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亞紅

圍著騰訊生態大會的展區繞了兩圈,吳琳才在一個犄角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找到了騰訊醫療的展示區:三塊展板加一方兩平方米的展示桌。除了展板上的文字介紹,并無任何實物展品。這與吳琳想象的場景頗為不同。
去年10月宣布的騰訊新一輪架構調整,醫療健康業務被整合到騰訊布局產業互聯網的中央區——新成立的CSIG(云與智慧事業群),成為某種意義上騰訊新的戰略要地。
但布局健康醫療近5年后,騰訊做得如何呢?產業鏈的評價是,看似面面俱到實則仍在尋找路徑深入其中。分析騰訊醫療發展的歷程,我們能清晰地看到,即便如巨頭騰訊,在面對復雜、封閉、醫生主導,且深受政策監管和醫患倫理支配的醫療健康場景時,也不得不遭遇難以突破的困境。
“騰訊醫療什么都想試一試,還直接開了診所,不過他們做得不太好。”行業人士韓坤說。
韓坤嘴里的診所并非由騰訊自己開設,而是由它投資的企鵝醫生部署的企鵝診所,這是最初互聯網醫療創業者們對線上線下醫療場景想象的一個范本。2017年該項目發布時,“醫療大變革”的字眼曾反復在新聞稿中被提及,多篇文章中提及“互聯網的變革終于來到了醫院”,2018年年中企鵝診所共開了23家店,創始人王仕銳信心滿懷地表示到年底要開到100家。
截至目前,記者根據官網信息統計,企鵝診所在北京、深圳、成都和香港四個城市共開設25家線下店,僅達到半年前開100家KPI的四分之一。顯然,開設的計劃有些擱置。
韓坤表示,那波浪潮中,所有被砸下真金白銀的私立醫院和互聯網醫院,在現階段來看,注定是一個失敗的故事。“公立醫院永遠在排隊,但私立醫院就是沒人去,醫生是在公立醫院的,沒有好醫生根本沒用。”在韓坤看來,不管是私立醫院還是互聯網醫院,這幾年都在賠本經營,沒有醫療資源和好醫生,或者僅僅是掛名醫生,那么就“都是概念炒作,都在賠錢”。
不過,將時間推回到四年前,并不是所有人都對這個道理心服口服。
2015年11月,一個論壇現場,春雨醫生創始人張銳與北大人民醫院院長王杉進行了一場異常激烈的對話。這場不長的對話中,兩人互相打斷對方達18次。
之后有媒體評價,這場對話在全行業的狂熱之中,揭示了互聯網進入醫療面臨的重重矛盾和困境。雖然那時候,沖鋒在前,被炮轟和質疑最多的是創業公司們,但騰訊等互聯網企業對醫療領域的滲透也已經在悄然進行中。
彼時,馬化騰提出了互聯網+,而醫療健康是不可錯失的傳統大行業之一。面對未知的領域,大佬通常先以投資的方式探路。2014年9月初,騰訊以7000萬美元投資丁香園;3周后,又領投掛號網(后改名微醫集團),這輪融資的總金額超過1億美元。而當年亦被視為“移動醫療創業元年”,這一年互聯網醫療公司數量迅速擴張到5000家,融資總額接近2000億元。
之后的三年時間里,卓健、醫聯、微醫、新氧、企鵝醫生、妙手醫生等創業公司先后收到了來自騰訊投下的金幣,單筆投資金額從數百萬元到幾十億元不等。據統計,騰訊在醫療健康領域總投資數額超過200億元,布局了線上醫療和線下診所的方方面面,比如掛號網基于患者,丁香園基于醫生,卓健基于醫院。
騰訊倒沒有宣稱自己取代醫生,但還是懷著偉大的夢想。只不過,世界改變起來遠遠不那么容易
互聯網人大都是帶著顛覆行業的心態入局健康醫療的,但如今回頭看來,這也代表了初期以互聯網為代表的新興勢力進入醫療領域的盲目樂觀。
互聯網醫療的參與者郝清分析說,當年大部分互聯網醫療,在服務模式、商業變現和引流獲客上,并沒有跑通一條路,這也是他們失敗的一個原因。大多數互聯網醫療講求較輕的運營模式,但“輕”就很難實現醫療上的價值。無論做線上還是線下,都無法躲開醫院和醫生,這是整條河流的河床。而醫生是無法復制的資源,而醫院又是一個重模式。重到很多當年的新進入者并沒有做好思想準備。
而且,醫療健康是一個深受政策監管的地帶,2017年,一紙“互聯網診所管理辦法(實行)征求意見稿”的掃描文件,即使后來證明并沒有實行,也讓行業遭受重挫。當年,互聯網醫療領域超過1000家公司被注銷。頭部企業包括丁香園、好醫生、春雨醫生也都傳出裁員或倒閉的負面流言。
2018年,騰訊投資布局的一些企業也進入調整期。如企鵝醫生與杏仁醫生合并。在合并之時,企鵝醫生已在北京、成都、深圳部署建設了23家企鵝診所,杏仁醫生累積了數十萬實名認證醫生并完成6家門診中心的搭建。新集團統稱為“企鵝杏仁”,提供從線上到線下的服務閉環。半年后,騰訊嫡子——醫生口碑平臺騰愛醫生因變現困境而關停時,官方稱“建議使用企鵝杏仁等第三方工具”。
時間給出了一份證明:最終23家診所一年內裂變為100家的夢想宣告落空。業內對線下診所改變當下醫療資源不均衡,變革醫療行業這類話,已經許久不再提及。
對互聯網醫療的陣痛,接下來騰訊自己去實踐時,會有更深感觸。這其中就包括廣受業內矚目的人工智能平臺覓影。
騰訊在AI醫療的布局中,覓影是重要的一環——2017年11月,騰訊入選首批國家人工智能開放創新平臺。但因為種種AI醫療面對的困境,即便友商們也看出來,大公司騰訊在醫療布局上的重點不是覓影。
覓影的誕生源于偶然。一位騰訊負責智慧醫院的產品經理,在一次同一位醫院院長聊天時,對方主動提到:“你們為什么做醫保支付,而不用技術來實實在在地幫助醫生看病呢?”院長的意思是,騰訊有能力,可以做醫療AI助手,切實幫助醫生減輕工作負擔。
經過一番思考后,這位產品經理找到當時騰訊AI Lab的技術人員。兩人一拍即合——騰訊覓影初始團隊成立。按照這位產品經理的說法,上級領導在回絕多次后,給他批了3個人。
于騰訊而言,這樣的模式并不稀奇。騰訊內部人士對記者稱,騰訊醫療健康的組織架構如同一個“珊瑚礁”。這不同于傳統的組織架構,珊瑚礁是不斷生長繁殖的,能形成一個具有多樣生物的生態。覓影的成立正是基于這樣的組織邏輯。

不過,在一家從事AI醫學影像的創業者看來,AI醫療領域的創業在早期存在“過度包裝”的問題。大約在2014年左右,一批以人工智能為優勢的醫療創業公司崛起,在這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從事AI影像篩查。當時各種人工智能論壇密集舉辦,與會者激情飽滿,動輒就要顛覆行業、替代醫生。醫生和系統的比賽也時常作為會前的熱場來一輪,“醫生慘敗人工智能”的標題常見諸報端。
騰訊倒沒有宣稱自己取代醫生,但還是懷著偉大的夢想。只不過,世界改變起來遠遠不那么容易。
橫亙在面前的第一座大山即數據。人工智能的喂養需要大量優質的數據,而醫療數據獲取是行業難題。各個醫院的數據是相對封閉的,我的數據不會給你,你的數據也不會給我,而且這些數據涉及患者隱私,不能對外。因此,國內醫療影像公司做得最多的是肺癌的篩查,因為我國公開的肺癌數據豐富,可以保證機器學習的干糧。
一位行業人士評價,騰訊在早期跑醫院時,顯露出了典型的互聯網氣質。一則軼聞是,覓影團隊跑到深圳一家醫院“買數據,20塊錢一份病歷”,這在行業人士聽來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沒有人會這么做,而且你也買不來。后來他們發現這樣不行,就沒有再這么做了。”
現在,幾乎所有的公司,包括覓影都是通過科研合作的方式拿到數據進行訓練。但這個過程本身是緩慢的。覓影在最初做的是食管癌的篩查,當時一家醫院愿意提供“海量”信息——幾千份數據以供覓影學習,但是在人工智能專家的眼里,這幾千份數據只是杯水車薪。因此跟大量的醫院建立起合作,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第二座大山是三類證下發前途未卜,AI醫療還不能在臨床收費獲取商業價值。按照我國的《醫療器械目錄》規定,醫療人工智能產品要比照“醫用軟件”子類,要申辦醫療器械許可證。
目前大多數AI醫療產品需要拿的是二類證或者三類證。如果軟件僅用于幫助醫生輔助診斷,不出診斷結論,以二類醫療器械管理;如果該算法涉及到通過對病變部位進行自動識別,且提供明確的診斷提示,則屬于三類醫療器械管理。
過去一年,行業內對中國藥監局三類證的下發保持樂觀,認為2019年下半年第一批會下發。但隨著時間的逼近,一些創業者對這個問題也不再篤定,他們皺著眉頭說:“這誰也說不準了。”這個行業牽扯著生命和法律責任,監管是非常謹慎的。
按目前法規,國內AI產品都得走臨床試驗這條評價路徑,耗時漫長。一位AI醫療從業者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三類醫療器械認證一般需要2-3年,而在審批之前要等到標準數據庫的建立,數據庫的建立需要一定的周期。

第三座大山則是商業價值。一位初步跑通了某項醫療服務的行業創業者對記者分析稱,如何從醫院收取到服務費,是考驗AI醫療服務是否創造價值的核心。現在大多數AI影像系統還停留在輔助診療階段,這意味著這項工作依然離不開醫生,醫生也還需要對最后的結果負責。因此,AI服務的價值需要被評估——AI醫療是否確實提高醫生的工作效率?是否對病患有積極意義?

以當下的AI醫療影像篩查來說,即使醫院認可其價值,也要衡量自己節省的成本是否高于醫院為添置它所掏出的錢。
硅谷投資人吳軍幾年前曾對記者說,他的一位鄰居是一位看槍傷的醫生,每年的收入有30多萬美元。吳軍認為,當AI圖像診斷工具出來后,這位鄰居的收入肯定要下滑,甚至工作也會被替代。但在去年,他在總結年度趨勢時說,其他的趨勢都發生了,只有AI對醫生的替代沒有發生。
在云南生態大會舉辦的分論壇上,騰訊醫療健康部門揭開了覓影在兩個領域新的進展,其一是宮頸癌的癌前病變判讀,二是眼科全病種AI輔助診斷。但鑒于行業的現狀,這是一個要打持久戰的領域。即便友商們也看出來,大公司騰訊在醫療布局上的重點還不是覓影,“我們在跑醫院時,很少看到覓影的產品,他們主要還是在推微信支付”。
2015年左右,兩三個騰訊在當地的業務代表找上門來,說想要跟劉忌寒的公司建立起聯系。
這次意料之外的拜訪源于騰訊想在醫院掛號業務上展開合作。劉忌寒所在的卓為公司是一家在當地扎根超過10年的就醫服務方案提供商。
隨著掛號業務的上線,很快騰訊提出要在支付方面與卓為公司展開合作。有關數據顯示,2017年中國移動支付交易筆數超過7750億筆。
按照劉忌寒的說法,騰訊在醫院支付的嘗試要早于2017年,當時騰訊和阿里一樣都處在對線下支付入口的渴求和焦慮之中。在出行、共享單車狂歡的兩年時間里,騰訊和阿里都以重要投資人的身份參與其中,為的正是搶奪當時被認為大有可為的線下支付入口。
從共享單車到醫院,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單位,形勢反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面對這塊鐵板,微信支付和支付寶兩個本來火拼的對手甚至會選擇合作協同的方式。
同時,醫保支付也正在逐漸落地。由于醫保屬于人社局的系統,隨著政府的支持和推進,目前騰訊已經在多地打通了醫保結算流程,并搬到線上,將微信身份與醫保打通。
先做掛號,后來做支付,劉忌寒稱,這期間騰訊始終沒有變的是:提供的都是底層技術能力和政府資源,主要以微信公眾號為依托,沒有做合作伙伴做的那些上層產品。
然而,隨著業務不斷加深,騰訊可能有了要做得更多、更深的想法。“明顯的對比就是跟阿里。阿里也是我們的合作伙伴,他們做的更后端,不太管產品層面的東西;但騰訊現在從能力到產品想要了解得更多,比如精準預約要怎么做,給B端提供的服務怎么做。”
但業內人士直言,這是一個很難介入的領域。的確,盡管我國醫院的信息化建設僅有20年左右,但其系統十分龐雜。HIS、PACS、RIS、EMR,光是這些字母足以把人搞得頭大。全國有將近3萬家醫院,而每家醫院每個系統可能都是不同的供應商在承接。
“騰訊一個新手跑進來,根本不可能打進來。”常年在一線接觸各信息系統供應商的羅棟如此說道。國內做醫院信息系統的廠商多達上千家,上市的也不在少數。這是一個講究“本土勢力范圍”的行業,全國性的廠商極少,“圈外人”想打破屏障幾乎是不可能的。
以上海衛寧健康為例,這是一家主要做醫院HIS系統的較為頭部的供應商,2014年衛寧以2.83億元收購山西導通信息科技有限公司100%的股權。羅棟認為,這次收購是因為衛寧打不進山西,只能通過這種方式進入,“收購也不是為了統一自己的品牌和產品,山西導通一切照舊,只不過會進行財務合并報表。”
行業老人做不到的事,騰訊也很難做到。
一方面,這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市場,勢力范圍早已被各大小廠商瓜分殆盡;另一方面,這是一個極其仰仗地緣、人脈和政府關系的行業,外部力量再強大都難以戳破這張堅固的網。
更重要的是,羅棟透露,這并不是一個外界想象中的暴利行業。“醫院的投資回報周期非常長,跟醫院收款很困難,前期交的質保金基本拿不回來,公司投了很多錢,短期之內根本看不到回報。”這些年他看下來,發現“實際上玩的都是資本游戲,經營起來太不容易了”。羅棟尤為印象深刻的是,某業內知名廠商對員工在一線城市的出差補貼竟然才40元/天,“他們利潤低,所以對員工就非常苛刻”。
不能忽略的一件事是,整個2018年騰訊在健康醫療領域僅有四筆投資,收斂了以往的撒錢模式。但在這僅有的四筆投資中,騰訊向東華誠注資12.66億元,獲得東華軟件5%的股份。而東華軟件是國內醫療信息化的龍頭企業,垂直領域的醫療IT巨頭,在國內涉及到醫院信息化三大行業工人標準中,東華軟件是參與者。
騰訊想要打通就醫全流程,就勢必需要東華軟件這樣的行業“地頭蛇”撐底氣。目前官方釋放出來的信息是,騰訊將與東華聯手打造云HIS。對此,有行業人士稱,醫院的系統一直以來都是極為封閉的,主要考慮信息安全的問題。2018年,新加坡遭受有史以來最嚴重的網絡攻擊,近150萬人的醫保資料遭到泄露。這之后,新加坡的各醫療機構的電腦暫停接入互聯網,對接的供應商需要用U盤在極為嚴格的審查下進行業務的對接,程序繁瑣,一群供應商叫苦連天。
但健康醫療仍然是一塊沒人愿意放棄的甜美大蛋糕。官方出臺的《“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中提到,預計到2020年,中國的醫療健康產業規模將達到8萬億元,接近屆時中國GDP的10%,將成為當之無愧的國民經濟支柱之一。
復盤騰訊在健康醫療領域的得失,意義十足。就像珊瑚礁伺機繁衍,騰訊在醫療行業的邏輯已十分明晰,它以三路包抄,先以投資初探行業脈搏;同時以微信為依托,打通支付、掛號、導診等就醫流程,守住入口;再以人工智能做動力,提供AI輔助診療,以技術托起雄心。
但除了支付,對于騰訊來說,這似乎并不是一門好生意。“挖礦買房都已經見頂,于是資本都涌進醫療,確切來說是大健康領域。但真金白銀都砸下去之后,現在其實并沒聽見回響。”一位行業人士慨嘆,在目睹這些年不只是互聯網公司,還包括保險和房地產巨頭們將幾百億、幾千億砸進大健康領域后,最終只落得一地雞毛的現實。
(注:文中韓坤、劉忌寒、羅棟、吳琳、郝清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