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科技巨頭收購開源平臺看我國開源生態建設

王哲 安暉

微軟75億美元收購GitHub，IBM 340億美元收購紅帽成為迄今為止開源領域最大規模的收購案。科技巨頭們正通過收購開源平臺強化其壟斷地位，美、歐等國家和地區政府大力布局開源生態并取得良好成效，加強開源生態建設對我國核心基礎技術自主可控意義重大。

2018年以來，全球科技巨頭持續加碼開源領域。10月26日，微軟宣布75億美元收購開源代碼托管平臺GitHub的交易已經完成，微軟副總裁奈特·弗里德曼將出任GitHub的CEO。10月29日，IBM宣布將以每股190美元的價格收購開源解決方案提供商紅帽（RedHat），收購溢價超過60%，交易總價值約340億美元，創下了開源領域的最高收購記錄。

此外，2018年下半年以來，知名代碼托管平臺GitLab完成1億美元融資，躋身獨角獸企業；開源廠商Suse被瑞典私募股權投資公司EQTPartner以25億美元收購。這些商業活動表明，跨國科技巨頭正通過收購開源平臺進一步加強在信息技術方面的壟斷地位。在此背景下，必須高度重視構建開源生態對我國掌握核心基礎技術的重要意義，并積極布局應對。

科技巨頭企業通過主導開源生態引領全球技術創新

（一）開源已經成為數字時代的重要技術支撐

開源是信息技術領域大規模協作的實踐成果，孕育出新的軟件開發方法，改變了信息技術產業格局和商業模式。隨著新一代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開源已成為實現支持互聯網、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人工智能等領域快速發展的重要動力，成為信息技術發展的重要支撐，并越發深刻地影響著整個信息技術產業的發展格局。

數據表明，開源技術支撐了90%以上的互聯網產品，推動了一大批小而精的創新型企業發展壯大。Gartner早在2015年就預測，未來三年內95%以上的主流IT企業和組織將會直接或間接地在其關鍵任務方案中使用開源軟件和技術，開源已經成為數字時代最重要的技術支撐之一。

GitHub和紅帽均為開源技術的先驅載體，在全球開源技術領域特別是開發者群體中具有廣泛的影響力和號召力。其中，GitHub是一個面向開源及私有軟件項目的軟件代碼托管平臺，于2008年正式上線，截至2018年10月，已擁有超過3000萬開發者。紅帽是全球領先的開源解決方案提供商，創建于1993年，擁有超過800萬開發者。近年來，兩者在推動全球信息技術發展進步方面都發揮了重要作用。

（二）科技巨頭經歷了從抵制開源到擁抱開源的轉變

眾多科技巨頭在開源運動興起之初，曾采取堅決抵制的態度，主要原因是大型科技公司與開源社區之間有著商業價值觀層面的差別和沖突。開源運動倡導的開放、共享模式，對微軟等企業商業軟件授權的盈利模式構成了挑戰，開源開發模式曾被原微軟首席執行官鮑爾默稱為“毒瘤”。主要原因在于，以微軟、IBM等為代表的科技巨頭的商業模式建立在軟件代碼壟斷的基礎上，通過銷售軟件許可和版權，獲取巨額商業利潤。而以GitHub、RedHat等為代表的開源商業模式，其本質上是一種基于絕對勞動時間的服務體系，與微軟、IBM等科技巨頭通過適當壟斷所產生的溢價獲取收入的收益模式有著本質區別。

然而，近年來微軟已經向開源社區投入大量資金，一度成為開源社區最大的貢獻力量。從本質看，這是一種利益權衡之后的聰明之舉。微軟逐漸認識到，擁有大量開發人員是強大的生態資本。收購世界最大的開源代碼托管平臺GitHub后，微軟將獲得一個擁有超過3000萬開發者的社區，這些開發人員把代碼倉庫和測試部署工具作為其軟件工廠的關鍵組成部分，是微軟云技術的關鍵目標市場，將為微軟帶來源源不斷的潛在收益。同理，IBM收購紅帽會讓800萬開發者更接近IBM產品。

（三）科技巨頭收購開源平臺的終極目標是控制科技生態

開源是科技創新的來源之一。在基礎軟件領域，開源軟件具有重要的生態價值。微軟收購GitHub旨在形成GitHub+Azure的代碼托管、開源協作、環境部署的完整生態鏈，利用GitHub上代碼質量檢測、持續集成等功能，提升Azure的生產力，獲取更大規模的生態壟斷。

IBM早期與紅帽在Linux開源領域進行過合作，共同貢獻了企業級Linux、Kubernetes和混合云解決方案的核心技術。收購紅帽對IBM在Linux生態構建和云計算生態整合上具有重大意義，具體體現在兩方面。一是紅帽的Linux解決方案和其它軟件資產為IBM提供了向企業軟件開發商銷售產品的巨大潛在市場；二是紅帽將為IBM帶來基于OpenStack等產品生態的混合云整合能力，推動Power云與x86云實現整合，為IBM在云計算領域開拓新的市場機會。

可見，微軟、IBM等科技巨頭通過收購布局開源，能夠獲取巨大的生態價值，從長遠來看是在為積累生態、整合資源做謀劃。微軟最初宣布收購GitHub時，開發者對微軟能否保持GitHub的獨立性持懷疑態度，并將代碼遷移到競爭對手GitLab上。

此次IBM也表示將繼續致力于紅帽的開放治理、開源貢獻、參與開源社區和開發模式，繼續打造其廣泛的開發者生態系統。從目前來看，微軟實現了收購GitHub時許下的保持獨立性的承諾，并宣布加入開源專利聯盟的“開放創新網絡”（OpenInventionNetwork，簡稱OIN），有望將6萬多項專利開源給Linux社區。但是，未來GitHub上開源軟件的獨立性和開放性是否會受到影響，尚難預料。

回顧微軟和IBM的發展歷程，打造具有壟斷性的生態體系是其一以貫之的商業模式，從長期看，收購方和被收購方、大型科技公司與開源社區之間在價值觀和商業模式層面的差別和沖突很難調和。科技巨頭收購開源社區的最終目的是“放長線釣大魚”，獲取更大的技術生態壟斷。

開源生態建設對國家產業發展具有重大戰略意義

（一）多國將構建開源生態作為科技創新和產業發展的重要源動力

開源模式已受到不少國家政府和科技巨頭的廣泛重視。美、歐等國家和地區十分重視開源生態打造，在政策制定、政府采購、技術指導、平臺支撐等方面全方位推動。

美國聯邦總統執行辦公室指出，應在數據和信息交換中將開源軟件作為一個重要的技術選項，美國國防部等機構已搭建了若干開源基礎設施。

歐盟委員會從2000年起就發布了其內部使用開源軟件的策略，促進開源軟件的使用，澄清開源法律問題，制定開源治理指導性方案和最佳實踐，推動歐盟開源軟件社區的創建和發展。

澳大利亞政府在信息通信產品采購、政府軟件供應商、政府參與開源等方面支持開源，發布了面向澳大利亞政府各級機構的開源軟件指南。

馬來西亞等新興經濟體也將發展開源軟件作為提升本國信息技術產業能力的重要機遇。

（二）建設開源生態對我國核心基礎技術自主可控意義重大

我國信息技術領域在國際市場尚未形成領先優勢，開源軟件所帶來的“彎道超車”機會，對實現核心基礎技術的自主可控具有重要的作用。我國開源發展較歐美相對滯后，但近十年來取得了較好進展。

在開源基礎設施層面，出現了共創開源、Trustie、OSChina、CSDN等基礎設施與平臺。

在行業組織層面，綠色計算產業聯盟（GCC）于2016年正式成立，其基于Trustie平臺構建的面向ARM生態構建的綠色計算開源社區促進了我國開源產業生態建設。

在企業層面，華為、阿里巴巴、小米等積極參與開源，形成了不同的開源商業模式，其中，華為注重“軟硬件結合”，通過對開源軟件的支持（尤其是Linux內核），促進了電信基礎設施設備的銷售。小米采用“用戶參與設計、每周發布新版本”的開發模式，擴大了國內工程師在國際開源社區的影響力。阿里巴巴注重圍繞自業務發布開源產品、維護開源生態，在利用開源擴大技術影響力、技術創新方面積累了豐富經驗。開源開發模式的開放性和透明性有助于快速聚集大眾智慧、加速生態發展，并可為信息技術的產品溯源和系統可信評估提供新的解決途徑，對我國信息基礎設施安全、產業安全、數據安全具有重大意義。

（三）我國構建開源生態仍面臨四方面的嚴峻挑戰

我國開源生態建設起步相對較晚，在開源生態構建方面仍面臨嚴峻的內外部形勢。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一是對開源核心技術的掌控能力不足，包括原創性開源技術不足、開源規則的運用不熟練等。二是開源生態領域企業、政府和社會三者之間的協同模式尚未成形，國內企業尚未找到開源的盈利模式。三是崇尚開源創新的社會環境尚未形成，全社會缺乏對開源社區治理活動的持續性資金投入和人才注入。四是融入國際開源社區較為困難，在國際主流開源社區和開源項目上缺少主導權和話語權。

推進我國開源生態建設的三點建議

（一）多種方式推動開源應用推廣。發展開源具有重要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我國應運用多種方式推動開源方案應用推廣。一是加快研究開源知識產權認定法律法規，解決著作權歸屬、流入代碼知識產權等共性法律問題，為未來應對國際開源知識產權糾紛做好準備。二是通過政府采購推動開源方案應用實踐。三是強化對開源技術、開源理念和開源文化的教育與宣傳，為開源方案或混合方案的使用提供指導和實踐指南。四是鼓勵將開放性、公益性研發項目開源，逐步形成制度性要求，以提高全社會的開源意識。

（二）建立開源基金會的資金組織制度。我國已經出現支持開源創新的基礎平臺，但持續發展缺少有效機制和制度保證。一是應通過開源基金會模式，鼓勵社會力量與政府共建公益性開源創新生態環境。二是積極學習借鑒Linux基金會、Apache基金會等國外成功開源社區的基金會運行模式。三是建立更完善的非盈利性基金會組織機制和法律制度，有效匯聚社會力量，提供持續的開源創新服務。

（三）構建開源生態基礎設施和配套環境。一是大力支持開源模式探索，加強開源生態機理、方法和技術的研究。二是構建開源軟件生態核心資產庫，推動政府、大型科技企業、中小創業企業、高校科研機構等多主體參與開源建設。三是建設公共開源支撐平臺，推動構建適合中國軟件開發者群體特點、協作習慣的開源工具和社區機制。四是支持建立若干中文開源社區，為開源生態建設提供持續技術支持。五是加強開源軟件人才培養，調動廣大科研人員參與開源的熱情，打破企業和科研機構的界限，建立產學研協作的開源實踐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