著：“這真是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

施東叔信佛，手上常年戴著一串佛珠，家里也供奉著一尊觀音菩薩，平時生活上有什么不順心的事就拿起佛經，在佛前誦讀一番。從村子往西十里有座寺廟，農閑時施東叔便跑去聽住持師父講經論佛，隔三五個月還會去齋戒一次，這一去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個月。住持師父覺得他既有天分還很虔誠，便對他格外照顧，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施東叔也越來越癡迷于研究佛法。玲玲姐出生后，施東叔便成天跪在佛前祈禱，祈禱孩子平安成長，祈禱家里少災少難。

逢年過節，只要有親戚來家里串門，施東叔便要拉著他們大談佛法。大家被他云里霧里的話弄得發懵，聽著聽著就不耐煩了，各找借口溜之大吉。漸漸地，施東叔家成了誰都不愿意踏入的地方。村里人都在背后議論：施東這神神叨叨的樣子，別是要走火入魔了！鄰居李大娘提醒春香嬸：“春香啊，萬一施東真的出家了，你和玲玲咋辦？你得想辦法勸勸他，或者直接把他那些佛經扔了。”

“他不會的，我相信他。”春香嬸淡淡笑著，語氣平靜如水。

李大娘嘆了口氣，搖著頭走開了。

玲玲姐四歲那年的冬天，春香嬸早起做飯，發現屋里屋外都沒有施東叔的身影。她慌了，立刻抱起玲玲姐挨家挨戶地尋找，村子里、山上、附近村鎮，全村人找了三天三夜，依然不見施東叔的下落。

春香嬸頹然地坐在炕邊，呆呆地望著夫妻二人一起哄著玲玲姐入睡的小床。火紅的夕陽透過玻璃映在水泥地上，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圍著她緩慢地打轉，她就直直地坐在那，身披霞光，似一座活佛。“娘，我要爹爹！爹爹去哪了……”玲玲姐嗚咽地喊著撲進了春香嬸懷里。她抱著玲玲姐哭了，心里似有什么東西破碎了。

施東叔走后，老父親便生了重病臥床不起，治病的藥費、玲玲姐的學費成了壓在春香嬸身上的重擔。親戚們隔三差五的來家里安慰春香嬸，她只是把頭深埋在草帽下，手里揮著鋤頭忙活，偶爾與他們搭幾句話。

有時候忙累了，春香嬸就坐在田邊，倚著大樹，愣愣地望著村里那條馬路，眼神時而空洞，時而堅定，她的眸子中似乎有個若隱若現的身影，那是日日夜夜令她魂牽夢繞的人。玲玲姐也會跟著母親一起坐在幾株玉米旁，拿著白紙和畫筆.她畫過春天歸巢的燕子，夏夜漫天的流螢，金秋收割的麥穗，深冬空無一人的田野，畫過全家團圓的時刻，畫下母女二人的希冀與等待。

“娘，爹……還會回來嗎？”玲玲姐總是這樣問。

“會的……一定會的。”她輕聲答道，卻似喃喃自語。

她們等待著下一張畫，下一個季節，或許，施東叔的身影會出現在路的盡頭。

有人說，施東叔信佛，或許是皈依佛門了也未可知。春香嬸在幾個月之內，把省內大大小小的寺院都跑遍了。她不相信，他們曾經那么幸福，有著一個惹人喜愛的女兒，他又是那么的疼愛女兒，怎么可能離她們而去呢？

又過了些時日，聽進城回來的幾個年輕人說，城里那座很靈的寺廟新來了個修為高深的和尚，體貌特征都很像施東叔。正在吃飯的春香嬸扔下手中的半個饃，鞋都沒換就匆匆跑出了家門，她要趕上最后一趟進城的大巴。

這是春香嬸第一次進城，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直讓她看呆了眼。她不停地向路人打聽著那座寺廟的位置，直到問得口舌干燥才在天黑前來到了寺廟的門口。門口的小和尚剛要給門上鎖，春香嬸忍著腳上血泡的疼痛跑了過去，她氣喘吁吁地說“小師父，我想找你們這那位新來的大師。”

“施主，有什么事您可以明日再來。”

“求求你，我是來找人的，我的丈夫丟了，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春香嬸說著，不知不覺留下了眼淚。

小和尚見眼前的女人灰頭土臉，嘴唇干裂，腳上己磨出了血泡，終是答應了她。

春香嬸在廟門前來回踱著腳步，在里面的人出來的那一刻，她停住了。和尚不解地看著她，她亦看著和尚，不自覺的往前走了幾步，怔怔地盯著和尚的臉，半晌，終是失望的垂下眼眸。那個人，不是他。

有些追尋，注定徒勞；有些守望，終期遙遙。春香嬸沒有找到施東叔，拖著疲憊的身體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她苦苦尋找，他了無音信。親戚們都認為，施東叔一定是出家為僧，再也回不來了。

光陰流轉，歲月如梭。春香嬸帶著對施東叔的思念，離開了生活幾十年的村子，領著玲玲姐到省城念高中。臨走前，母女兩人小心翼翼地用布蒙上了那張小床，那是他們三個人的回憶，應該留在屬于它的地方。

玲玲姐是藝術生，學美術的，學費耗資甚多。由于學歷不夠，又沒有一技之長，春香嬸找到了奶奶，希望她能讓姑姑幫忙，找到一份掙錢多點的工作，就是再苦再累也不怕。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春香嬸和玲玲姐，春香嬸一頭黑中泛白的短發，臉紅撲撲的，身上是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毛衣，袖口處已經向上翻卷。玲玲姐穿著一套破舊的運動服，呆呆的站在她旁邊，眼中有著深深的疲倦。

臨走時，春香嬸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對面的大佛寺。這是她第二次進入這里，住持師父認出了她，這個女人很久之前來過，跋山涉水為了尋找她走失的丈夫。當時他看見她時，她已是累得奄奄一息，渾濁的眼球里布滿了血絲，手中還緊緊握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尋找的男人。那堅定倔強的身影令他至今難以忘懷。

春香嬸用略含期待的目光看著師父，問：“大師，有……有施東的消息嗎？”

住持師父遺憾地搖搖頭。

她靜默了，半晌緩緩低下頭，幾滴熱淚落在青石磚上，寸寸相思傾瀉而出。春香嬸哽咽道：“多謝大師，我會繼續找他的。”她領著玲玲姐轉身離開，每一步都顯得那么沉重。

住持師父哀嘆一聲：“孽緣啊！”

夜闌臥聽風吹雨，在她的夢中，鐵馬和冰河也都是他的樣子。

有人告訴春香嬸，中央電視臺有一檔尋親節目，叫《等著我》，或許可以幫她找到施東叔。春香嬸毫不猶豫地拿出所有積蓄，輾轉來到北京，她想，即使還是找不到，或者他不愿意回來，那么讓他看見她們母女平安也是好的。

一個月后，節目組通知春香嬸去錄制節目。她在電話的這端激動地連連說著謝謝，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當春香嬸在玲玲姐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希望之門時，暖黃色的燈光打在春香嬸佝僂的身軀上，臺下數百觀眾的目光齊聚在這對母女身上，主持人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們的背影，一時間，臺上寂靜無聲。她一步步走著，眼中含著淚，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卻像背負著千斤重量。她在忐忑，在猶豫，迫切的希望見到施東叔，卻怕那門后沒有她翹首以盼的人。她似即將解脫的靈魂，又似待宰的羔羊，向前走，也只能向前走，去接受那未知的結果。這短短的距離，她們卻像走了一萬年之久。

“為緣尋找，為愛堅守，請開門。”

春香嬸顫抖著伸出了手，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的手緩緩落在了離開門按鈕上方一寸左右的位置。她停住了，心臟砰砰的錘擊著胸口，眸子在淚水的浸潤下有些迷離。

臺上臺下的人們緊緊注視著她們，主持人也屏住了氣息，雙手緊握話筒，她想要說些什么，卻發現這一刻竟是無言。

“娘，按吧。”玲玲姐咬咬牙，伸出右手覆蓋在母親的手上，母女二人的手貼在一起，仿佛融為了堅不可摧的一體。那一刻，一切的一切都阻擋不了她們尋親的路。

白色的希望之門緩緩開了，門后沒有人。世界寂靜了，只有臺下觀眾唏噓的聲音。

春香嬸呆呆的望著空無一人的前方，眼淚直直地掉下來幾滴。臺上清冷的藍光刺痛了她的眼睛，也刺傷了她脆弱的心。十六年的等待，終究還是盼不到歸期么……

母女兩人相擁而泣，春香嬸壓抑了多年的思念，終是在這一刻爆發，她哽咽道：“還是沒有找到他……”淚水似泉般從春香嬸的眼眶中溢出，浸濕了大半片衣襟。

為了找他，她用盡了所有辦法，終是無悔了。

主持人倪萍上來抱住這對淚流滿面的母女，眼中也泛著淚光，說：“很抱歉，我們沒有找到他。但是……不要放棄，好嗎？”

春香嬸抹了把眼淚，顫抖著說：“我們還會繼續找他，一輩子不夠，還有下輩子，總會找到他的……”

“爹，我們等你回來……”

臺下響起了長達幾分鐘的掌聲，主持人的臉上滑落了晶瑩的淚水。

我已是淚花潸然。

當思念熬成殤，是誰在歲月中癡癡守望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等待故人踏雪而歸？

人，總是想與注定的命運抗爭，想勝天半子。即使知道等待的結果，卻還是愿意等待；即使知道失敗的下場，卻還是愿意追尋。其實，我們本不擅長等待，只是因為等待的那個人是他，所以愿意等待，愿意用自己僅有的幾十年光陰守候故人，感動歲月。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春香嬸已經等了施東叔整整十六年，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熬過這漫長的光陰，青絲斑白，朱顏凋零，卻確信她會繼續等下去，等到她步履蹣跚，等到她枯骨成沙。

不久前，玲玲姐上大學了，我和奶奶去看望她。她坐在教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著畫筆。青山綠水間，有一座寺廟，門前站著一個和尚，他臉上有著安詳的笑容，正眺望著遠處的飛鳥。我想，玲玲姐也是希望不管父親身在何方，都要如這畫上的和尚般，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活得如神仙般灑脫吧。

陌上花己開，愿重逢終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