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臉”朱四

左馬右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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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四睡著后，就忘記了自己的臉。但他要是睡不踏實，就又會在夢里想起自己的臉。夢里自己那半張死掉的臉，要比現實中的臉，還讓人憎惡。在夢里，那半張“死臉”會漂移。一會兒是左面，一會兒是右面，它像是在一盞激光燈下，跳躍著閃來閃去。這讓他產生幻覺，自己不是有半張“死臉”，而是一張臉整個死了。最可怕的是，他那沒有表情的半張“死臉”上，像是生出一只魔鬼的眼睛，框在虛無中的眼球，僵直、空洞，沒有眼白，幽幽閃爍著靈魂內的黑暗。這讓朱四對睡眠充滿恐懼，他甚至比害怕白天還要害怕黑夜的到來。

這一半“死臉”，就是命運給朱四的贈品。而在命運面前，朱四既恨不起來，又愛不起來，也不能躲避。命運把他弄成這樣，他也就只好接受。接受命運，在朱四看來，就像接受一碗面里的蒼蠅，那種惡心，只有在吃下去又吐出來時才能感到。他的半張臉沒有表情后，朱四很少再笑。他不笑了，其他表情也像在跟著退化，朱四慢慢就變成一個臉上沒有表情的人，看著木然、陰森，也就更像傳說中的那個“死臉”朱四。這讓人怕。

他自己都怕。自從半張臉死在臉上，朱四上女人時，再也沒有以往那種一邊像在欣賞，又像在纏綿之外征服點什么似的感覺。這打擊是巨大的，巨大到傷害。嚴重傷害朱四的自尊。有那么一陣子，面對女人他會無由膽怯，膽怯到內心不敢，不敢到對做這事失去信心。朱四便懷疑自己病了。這病是從臉上一點點蔓延到心里的。好女人都躲著他，不好的女人見到他，像見到惡魔的影子。但朱四有欲望。自從臉死掉半個后，他的欲望格外強烈。朱四越來越頻繁地出入洗頭房、按摩屋，或是洗浴中心，錢可以讓那里的女人接受他，或是說忍受他。在那種地方，他也不用過分遮掩自己，干事都是從后邊進去，在后邊完事。而那些被他上過的女人，似乎在這方面也有默契，就咬著牙，像在忍受什么似的，撅起屁股熬到他在后邊完事。出事之后，朱四從不在自己房子中留宿女人。以前，他從未缺過女人。說天天換，有點夸張，經常換卻是事實。那都是愿意跟他好，或是表面上喜歡他的女人。當然，她們這種積極地投懷送抱，也不是白給。誰都知道，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朱四就變相消費她們。他不缺錢，喜歡錢花在女人身上的刺激感覺。臉死掉半個后，朱四基本斷掉和“正經”女人的聯系。他寧愿花錢買肉，來解決饑渴。

但一個人除外。這個人，就是方丫。

方丫不害怕朱四的半拉“死臉”。她見到朱四，就放肆地把手搭上去，隨意揉搓它，目光中永遠帶著像要想喚醒點什么的癡迷樣子。那樣子裝不出來，無比生動地刻在方丫臉上。這半拉“死臉”，是朱四的傷，也是痛。它幾乎讓朱四的心也跟著死掉一半。開始別人只要說，他就有激烈反應。后來時間長了，就是別人罵，拿他的半拉“死臉”沒有深淺地開玩笑，朱四也不再在乎。他在乎什么？有什么可在乎的。他已徹底想清看清，這是命。他死掉的這半拉臉，可以隨便看，隨便說，但他不讓人動。對女人，那里更是禁區。沒人敢太歲頭上動土，去動朱四的半拉“死臉”。

但方丫敢。她這敢，既讓人驚愕她的膽量，更讓人驚詫朱四的容忍。在他的四方煤炭運銷公司內，方丫進屋，也是旁若無人，隨便在朱四面前一坐，就放肆地撫弄這半拉“死臉”，像這半拉臉長在她的臉上，她才不管朱四身邊那些兄弟怎么看，怎么想。那架勢仿佛是她方丫在摸自己。方丫的特權，讓還在不斷試圖走近和回到朱四身邊的女人，又嫉妒，又羨慕，也恨，也害怕。她們和方丫，都是朱四身邊像影子一樣晃動的女人。但只有方丫的影子，能晃動朱四的心。方丫和她們不一樣，她也拒絕和她們一樣。她活著，不用男人養，但她需要男人。

方丫只在適當的時候或是無奈的時候，會主動讓身體產生某些價值，這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但方丫堅持著一個奇怪的觀點，她的身體，也可以說肉體，不像點鈔機是錢幣就過。她得喜歡。不喜歡也行，必須是自己選擇的結果。她的選擇，就是一種價值。即便不是，也有價值在內。這時，她的身體就服從這個價值，并為這個價值付出等價的歡娛。誰要是想硬上她，方丫掙扎了，躲避了，最后，實在不能躲過，她就放棄抵抗。放棄抵抗的方丫，把自己的身體很徹底地攤開在床上，一副順從等待的樣子。男人那東西進來了，它還在動。它的主人自以為得逞。他不會料到，這進來，這在動，這得逞，卻不是歡娛的開始，反而是男人噩夢的開始。這時，方丫就不錯眼珠盯著男人看，看他動著、得逞著的樣子。起初，那從眼瞳內像霧一樣漫溢出來的光，還讓男人覺著迷醉、興奮。但不知不覺中，這光就慢慢冷下來，越來越冷，漸漸凝成一股蝕骨消髓的寒徹，它往人的神經里鉆，直到把男人肉體內一根根火熱的神經線凍住。在這眼目的注視下，有的男人干到半截，內心的熱情就像被冰水澆過一樣，熄滅了。起初的沖動和欲望，最終變成噩夢。每個硬上方丫的人，過后，只要想到這個女人，心中就會莫名恐懼。

換成方丫喜歡的人，做這事，那就是天地一家親的面貌。她方丫愿意，想讓人上，她的肉體就是一架儲滿神奇音符的鋼琴，會彈奏出超越想象的激蕩旋律。方丫眼中灼灼燃燒的情欲之火，能把一個個鐵一樣的男人化成沸水，在她肉體的野地上肆情漫流。這讓上過方丫的男人，欲罷不能。

方丫喜歡朱四，朱四癡迷方丫。人彼此喜歡，就會魔性。和朱四在一起，方丫總在關鍵時刻，把他弄到自己身體正面。方丫要面對面盯著朱四，看著他干，讓他在激情的晃動中感受方丫眼仁深處的情欲閃電。這時，朱四就覺得方丫的目光里都是聲音，那聲音帶著一種要把他呼喚進她的骨頭內去的急切和魔力。這呼喚尖銳起來，它在帶著哨音飛翔。朱四就感覺自己在迷失、沉酣，他已不再是自己，整個人在迅疾地融化消失，像真的要跟著那呼喚鉆進方丫的骨肉中去。

開始，這目光讓朱四很不自在。他不是慌亂躲避，就是閉上眼，但每逢此時，方丫就喊：“四兒！睜開眼，看我。”

等朱四睜開眼了，方丫就用光芒亂竄的眼意驅趕朱四眼中的怯意和慌亂；朱四受到鼓勵，就勇敢起來，但眼里仍有剩余的卑怯。他的眼神在飄。

方丫就又喊：“四兒！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