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袁道一,現居長沙,作品刊于《青年文學》《少年文藝》《散文》《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散文百家》《湖南文學》《草原》等,出版有散文集《被雨水淋濕的屋檐》。
一
那年,孫代前砌房子,請我父親前去下的基腳。
我父親是附近十里八村技藝最為精湛的石匠,按照鄉里習俗,修建房子下基腳的時候,要用雄雞祭祀。雄雞抓在手里,叫聲越激烈越吉祥,叫聲越大預示宅基地后人會發得越旺。
天色蒙蒙亮,雄雞早已備好,被捆住腳放置在祭臺的一邊。雄雞很大,雞冠子緋紅,是祭祀的好家伙。父親默念一通祭祀之語,用力掐了掐雄雞。雄雞不出聲,好像吃了啞巴藥。父親很納悶,但還是指望一會殺雞涂抹雞血的時候,雄雞能高亢嘹亮地叫上幾聲,給主人家帶來吉祥如意。
父親用菜刀割雞脖子,先是輕輕地割,血還沒有噴出來,這個時候雄雞依然不發聲,只是翅膀在空中撲騰了幾下。父親加大力道,雞血一下涌了出來,可雞仍然沒叫,父親只好將雞血撒在基腳的石頭上,扯下一把雞脖子上的雞毛,沾在雞血上。
整個祭祀過程,雄雞沉默,父親有些不安,連雞都沒提走,和孫代前說了幾句恭喜祝賀的話就離開。本來,雞是要歸下基腳的師傅帶回家吃的。
父親做石匠的生涯中,下基腳無數,唯獨孫代前那次雄雞始至終不叫。關于這個,父親當然也不會刻意和孫代前說,只是后來種種際遇,在遠離鄉村之后,多次不經意中,父親才和我唏噓論及,言辭之間滿是命運的無常和預兆的靈驗。和我說完這起往事,還喋喋不休地說:”奇了怪了,奇了怪了!“下好基腳之后,鄉里鄉親出工幫忙,房子很快修建起來,盡管地方有點偏,但是居家還是極好的了。
其實孫代前也算能干,沒有什么手藝,但是干活肯下力氣,田間地頭收拾得井井有條,什么農活也不落下。他膝下一女一兒,大的是女兒,小的是寶貝崽。孫代前老婆出了名的慢性子,經常被孫代前訓斥。孫代前罵老婆也是罵得狠,什么話都能從他嘴巴里滾出來,粗魯地落入過路的村人耳里。村子里年歲最大的孫老太婆婆看到孫代前老婆從家門口過,顫巍巍地說:“你啊,要你家代前積點口德啊!這么罵下去,對后人不利啊!”孫代前老婆點頭如雞啄米,回到家里,照樣大氣都不敢吭。
二
孫代前在女兒上初二之際,就讓女兒輟學去廣東打工,年紀小就辦了個假身份證,在玩具廠加班加點干活,賺到的錢每個月寄回來。他盤算著兒子要上初中了,要準備點積蓄,供兒子以后讀初中。六年級畢業,兒子成績還算可以,孫代前在那段時間出奇地少罵老婆,房子周邊都顯得安靜多了。
暑假還沒過完,兒子有些病懨懨的,臉色白得駭人,接連發燒,村診所建議孫代前帶兒子去縣城檢查。聽到要進縣城,兒子變得很興奮,從沒進過城的兒子臉上浮上一絲血色。孫代前在鄉路兩旁草含露水的早晨,帶著兒子進城去。托付正好在縣人民醫院實習的外甥女,跑前跑后總算檢查完畢。拿到檢驗結果,外甥女一臉的淚水,孫代前不明所以,詢問再三,才明白兒子得了白血病。這種病在鄉里以前聽都沒聽說過,需要巨款換骨髓,單是巨額治療費用就夠嗆。孫代前眼前一黑,當即昏倒在地。醒來,一聲悲愴的哭聲在醫院的空坪里尖銳地升起。
看著兒子一點點熄滅生命的火焰,孫代前忍住悲痛親手將孩子埋在了自家的山上。在床上一粒米未進一口水未沾,躺了三天三夜,等到他勉力爬起,挪到堂屋的臺階上,又是一頓好哭。哭完,一臉的淚水鼻涕,坐在青石門檻上,直勾勾地盯著對面山上的夕陽。夕陽開始紅紅火火,如一枚紅果子掛在山埡口,然后暮色漸漸濃起來,然后夕陽掉下去,夜色漫上來。孫代前在那一刻打定主意,要重新把日子劃拉歸位。
孫代前溫言細語地和老婆商量,不顧年紀大,決計再生個兒子。老婆哪里能有什么反對意見,極力配合。那幾年里,孫代前和老婆幾乎花光了所有的積蓄,包括女兒在外匯回來的血汗錢。到處尋求生子偏方,只要聽聞哪里有就奔到哪里,房子里經常冒出絲絲縷縷的中藥味。孫代前老婆喝的中藥加起來,都有一大水缸,但她也從不拒絕。
孫代前甚至聽從別人的建議,在家里做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法事,法事做了三天三夜。能做的都做了,孫代前自覺一定能成功生個兒子,好不容易看到老婆懷孕了,他將老婆捧得像個寶,不要老婆做一丁點的活,連做飯洗衣都攬了下來。孕期五個月,孫代前為保險起見,叫上親戚將老婆抬到一個私人診所鑒定性別。懷上的是個女兒,孫代前一個趔趄差點當即摔在地上,緩過神來,他咬牙切齒要引產。高齡產婦引產后,很久都起不來床,他盡心盡力地服侍著,以前那個囂張跋扈的孫代前搖身一變,成了老婆的孫子。
等老婆身體稍許復原,孫代前又開始不停地折騰起來,不管不顧地將種子撒在老婆那塊上了年紀的貧乏土地上。阿彌陀佛,孫代前總算抱上了寶貝兒子。聽到這個消息,全村人都打心眼為他高興,他那折磨得不像個人的模樣也真是讓人不忍心再看。
孩子滿月那天,孫代前大宴賓客,他破天荒地要求凡是來喝喜酒的一律不得送人情禮金,禮金都買鞭炮放。門前來客絡繹不絕,鞭炮聲連綿不斷,整個村子都差點被鞭炮抬了起來。
三
孫代前像一條累不倒的牛,干著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活。長期勞累過度,一雙眼睛都深深凹了下去,把額頭襯得格外凸出,臉龐粗糲如過火后的荒地殘留著一團一團的黝黑。看到孫代前,估計很多人都想起了云南元謀人,但我們村的人呢沒讀那么多書,都戲謔他為紅毛野人。孫代前漸漸成為周邊數村童叟皆知的野人,但他絲毫不在乎這些,他覺得自己干活再辛苦外表再邋遢,只要看到孩子長得白白胖胖,一顰一笑都讓他喜笑顏開。難得空閑抱抱孩子,孫代前似乎捧著自己的心肝兒,小心翼翼生怕失手摔地,每一個小小的搖晃都是心頭一顫一顫的。
孩子越來越大,孫代前忙乎得更起勁,雞鳴而起,他習慣性地上山去或下田壟,瘦小的身影麻雀一樣勤快地輾轉在每一寸田土間,力氣下得多,汗水流得多,也許僅僅比別人多收獲那么三五斗,但在他看來,都是巨大的成就,積少成多的道理他比誰都懂。就是多出的這么三五斗,孫代前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保證他的寶貝兒子吃好喝少,奶粉比村子里很多人買的都貴。但凡在村子里吃喜酒,孫代前都不忘記帶坨精肉回去給兒子吃。村里人都笑著說崽是命,命是崽。他聽了,只咧開嘴笑笑,在心里他覺得孩子的命可比他金貴多了。
孩子會走路開始,孫代前就要老婆嚴加管束。村子里同齡的孩子都是野牛一樣,在村里村外、山上山下四處出沒,玩得瘋,玩得快活,天黑了都不曉得歸家。孫代前的孩子至多只能在屋前的坪里聽伙伴們玩游戲的歡笑聲,想加入的念頭總是如一根火柴的火焰,及時被父親卷起來的一股大風掐熄。別人家的孩子曬得黑亮亮的,也一個個孔武有力,上樹猴一樣靈敏,下水魚一樣靈活。孫代前的孩子白白凈凈,穿著一身不染一塵的衣服,好像從城里來的,只是孩子很少說話,眉頭間早早地郁結著他那個年齡段不該有的緘默,緘默深藏著莫大的憂傷。這些孫代前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就如一個收藏家,把孩子當個寶貝,放在他觸手可及的空間里,斷然舍不得外人的分享。
孩子上學了,成績不好也不壞,孫代前對此也表現出極大的寬容,他覺得自己祖墳不會冒青煙,也就從不指望孩子能讀書圖個啥出息,讀到能算數和基本自保就成。女兒出嫁,孫代前很吝惜,給女兒的嫁妝少得可憐,就是在山上砍了幾棵樹,叫木匠打了幾件家具。女兒口頭上倒是也沒什么怨言,盡管在外沒日沒夜打工,沒留一分私房錢,全部匯給了自己的父親,她體諒父親的不容易,在農村重男輕女也不是他一家子的特例。她惟愿自己的娘家能過得好,出嫁后能幫娘家的照樣幫,哪怕自己的男人有意見或不滿。只是,她對父親看重兒子,致使弟弟從小就性格不合群有些怨詞,擔憂弟弟遭受這般溺愛,長大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農家孩子太嬌貴終歸是個麻煩事情。可她也深知,自己的話語無力,穿不過父親多年壘砌起來的銅墻鐵壁,父親成了活在他自己那個世界里的固執者,順帶以愛的名義捆綁了自己的兒子。
四
日子風輕云淡地過,倒也不錯。七月里的一天,孫代前那天恰巧地頭活多,抓緊天黑之前趕了一陣,回來得晚。邁進家門,只見孩子坐在門檻上,很安靜地凝視著外面田壟里越來越濃重的夜色。灶屋里冷鍋涼灶,不見老婆在做飯,孫代前火氣四冒,罵了一聲:“這哈婆娘又去哪癲去了。”孩子倒是響亮地回復了他一句:“媽媽去背后的山上找牛去了。”孫代前對這沒放到心上,以前牛也有遲歸,常常去路上接,也就接到了。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孫代前老婆還沒有趕牛回來,孩子叫嚷著餓,孫代前只好生起柴火做飯。在昏黃的燈盞下,孫代前看著孩子吃得巴頭巴腦,心里還涌上過一陣歡喜。老婆還沒回來,孫代前前所未有的有了點擔心,目光往屋外伸展了好多次。
已經十點多了,外面更加黑咕隆咚,孫代前有些坐不住,孩子已經伏在桌子上睡著了。他把孩子抱到床上,找到手電筒,出門去。一路上,他還在嘀咕:這蠢婆娘找不到牛,自己也不曉得回來了。有風吹來,有點陰氣逼人,孫代前打了一個寒顫。他硬著頭皮往山上的小路走,過完半坡上的菜土,前頭是山林,在夜色里融為一體,恍如一塊無邊無際的巨石,壓上心頭。一個人到山林里去找一個人,無異于丟一塊小石子沉入大海,徒勞無益。孫代前滿腦子突然被一種不祥占據,密不透風,窒息感頓生。
他掉轉身子,跑回村里,急促地敲響鄰居家的門,把情況講給鄰居,鄰居明白了,趕緊代他上隔壁的鄰居敲門。一家接一家敲下去,很快整個村子里亮起了無數的手電光,人聲開始鼎沸,狗吠一陣緊過一陣。村長牽頭組織,把能上山的村民編成三個組,分別沿三條路三個方向進行踩山搜索。
無數的光亮閃入山林,無數的狗兒鉆入山林,搜尋隊在山林里喊孫代前老婆的名字,聲音好像鐵石被山林這塊大磁鐵吸附,得不到回應。搜著搜著,天就亮了。搜尋隊在山坳里一塊青草坪上找到了孫代前的老婆。她躺在青草叢中,那么安靜,好像一個貪睡的孩子。只是,身上的衣服一條一縷的,那是被山林的荊棘扯碎的。天知道,這個女人獨自一人在山林里尋找牛,經歷了多少的困難和心悸。
孫代前跑到跟前,雙膝一軟,跪在了他的身邊。搜尋的人們以為孫代前會一聲嚎哭,突兀而起。孫代前沒有痛哭失聲,任由眼淚恣肆流淌。他背起老婆,一步一趔趄地往回走。
辦喪事的時候,孫代前對祖里主事人說:“我老婆這輩子確實不容易,為了給我生個崽,遭盡了罪,不管花多少錢,都好好給她辦個后事。”所有在場的人聽了都鼻翼發酸,平日里對老婆惡聲惡氣兇神惡煞一般的人,心里面竟然隱藏著這么多的溫情和柔軟。
孫代前還提了一個要求,村民們按照他的要求,不辭勞苦抬了大半天靈柩,把他老婆埋葬在了她倒下的那個青草坪里。
五
辦完喪事之后,孫代前在家里躺了好幾天,白天黑夜交替不知怎么過去的,他的腦海里一一浮現往事,他恍惚看見了患病夭折的那個可憐兒子,也看見了妻子一臉哀怨的眼神,他伸手想去抓他們,一次次驚醒過來,大汗淋漓。不知他在那幾天里突然想通了什么,還是腦子被淤積了什么。孫代前起床了,坐在家門口的青石門檻上,眼神呆滯,黝黑的臉龐里透出幾縷慘白。寶貝兒子餓了,他也不聞不問,任由孩子到左鄰右舍討吃的。孫代前雕塑似的在門口坐了好幾天,讓所有路過目睹的人感到有幾許不接,繼而是不安,擔心會出什么事。
果然,出了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孫代前突然發瘋一樣掄起斧頭,將堂屋里的木神龕劈得七零八落,然后他把殘破的木頭全部拖到了門前的坪里,堆上一小捆干透的茅柴,一根火柴丟進去,一會兒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映現出孫代前一張因為憤怒而變形的黑臉,然后他爆發出一陣一陣莫名其妙的大笑聲,旋即是一些粗聲粗氣的罵聲,最后是呼天搶地的哭聲,這下周圍的人聽清楚了:孫代前在指責祖先不力,庇護不夠,讓他這個老實巴交的人遭了一罪又一罪。既然祖先不保佑,那他也就不敬了。聽得人心頭一震,有老人不由自主地發出唏噓聲,想上前去勸告,可心底明白孫代前這個犟人想不通,哪怕九頭牛也拉不回。他從來沒學會過拐彎,在他的思想領域里。所有人都希望他只是一時發瘋,一時氣急敗壞,等他安靜下來,慢慢從痛苦中緩過神來,再回到正常的軌道上。
地頭的草長勢咄咄逼人,換做以前,早被孫代前雪亮的鋤頭刨凈,而今草盛莊稼稀。孫代前的田間地頭第一年的莊稼爛在了土里,第二年就只剩下草兒葳蕤。孫代前如瘋似癲,見人不語,錯身之后,嘴里念念有詞,含含糊糊地卻又聽不明白。他每天在家打坐,一天不進幾粒米,很快人就瘦得沒有了人形。親朋戚友去看望他,勸解他,全然無濟于事,孫代前半天不睜眼,如癡似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個人都帶著一聲嘆息離去,此后幾乎沒有人再登門。
孫代前的兒子開始在村子里東游西蕩,一天到晚,這摸摸,那抓抓,遇到什么能吃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吞下肚去。村里人看孩子可憐,但凡吃飯時間看見,都裝碗飯給他吃。小孩子見風長,百家飯吃下去,倒是比以前健壯,個頭竄高。只是整天無所事事地晃來晃去,終究讓人隱約有一種說不上的擔心。
沒有人能持久關注別人的走向,很多年很快過去了,回到村子里,我還能依稀聽到關于孫代前的消息:他依然健在,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他吃上了低保,他的兒子去了外地打工,經年沒有音信。
一切堅固的都坍塌了,散盡悲喜人間事,所有的變遷都不可抵擋。一個人的命運再多舛,無論如何,所有的人事,最終都會像河流一樣從我們身邊流走,微茫如水上的草屑,渺小如風中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