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比爾
西伯利亞被稱為“沒有屋頂的大監獄”。從19世紀初到俄國革命,沙皇政權將超過100萬名囚犯及其家人流放到烏拉爾山以東的西伯利亞。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本《死屋手記》,就是根據自己在西伯利亞的那段流放經歷寫成的。
《死屋》這本書啟用了俄羅斯歐洲部分和西伯利亞檔案館中大量此前不為人知的一手資料,全面考察了沙皇統治時期西伯利亞流放制度。講述了沙皇俄國奮力管理其可怕刑罰殖民地的故事,以及西伯利亞對現代世界政治力量的重大影響。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50年進入西伯利亞刑罰系統,那時,西伯利亞刑罰系統的基礎設施和行政機構正遭受著數十年資金短缺、疏于管理帶來的痛苦。鄂木斯克的刑罰堡是一個典型的19世紀西伯利亞刑罰定居點。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敘述者戈梁奇科夫描述了“一個大院子,長約二百步,寬約一百五十步,院子周圍是不規則六角形的高高的立柱圍墻,那些木柱(立柱)并排豎著深深插進土里,用板條橫向牢牢地聯結起來,上端削尖:這就是監獄外面的圍墻”。在包圍著一個內院的立柱圍墻里面,“兩邊各有一長溜原木建造的平房”。這些是罪犯住的營房。1854年2月,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獲釋一個星期后,他在給哥哥米哈伊爾的信中說,狹窄的住房條件迫使罪犯們陷入一種骯臟而親密的關系,這和監獄制度本身一樣都是一種懲罰:
我們緊挨著住在一起,所有人都在一個營房里。請想象 一座破舊、衰敗的木構建筑,它本應在很久以前就拆除了,現在不再適于使用。夏天,它無比悶熱;冬天,它無比寒冷。所有的地板都爛了,覆蓋著兩三厘米厚的污物,人走在上面會摔倒。窄小的涂有油脂的窗戶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霜,幾乎在一天里的任何時候都無法在室內閱讀。窗格上有兩三厘米的冰。天花板在滴水,到處都有煙。我們像被裝在桶里的鯡魚一樣。爐子里一下子放了六根木頭,但沒有產生任何熱量(屋子里的冰幾乎沒有融化),只有難以忍受的煙霧,而這一切要延續整個冬天。犯人們常在營房里洗衣服,用水沖洗一切。室內甚至沒有地方轉身。從日暮到黎明,我們都不能離開營房去大小便,因為營房被鎖上了。為了解決我們夜間排便的問題,屋里放了一個木桶,所以屋里的臭氣難以忍受。所有的罪犯都臭得像豬一樣……我們睡在沒有床褥的木板上,只允許有一個枕頭。我們把羊皮外套蓋在身上,腳總是露在外面。我們整夜發抖。屋里有大群跳蚤、虱子和蟑螂。
陀思妥耶夫斯基于1854年2月從鄂木斯克刑罰堡獲釋,當時他年僅 34歲。他的刑罰已經減為在塞米巴拉金斯克的西伯利亞陸軍第七營服役。他熬過了四年的苦役,但是苦役經歷給他留下了終身的創傷,且對于他的寫作和思想發展來說至關重要。那些與他一同囚禁的人為他描寫盜賊和殺人者提供了令人信服的心理學研究,這些盜賊和殺人者出現在了他那些偉大的后西伯利亞小說中,即《罪與罰》(1866年)、《白癡》(1868年)、《群魔》(1871年)和《卡拉馬佐夫兄弟》(1880年)。這位作家在西伯利亞對人類靈魂的黑暗沖動進行的觀察,匯成了一種對犯罪、責任和道德的無盡癡迷。
圍繞著農民階層的性質和俄國發展的形式展開的辯論支配著19 世紀中葉的俄國知識生活。浪漫派保守主義者(如被稱為斯拉夫派的阿列克謝·霍米亞科夫和伊萬·阿克薩科夫)認為,知識分子應該拒絕接受自彼得大帝以來俄國現代化進程中的西方化。相反,他們應該擁護農民階層所遵守的真正的東正教價值觀,恢復彼得大帝改革前俄國有機的統一。斯拉夫派聲稱,俄國農民階層具有公社生活方式、平靜的存在方式、自然的謙恭,是唯一真正的基督教徒,沒有被西方自私的個人主義和物質主義污染。民粹主義者(如亞歷山大·赫爾岑和尼古拉·車爾尼雪夫斯基)遵循的是早期自由主義西方派的傳統。他們認為農民階層基本上是理性的,是自由的擁護者,是集體主義精神的承載者,這些體現在了農村公社中,而農村公社預示著俄國將迎來明朗的社會主義未來。
然而,保守主義者和激進分子都將自己的意識形態雄心添加到他們只草率地看作農奴、家庭仆人和士兵的人群的價值觀和心理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后來抨擊了支持這兩種意識形態的思考方式的抽象思維:
普通百姓的問題和我們對他們的看法,也就是我們現在對他們的理解,是我們最重要的問題,我們的整個未來倚仗著這個問題;有人或許會說這是目前最實際的問題。然而,普通百姓對于我們所有人來說仍然是一個理論,他們仍然是我們面前的一個謎。我們這些愛普通百姓的人在看著他們時就像在看一個理論,似乎我們沒有一個人照他們本來的樣子去愛他們,而只是照他們在我們每個人想象中的樣子去愛他們。如果俄國人民最終不是像我們想象的那樣,那么盡管我們愛他們,但是我們可能都會毫不后悔地立刻放棄他們。我說的是我們所有人,甚至包括斯拉夫派,他們也許是第一批放棄普通百姓的人。
相比之下,在鄂木斯克監獄城堡度過的四年給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近距離觀察普通百姓的極佳機會,而且他為自己獲得的見解感到自豪。“我在那里的時間沒有白費,”獲釋一個星期后,他在給哥哥的信中寫道,“如果說我沒有發現俄國,那么我至少切實了解了它的人民,只有少數人能像我這樣了解他們。”同罪犯緊挨著生活在一個不是按照沙俄社會的等級制度組織起來的世界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幾乎沒有看到什么可以去愛的、什么可以去欣賞的。他在那里既沒看到斯拉夫派想象中的無私、謙恭的基督教徒,也沒看到民粹主義者想象中的理性的集體主義者。相反,他看到了“性情粗暴、充滿敵意和滿懷怨恨的”人,他們容易沾染各種惡習,從酗酒到暴力,不一而足。對于一個相信所有人天性善良的年輕理想主義者來說,最令人震驚的是罪犯們完全缺乏悔悟。戈梁奇科夫在《死屋手記》中回憶:
我在這些人之中沒有看到一點悔罪的跡象、一點對自己罪行的沉痛的反思,而且其中很大的一部分人都真心實意地認為自己完全無罪……當然,在很大程度上,其原因在于虛榮心、惡劣的榜樣、硬充好漢、錯誤的羞恥感……然而這么多年來,畢竟可以從他們的心情中發現、捕捉、察覺哪怕一點兒線索,來證明他們內心的憂傷和痛苦啊。可是沒有,絕對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