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喻說理的運用及論證力量

肖紅霞

但凡有思維張力和邏輯力量的文章，總有那么幾個“打比方”。“打比方”就是用某些有類似點的事物來比方想要說的某一事物，以便表達得更加鮮明生動。它可以是一種修辭，可以是一種說明方式，也可以是一種論證方法。

課文中譬喻說理可取法的篇目有《勸學(xué)》《拿來主義》《寡人之于國也》《逍遙游》《秋水》《六國論》《記念劉和珍君》《<論語>選讀》。筆者在此集中探討一下譬喻說理的運用方法及論證力量。

一、“譬喻”的特點：形象性與生動性

在議論類文章中，譬喻說理會助益于說理的形象性與生動性。

《勸學(xué)（節(jié)選）》全文二十組比喻，選用大自然或生活中的常見現(xiàn)象，分別論證學(xué)習(xí)的意義是提高改變自己，學(xué)習(xí)的作用是彌補自身的不足，學(xué)習(xí)應(yīng)該具備積累和堅持的態(tài)度方法。把“學(xué)習(xí)”這件事說得具體可感，真實可把握。《六國論》中，蘇洵講到韓楚魏“賂秦而力虧”，急于把土地奉送給秦國以“獲得一夕之安寢”，為了說明其危害，他打比方“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這個比方相當有形象感，眼前儼然有熊熊燃燒之火苗在吞噬一切，不由得讓人心驚而汗?jié)褚卤场?/p>

有個學(xué)生在“課前三分鐘說話”時說到說話的藝術(shù)，講到錢鐘書的一件逸事：錢鐘書發(fā)表《圍城》以后，在國際上享有很高的聲譽，曾有美國記者想要采訪他，錢鐘書表示婉拒，他打了一個比方：“你喜歡吃雞蛋，但沒必要認識下蛋的母雞。”簡直太有智慧了！既表達了自己的拒絕之意，也沒有讓美國記者太難堪，倒是不禁莞爾，知難而退。

二、通向真理的神奇鑰匙：相似性

一個道理打一個比方就能講清楚，講透徹。在這一方面，魯迅是絕頂?shù)母呤帧Ｔ凇赌脕碇髁x》中，為了說明怎么繼承文化遺產(chǎn)，他打了一個比方“譬如有一座宅子吧”，把宅子里的魚翅、鴉片、煙槍煙燈、姨太太比作文化遺產(chǎn)的內(nèi)容和種類，怎么對待它們呢？魚翅像蘿卜白菜一樣吃掉，“只不用來宴大賓”;鴉片留一點到藥房做藥用，其他可以丟到茅廁里;煙槍煙燈大可以毀掉;姨太太遣散為是。這就很形象地告訴我們文化遺產(chǎn)中的精華可以大膽繼承使用，糟粕毫不留戀地扔掉，精華糟粕互現(xiàn)的選擇性留用。能這么理性地區(qū)分對待的“繼承者”，本身要具有“勇猛、有辨別、不自私”的品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這么大的抽象的概念，一個比方解決了所有的問題：文化遺產(chǎn)的類別（精華和糟粕）、對待方式（繼承和拋棄）、對繼承者的要求（能力與品質(zhì)）講得分明而透徹，且非常形象。《記念劉和珍君》中魯迅說到徒手請愿的意義——“至于此外的深的意義，我總覺得很寥寥，因為這實在不過是徒手的請愿”，他打了一個很“殘酷”的比方：“人類的血戰(zhàn)前行的歷史，正如煤的形成，當時用大量的木材，結(jié)果卻只是一小塊，但請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況是徒手。”劉和珍等徒手請愿造成的流血和犧牲對“前行的歷史”幾乎沒有意義！千言萬語泣血呼告可能也抵不過這個譬喻，它會讓“猛士們”暫時止住聲力嘶竭的請愿呼號，冷靜思考斗爭的方式。

抽象道理具象化，深刻道理淺顯化，就是抓住了事實和道理之間奇特的相似性，把這種相似性揭示出來，就是打通了事實通向真理的通道。

三、譬喻說理：讓論證富有理趣和思辨

學(xué)習(xí)了《勸學(xué)》以后，筆者設(shè)計了一個片段作文訓(xùn)練題：有一句名言“有缺點的戰(zhàn)士依然是戰(zhàn)士，完美的蒼蠅只是蒼蠅”，請運用譬喻的手法寫一段200字左右的文字進行闡釋。有一個學(xué)生立意為“本質(zhì)的美好不會被有缺點的表象所掩蓋”：我們驚艷于孔雀開屏?xí)r的美麗絢爛，但如果有人硬要繞到孔雀的背后，然后得意地宣稱“孔雀的屁股很難看”，我想沒有人會感謝他的發(fā)現(xiàn)，因為孔雀屁股的難看并不污損孔雀開屏的美好。因此，對于“戰(zhàn)士”，請不要因為他的某個缺點而否認他是戰(zhàn)士。雖然還欠缺完備性和嚴密性，但顯然已經(jīng)悟到譬喻說理的運用方法，并初步體現(xiàn)了譬喻說理的理趣。

譬喻說理的第一步是尋找恰切的喻體，喻體從哪里來？《勸學(xué)（節(jié)選）》給了我們啟示：荀子的二十組譬喻都來自對自然和生活的發(fā)現(xiàn)，他善于從生活現(xiàn)象闡微發(fā)端。這就需要有一定的生活積累和閱歷，且有善察的眼睛和敏感的心靈。

其次，怎么運用譬喻說理，需要一點生活的智慧和善于遷移的能力。針對期中考試后有些同學(xué)的消極情緒和萎靡狀態(tài)，筆者擬了一個話題“怎樣對待消極情緒”，讓學(xué)生進行討論，然后形成文章。有學(xué)生已經(jīng)自覺運用譬喻說理：“譬如有一口水塘吧，池水平靜，偶有魚類躍出水面，岸邊植物瘋長，看似有生機有活力。殊不知，水面以下有泥沙淤積，浮萍等植物腐爛，魚兒是因缺氧而躁動。怎么辦呢？可給池塘來一次徹底清理，清掉一些淤泥和腐爛的浮萍，再換上一池干凈的清水。然而，這絕不能獲得長久之效，也不可能一勞永逸。最好的辦法是鑿一條通渠，里邊的水流出去，干凈的水流進來，水池因循環(huán)而具有源源不斷的生命力。人的情緒就像是這個池塘，只有適時清理和保持疏通，才能保持情緒‘容器的清潔和活力”。沒有故作深刻的說教，也沒有高深的大道理，這個“譬喻”卻達到了使人信服的效果，且輕松活潑。

莊子的《秋水》借擬河伯的旅程：在自家門口“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到了北海望洋興嘆，意識到自己的短淺——與“少仲尼之聞”和“輕伯夷之義”的人無異。這個故事講了這樣一個道理：只有拓寬視野增長見識才不會給行家留下笑柄;否則，就會“長見笑于大方之家”。莊子虛擬一個人物河伯，他從自家（河）門口得意地一路向東，到了北海，他“東面而視”“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嘆”，我們仿佛看到一個一臉呆萌，然后恍然大悟，又有幾分憨相的老頭，他的及時反省又帶有幾分可愛可敬。如此高妙精深的道理，被莊子演繹得帶有幾分喜劇色彩。

最后，譬喻不僅是一種說理方法，有時更是一種處世智慧。

《論語》原章大多內(nèi)容短小，但通過譬喻的手法，便寄寓頗深了，如《君子之風(fēng)》的6.23章：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君子或仁或智，要么具有山的包容穩(wěn)固可靠長久的特點，“天地以成，國家以寧”;要么具有水的靈動兼容清潔滌非的特點，能迎刃而解各種問題，知曉人生最終去向。仁者因有山之穩(wěn)重而無憂，智者因有水之慧質(zhì)而無惑。孔子的絕妙譬喻不只是言說某種道理，更是曉諭人生處世的大智慧，不生硬說教或強行綁架，而是擷取自然之景，用生活和風(fēng)物打比方，顯得蘊藉含蓄，引人思考，催人反省。

《論語》中孔子常常能就近取譬，用大自然和生活來講道理，他也常常引導(dǎo)學(xué)生這么做。《沂水春風(fēng)》中，孔子引導(dǎo)弟子各言其志，其中曾點的志向最為人稱道，也引起豐富的解讀：“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fēng)乎舞雩，詠而歸。”這幅放情自然，曠達高尚的生活場景，是對孔子志向的完美解讀——和平富裕文明就是孔子追求的“理想國”，曾點借他描摹的一幅生活圖景譬喻，不做過多解釋和演繹，但理想與大道，情境與智慧皆蘊含其中。

在進行片段寫作訓(xùn)練時，教師可以適時提供話題，兩三百字的篇幅容量，運用一種論證方法——譬喻說理，講清楚一個道理。我們要指導(dǎo)學(xué)生從教材中取法，學(xué)會“譬喻”說理，打通“事”和“理”之間的通道，改掉“論據(jù)+結(jié)論”的簡單疊加的陋習(xí)，在論述過程中學(xué)會思辨和分析，使文章漸具邏輯力量和理趣。

★作者通聯(lián)：浙江臺州市實驗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