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是我國流傳至今最早的歷史文獻匯編,記錄了堯舜禹夏商周時期君上與臣子談論的為政之道,是一部重要的經書元典。它曾由孔子芟夷翦截,保留了“足以垂世立教”的機要,貫穿著儒家“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的仁政思想,是歷代帝王案頭必備的政治教科書。
今天讀《尚書》,其蘊涵民本思想的政治理念,仍然觸動著我們的心靈,促使我們深入思考:政權靠什么來保障?《尚書》說:“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必須敬畏天命,惠保斯民。人民才是國家的主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什么樣的君王能保民?《尚書》說:“惟日孜孜,無敢逸豫”, “受責俾如流”;“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惡德,惟其賢”。統治者要克勤克儉,從諫如流,任用德能兼備的人才,富民強國之道正在于此。怎樣做才能保民?《尚書》說:“明德慎罰”,“惠不惠,懋不懋”;“有德惟刑”,“咸中惟慶”。立法的目的是教導民眾敬法守法,明明德,做新民;而不是依勢怙威,濫殺無辜。孔子也說:“必也,使無訟乎!”
隨著歷史的演進,《尚書》的精神內涵也在不斷豐富發展,本期所刊四篇文章,正是從不同視角對《尚書》治國理念的新詮釋:《康誥》,周公國政的綱領,德與法相輔相成而德為主、法為輔;《無逸》,用后世的語言傳達著周公的情懷,告訴人們“生于憂患死于安樂”的真諦;《呂刑》,穆王的祥刑,透露出時易事宜、以德護法的改革精神;《秦誓》,一代霸主秦穆公的“悔過詞”,蘊含著重用賢才、銳意圖新的遠大謀略。這些正是《尚書》治國、修身思想的精髓,它必將在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偉大征程中煥發出更加理性與智慧的光芒。
——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周玉秀
《無逸》的語言特點
《尚書》周誥之文,詰屈聱牙,號稱難讀,因為它們是《尚書》中保留的比較原始的周初文獻。劉起釪先生說,由于語言歷史演變的趨同性,使得周初渭水流域方言中的一些獨特的東西逐漸被揚棄,春秋戰國的語言中已不用了。而《大誥》篇中保存了西周語言的一些特色(參劉起釪《尚書研究要論》,齊魯書社2007年版,P532—533),如:虛詞方面,大量使用“大”“誕”“允”“義”“無”“率”“攸”“惟”“若”“越”“肆”“迪”“丕”“胥”等;實詞方面,有不少獨特意義的名詞、動詞和代詞,如人稱代詞“卬”(第一人稱)、“爾”(第二人稱多數)、“汝”(第二人稱單數)、“厥”(他稱領格),指示代詞用“茲”不用“之”等。這都是西周初年誥體文獻的用詞特點,可以作為研究《尚書·周書》其他各篇語言的參照。
《無逸》篇也是《周書》誥文之一,學界大多認為是周初文獻,但其語言特點與《大誥》等周初其他誥體文獻有所不同。其中虛詞主要有連詞“則”“肆”“以”“用”、介詞“于”“自”、助詞“之”“攸”和語氣詞“其”,如:
1.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
2.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
3.文王不敢盤游于田,以庶邦惟正之供。
4.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
5.能保惠于庶民。
6.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
7.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
8.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
9.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
10.君子所其無逸。
以上所列,除“肆”外,都是春秋戰國文獻中的常見虛詞及其常見用法,而《大誥》及周誥其他各篇中常見的虛詞,《無逸》中卻多未出現,如“越”作連詞介詞語助詞等,《大誥》中有9例之多,《無逸》未見1例,這是值得研究的。限于篇幅,下面僅從“之”的用法及聯合式結構兩方面論析《無逸》篇的特殊性。
據張文國先生統計,今文《尚書》中“之”共出現223次,用在修飾限制語和中心語之間的121例,作指示代詞的55例,插在主謂之間取消句子獨立性的37例,作賓語前置標志的8例,作結構助詞用在人名地名中的2例(參張文國《〈尚書〉語法研究》,巴蜀書社2000年版,P55—66)。前兩種用法先秦其他傳世及出土文獻中均常見,可不作討論;最后一種情況《無逸》篇中未見,也可忽略。這里就第三、第四種用法作較詳細的分析。
“之”用在主謂之間取消句子獨立性的37例,見于今文《尚書》之《盤庚》《西伯勘黎》《牧誓》《洪范》《金縢》《無逸》《呂刑》《費誓》《秦誓》9篇之中,此種用法甲骨文、西周金文及《詩經·周頌》中均未見用,《商頌》《魯頌》、二《雅》和《國風》中則常見,春秋以后的傳世文獻如《左傳》《論語》中則比比皆是。據何樂士先生統計,《左傳》中的(主·“之”·謂)式就有531例(何樂士《左傳虛詞研究》(修訂本),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P67),筆者統計《論語》中有74例。
“之”作賓語前置標志的8例中,《召誥》之“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解者一般讀作“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似“王其德之用”為賓語前置用“之”復指的句式。于省吾先生則認為:“‘王其德之四字句,‘德乃‘省之訛……言王其省察之,斯固敬德之事也。”(于省吾《雙劍誃群經新證 雙劍誃諸子新證》,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版,P96—97)于先生之說正確,此句謂:請王時時省察敬德,以祈天命永延。其他7例僅見于今文《尚書》之《堯典》《盤庚》《無逸》《呂刑》4篇。可見這種句式周初其他誥文中是沒有的。
張文國先生指出,今文《尚書》中動詞、名詞、形容詞及副詞同義連用者共91例,涉及《無逸》篇的有“嚴恭寅畏”“遑暇”“咸和”數例(《〈尚書〉語法研究》,P90—100)。“同義連用”是漢語詞匯早期復音化過程中的重要現象,同義近義類義乃至反義詞連用的聯合式結構均可包括在內。但這種現象在今文《尚書》各篇中的分布并不均衡,很有必要以篇為單位進行研究。《無逸》中的聯合結構共出現50次,不計重復29例;《大誥》中則僅“逋播、考翼、鰥寡、閟毖、疆土”數例。《無逸》篇中的“教誨、訓告、保惠、懷保、嘉靖、诪張、詛祝、耽樂、抑畏、違怨、迷亂、寬綽、咸和、嚴恭寅畏、徽柔懿恭”等,今文《尚書》其他各篇中均未見,只有“父母”“亦惟”“鰥寡”諸篇中較常見。另外,“艱難”見于《顧命》,“稼穡”見于《洪范》,“荒寧”見于《文侯之命》,“勤勞”見于《金縢》,而這四篇文獻皆非周初誥文。上述4詞在先秦早期的傳世文獻及西周金文中分布的大致情況是:“稼穡”,《詩經》5例,見于《大雅·桑柔》(3例)《魯頌·閟宮》(1例)和《商頌·殷武》(1例);《孟子》1例,《逸周書》2例。“艱難”,《詩經》3例,見于《王風·中谷有蓷》《小雅·白華》《大雅·抑》;《左傳》2例。西周金文中有“荒寧”,字作“妄寧”,荒、妄相通,乃方言音變;其他傳世文獻均未見用。“勤勞”,《左傳》1例,《逸周書》2例。就以上文獻中用法看,這4個聯合式結構都已凝結成詞,意義明確,《尚書》中各詞用法也是如此。
以上所述反映了《無逸》語言方面的突出特點:春秋以后文獻中虛詞的常見用法基本具備,聯合式結構較多,復音詞所占比例高,這是《大誥》及周初其他誥文所不及的。
《無逸》的寫作時代
今文《尚書》有“主+之+動”句式的其他8篇文獻,《秦誓》《盤庚》《西伯勘黎》《牧誓》《洪范》《金縢》諸篇,據學者研究,都是寫于春秋以后或者在流傳中經過改寫翻譯而具有東周語言特點和風格的作品,陳夢家認為《尚書》中的“誓多后世擬作;記事之文如《禹貢》《洪范》等都不早于戰國”(陳夢家《尚書通論》,中華書局2005年版,P166)。《費誓》和《呂刑》需略作討論。
《史記·魯周公世家》:“伯禽即位之后,有管、蔡反也,淮夷、徐戎亦并興反。于是伯禽興師伐之于肸,作《肸誓》。”并引今文《尚書·費誓》文。司馬貞《史記索隱》云《肸誓》“《尚書》作《費誓》”。但《費誓》何時所作,歷來有不同說法。近人余永梁通過與甲骨文、西周金文的用詞比較,認為此篇是魯僖公所作(余永梁《〈粊誓〉的時代考》,《古史辨》(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PP75-80),證據充分,可以信據。至于《呂刑》,《書序》云“呂命穆王訓夏贖刑,作《呂刑》”,內容是穆王告誡諸執法官要勤政慎罰、注重德政。穆王距周初已百年有余,書面語言定然有了很大發展,故其語言與《大誥》等有所不同。
賓語前置用“之”標志的句式,在西周金文中未見。管燮初云:“《尚書·周書》中有些賓語先置的格式,亦見于其它古籍,但是在西周金文中尚未出現。”(管燮初《西周金文語法研究》,商務印書館1981年版,P74)指的主要是“賓+之+動”及其相關格式。潘玉坤也說:“西周銘文賓語前置不多,出乎我們的意料。”“最值得注意的變化要算肯定句中代詞賓語前置現象的出現和‘唯……是……式的產生。”(潘玉坤《西周金文語序研究》,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P217)然而代詞賓語前置現象主要出現在西周中、晚期的銘文中,代詞基本為“是”,如“折首五百,執訊五十,是以先行……王賜乘馬,是用左(佐)王”(《虢季子白盤》)之類;“唯……是……”式于西周早期銘文僅《令簋》之“隹(唯)丁公報”1例,其中“唯”作語氣詞講完全可通,“丁公報”即“報祭丁公”,這種結構殷墟卜辭中就有。可見,“賓+之+動”格式,應該是西周中晚期產生至春秋才普遍使用的句式,今文《尚書》中僅7例,《無逸》篇中就有3例,其他4例僅分布于《堯典》《盤庚》《呂刑》三篇之中,前文已論其寫作時代。
據楊懷源先生研究,西周銘文中共有聯合式雙音詞207例(包括甲子記日的51例),其中《無逸》篇出現的聯合式雙音詞僅“荒寧”“小大”“亦惟”3個,其他26例均未見,這說明《無逸》之用詞與西周金文大不相同。
因此,可以說,《無逸》具有西周中后期至春秋時期文獻語言的特點,它絕不是周公本人或西周初年的原作,而是后人的創作或流傳中的改作。正因為如此,西漢的司馬遷已無法確定其創作時間,在《周本紀》中說“成王既遷殷遺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無逸》”,于《吳太伯世家》又說“周公歸,恐成王壯,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這應當有其復雜的歷史和文化背景,是值得深入研究的。
過常寶先生認為:“始于周公而延續上百年的文化革命,推動了文獻的創造、編纂、闡釋等活動。有不少流傳至今的上古文獻,雖然定型于戰國時期,甚至是漢代,但其實都源于周公革命。《尚書》周誥即為此類文獻發生過程中的一個典型案例。”(過常寶《論〈尚書〉誥體的文化背景》,《北京師范大學學報》2008年第4期)上古傳下來的經典文獻,不論何人何時創造,歸于某個宗師或圣人的名下是常例,它標明這類文獻在一定場合儀式上具有通用性和權威性,也是一個學派代代傳承、不斷宣講的經典。戰國以后出現的以“黃帝”命名的道典、醫典,漢代的緯書讖書常借孔子之口發言,皆為此類性質。因而,儒家經典歸于周公名下是很自然的,這恰好反映了周公思想不斷豐富、發展的過程。
《無逸》的思想價值
周公是周初偉大的思想家和政治家,統觀《周書》八誥,周公的思想具有雙重性:一方面強調“天命”以安撫殷商遺民,曰“天命不易”(《大誥》),“時惟天命,無違”“非予罪,時惟天命”(《多士》);另一方面,諄諄告誡周人,“惟命不于常”(《康誥》)、“天難諶”“天不可信”(《君奭》)。因而提出了政治上的嚴格要求——明德慎罰。“明德”,即須勤政保民,律己修身。“慎罰”就是要吸取歷史教訓,謹慎用刑。同時,號召民眾孝養父母、尊敬兄長、勤勞稼穡、和睦相處、不逸豫、不酗酒,樹立良好的社會風氣。這些,都是周公創始儒家政治思想的巨大貢獻,有其深遠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
《無逸》的思想與八誥內容一脈相承,七個段落皆以周公呼告開始,首先提出“君子所其無逸”的主旨,接著陳述殷王中宗、高宗、祖甲三人體諒小民之憂、不敢荒寧、嘉靖殷邦及周文王克自抑畏、徽柔懿恭而享國長久的歷史事實,告誡嗣王勤勉為政,懷保小民,毋逸于游田;毋如商王紂縱欲享樂,濫殺無辜,而引來庶民怨恨,招致國滅身亡。最后,語重心長地告誡嗣王“其監于茲”。
《無逸》全篇貫穿著體察民情、傾聽小民心聲的思想:“先知稼穡之艱難,則知小人之依。”王引之云:“謂知小人之隱也。《周語》‘勤恤民隱,韋注曰:‘隱,痛也。小人之隱即上文稼穡之艱難,下文所謂小人之勞也。云隱者,猶今人言苦衷也。”(王引之《經義述聞》,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P98)體恤下民之苦而助之安之,是儒家政治思想的一個核心。孔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學而》)節用愛人,就是反對鋪張浪費,提倡勤儉節約,讓人民過上安康的日子。孟子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孟子·梁惠王上》)所以,治理國家的首要任務就是足民富民,而不是統治者自己縱欲享樂。從這點上講,《無逸》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也具有重要的當代價值。
(作者系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