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的雪（組詩）

冷冰

飯桌上，姐姐忽然說起老家

說當年的咸菜缸放在灶間門后

冬天撈菜，水涼得扎骨頭

說過年等著吃新粉條的念想

她說的我已記憶模糊

腦子里出現滿院子的雪

早晨醒了，撩開窗簾，冰花開滿玻璃

對著冰雪的草木哈氣，化一個小洞

望見院子里兩行腳印

一行通往柴草房，是母親的

一行有連續的“個”字，是蘆花雞的

兩只喜鵲落在門口的柿子樹叫了幾聲

飛走時，枝上的雪閃著光落下來

小米粥的香味飄進屋里

我重新鉆回被窩

等著母親叫我起來上學

一院子的雪，鍍著陽光的金色

鋪在我的記憶里多年，不融不化

我無數次獨自看著它們

等著在家的親人隨便說一句什么

說了

潔白干凈的早晨

便會重新一遍遍開始

山腳下住著我的母親

1

一枚硬幣在云朵間閃耀飄蕩

天空唯一的財富

一些人追逐至黎明

一些人看它焦慮孤獨

母親在我的懷里

做著夢，面容安詳

2

孩子看見天空中墜下一粒紐扣

寒風中

他伸出手，要將它別上母親的衣襟

3

村莊日夜傾聽草木生長的聲音

一條河流的朗誦，朝夕不停

彎月勾起一領青山，山下住著我的母親

4

立春之后，病房的光照面積漸漸縮小

母親的輪椅丈量著陽光的長度

窗臺上的蝴蝶蘭從大寒開到雨水

朵朵相續，追趕春天的花事

看花的母親已經不關心季節

她只是努力地笑，把笑開成一家人捧著的花

冬夜

也是冬夜

很冷，爐火顫抖著微光

水壺半坐于爐口

停電了，母親的針線活兒還沒有做完

燭光如豆

我們圍桌而坐

母親的影子印在西墻

我和姐姐的影子印在窗格上

課本攤開，我給母親念新學的課文

一個沒有記住的新字，讓我停下來

此時，北風走進院子，拍打窗戶

窗玻璃蒙著一層哈氣，看不清屋里的情景

我們的影子微微晃動

小小的火焰左右小搖擺

像跟著我們一起在笑

今天冬至

很冷，月明星稀

沒有停電

墻上也沒有影子

晚風下

太陽熟成一個橘子

晚風摘走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

山魂出竅，霧靄彌漫

山非山，天非天

此時，想一個人

也是模糊的，失去了細節

留住的事物

土留住了根

根留住了枝丫

枝丫留住了小小的巢

冰留住了河

河留住了方向

方向留住了回家的路

白紙留住了黑字

黑字留住了火種

火種留住了花朵的夢

很好，很好

這些日常的平凡的事物都在

都在沉默地相互陪伴

二維碼

一塊補丁

試圖掩蓋生活的傷口

一扇窗

掃開，才見秘密

一小片草

綠地，或者陷阱

一切皆在背后

真相的入口，常常如迷宮

平常的事物

谷雨之后

葉子的時節來了

平凡的事物以多成勢

大眾，多樣，常見

圓或者長，淺綠或者深綠

葉子

在空中俯視，在地上搖擺

看自己，也看世間

枯榮繁簡，比人更敏感

自從花謝之后

葉子全心全意撫養著果實

秋分

秋風做減法

比春風做加法的速度

快

秋分的雨后

風開始試刀子

緊一刀，慢一刀

一刀比一刀凌厲

一片一片的葉子

一樹一樹的葉子

翻飛

最后一片葉子

是一只鳥兒

收斂翅膀棲在枝頭

顫抖

如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