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環
1
忽然想回趟黑水鎮。照理說我應該忘了黑水鎮,連同黑水鎮這三個字。離開十多年了吧,不,二十幾年了。時間過去了這么久,我以為自己已經把黑水鎮忘干凈了,可是怎么又想起來了呢,竟然還想回去一趟。
想想自己這些年來,都干了些什么。考大學,上大學,畢業后工作,再嫁人,生孩子,辭職養孩子……日復一日,也就操勞著一家人的冬暖夏涼,一日三餐。
還沒想停下來喘口氣,我這一手拉扯大的兒子,比我高出一整個頭了。已然頭發濃黑,唇長毛須,長成半大小伙了。自個兒拖上只行李箱,上大學去了。小的不在身邊了,原想著老的總還在吧,朝分暮合,細細碎碎的,繼續過這剩下的日子。沒想到,他的單位,把個出國研修的名額給了他。也拖起只行李箱,走了。
父子兩個一走,這屋子里就空了。沒有了一大堆等著清洗的衣服,沒有了需要我洗洗刷刷的碗筷,連落在地上的毛發和紙屑,也極少了。
在空曠中待了幾天,也想試著走出這屋子。是不是可以去找點事情做起來?好歹,我也上過大學不是,總還能干點什么吧。可是想想,我在二十年前學到的那點皮毛,恐怕早就霉了,爛了,哪里還拿得出手。而端盤子刷碗甚至掃大街的事情,又不好意思去跟人搶。一思二想,也就把這想法擱置了。
那么,找幾個人聊聊天吧,總也比一個人待在空屋里好。跟熟人聯系了幾回,都說忙,忙工作,忙家庭,忙紅忙綠,忙七葷忙八素,也就不好意思多說什么了。既然你們忙,就忙你們的。我的空閑,還是讓我自個兒來承受吧。
四人搓麻將,三人喝茶,兩人聊天,一人呢,一人獨釣寒江秋。可不是,一個人不也可以釣個魚嘛。我果真去了漁具店,想準備點家伙干起來。等我買了工具付了錢,漁具店的老板娘才說,你一個人去釣魚呀,那可得當心了,那邊湖里剛淹死了一個,說是釣到了大魚,大魚力氣大,人沒把魚拉上岸,魚倒把人給拖下了水,肯定不會游泳,周邊也沒人看見,結果呀,就死翹翹了。聽后,不由得一個激靈,眼前現出一尾大魚,攪動一片黑浪。不由得為亡人嘆了口氣,再想,我也不會游泳呀,萬一落了水,別說救的,恐怕連尋找的人都沒有。那怎么辦?算了吧,把釣竿和一包東西往車后廂一塞,還是回家吧。
此時我縮在臥室墻角沙發上,像一只有氣無力的貓。在這暮秋時節,身上粉色加厚的棉布睡衣,和身下淺綠色羽絨墊枕,還能給我點柔軟和溫暖。記起父子倆倒是說過,讓我養只小貓或小狗,也好陪陪我。我也喜歡小貓小狗的可愛,只是它們到底會長大,還會生病,有生離有死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省省心吧。
也就這樣縮著,縮了半天,才抬一下手,從茶幾的罐中撿了一枚果子,喂給嘴巴。一面嚼動時,再抬抬眼睛,看著面前。一間寬大的廳,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兩旁垂著窗簾,窗下有書吧,一張桌子,兩個書柜,還有個茶水柜,柜臺上放著茶具……以前,窗簾不時開合,窗門也時常開與閉,桌前會坐著人,在看書或凝神,說不定突然來一個跳動搗亂的。更多時候,是一陣陣緊密的鍵盤敲擊聲,柜子上的茶具發出噗噗的燒煮聲,或者叮咚一聲脆響。
可是現在,一切怎么都這么安靜,不動聲色,一動不動。只有從窗口外照進來的一團光,明黃色像張舊紙,落在桌面上,從一邊,朝著另一邊,慢慢游移。
我還是干點什么吧。干點什么呢?地板還沒有落灰,亮晃晃的,照得見人影。照來照去,也只有一個影子。桌子柜子,同樣明凈。知道床上的被子還沒整理。可我暫時不想去整理,把皺亂都捋服帖了,只怕,更冷清了吧。
等到渴了,起身倒杯水,白開水或者加點果汁,也可以綠茶紅茶。餓了,找點吃的,打開冰箱找,找到什么是什么,或者在網絡上下個單,等送外賣的來敲門。實在悶極了,看看電腦看看手機。再不行,打開電視,找個近百集的連續劇,一天一集追著看吧。
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后半生?是不是會像書上說的,數十年如一日,波瀾不驚,一馬平川,一具尸體行走在人間。想想,我現在雖然已經四十歲了,但也才剛出頭,萬一我活個八十多,那接下去這四十幾年可怎么辦?
我也年輕過不是嗎,我也有過不滿十八歲的年紀。我穿著青藍泛白的牛仔上衣,束著馬尾辮,往腳上套了雙球鞋,抓過一只包,往包里胡亂地塞了點東西,然后將包往肩上一甩,出門去了。我嗵嗵跑下樓道,跑出小區,跑上大街,一頭扎進了二十多年前那廣闊的白光里,頭也沒回一下。
那一趟,我去了黑水鎮。
黑水鎮?僅僅三個字,我的腦子沒來得及思索這三個字的內涵,可剎那間我的胸膛里,就有東西被拉了出來,絲絲縷縷的,細而黏,像是掛了蜜的肉線。怎么回事?哪里來的?來自那個叫黑水鎮的地方?
是的,黑水鎮,我并不曾忘卻的黑水鎮。
那就朝著二十多年前,回想一下吧。大山里,一個彌漫著薄霧的地方,揚著塵土的小路,架在小溪上的石拱橋,橋下的清溪水,橋頭的小飯店,還有……
是不是,我還可以回一趟黑水鎮?
回黑水鎮?想到這里,我的身子一下子挺了起來。就好像,一只力量強大的手,抓住了我的頭發,連同身體,連同身體內全部的骨頭和經絡,抓緊了,然后一把給拎直了。
扔掉枕頭,脫去睡衣,抬腿就跳了起來。漆面間,水晶燈壁上,玻璃鏡中,一定照出了一個身影,一個裸身赤腳的身影。
滿屋子的映壁,是不是,都晃動起來了。
跑到衣柜前,一把拉開柜門。寬大的衣柜里,有許多衣裙,長的短的,厚的薄的,深色的淺色的。看了一遍,抓住一條裙子,是條橙色連衣裙,上面還有明艷的花朵。穿起來,再看看鏡中的自己,明亮顏色的映襯下,臉面看上去還有點紅潤。而眼睛,我原本黑蒙如霧的眼睛,早已經霧散風干,而此時倒好像又泛起了一層薄霧。
我在鏡子里看到,我的雙頰消瘦了,兩個眼眶明顯有些凸起,不再是二十幾年前那張飽滿的鵝蛋臉。腦后能夠束個大馬尾的烏絲,也已經稀薄了。也就盤個發髻吧,略高一點,不能太低沉了,低了顯老啊。
那么,黑水鎮上的少年,還像春光一樣明朗嗎?
不要多想了,既然想出門,就干脆點。拿只旅行袋,裝點隨身需要的東西。到底不敢胡亂塞了,想仔細了,替換的衣服、洗刷物品、晴雨用具等。忽然又想到一件東西,想找出來帶上。記得放在梳妝臺的小抽屜里,一直放著。打開抽屜一看,卻沒有。算了,這么多年了,帶上又怎么樣。
走出家門,才發覺門外的白光像二十幾年前一樣明亮,刺得我有點睜不開眼睛。
2
我是出發后的第二天午后到達黑水鎮的。出發前和父子兩個通了電話,跟他們說我要出門一趟,自己開車,還說了是去一個叫黑水鎮的地方。他們都贊同,叮囑我開車慢點,別趕路,在外面要當心,不要受騙上當。
開了導航,導航語音播報出,從我的住處到黑水鎮,預計需要九小時五十八分。有些驚訝,遠在天邊的黑水鎮,原以為離開的路程走了多少年呢,而回去,卻原來不到十個小時。
駕駛我的大捷豹上了高速公路,一腳油門下去,看著速度指針飛快抬升,感受著車子在咝咝聲中夾風向前,一時間,我的精神和信心,便跟著昂揚了。是不是可以說,我這只病貓,只要鉚起勁兒來,病就沒了,還能活蹦亂跳,還是天不怕地不怕?是啊,我是消沉過,可到底并不那么安分,比如現在,就想連續行駛,碾過白天穿過黑夜,一直奔到目的地。可既然父子倆叮囑安全第一,就謹記恪守吧。天黑之前下了高速,找到一家旅館住下,吃飽了,睡好了,第二天再上路。
一路過來,路都變好了,路面鋪了柏油,再沒見塵土飛揚。很快,一路向前,也就,快要到黑水鎮了。到達黑水鎮外圍,我關掉了導航,接下去,要憑著記憶走。
看看車窗外,連片的大山,近山青綠,遠山拖著煙色。山間的田地,黃一塊,綠一塊。遠遠地,看見房屋了。
再向前駛了一段,路兩邊的房屋密起來了,行人也多了起來。不知不覺中,到了一座橋的橋頭。靠邊停了車,好好地看一眼。是一座混澆橋,水泥橋面,嶄新的石欄桿。記憶中,這里是座石拱橋,橋頭,有家小飯店。
小飯店不見了,那位置現在聳了幢新樓,樓下坐著幾個閑聊的。
車子再次啟動,要回到正路時,我從反光鏡看到一輛車從后面上前開得飛快,便暫停相讓。那車經過我旁邊時,好像停頓了一下,車上有個人朝我看了看,然后開走了。
過了橋,是一條直而寬闊的街道,沿街盡是商鋪。看見幾家門前,置放了印有旅館字樣的燈箱。我便泊了車子,下車走向其中一家。走近看看,臺階和門面都干凈,就進去了。看了房間登記好信息,先把自己安頓好了。
我所在的房間在三樓,站在窗前,可以居高看見小鎮的面貌。朝前遠眺,四周那些山,一座連著一座,一座疊著一座,像道圍屏。山之上,是青藍如布的天空。天上的太陽蓬勃如球,投出蜜汁一般的陽光。天之下山之中,是一片屋舍,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在秋季陽光的照耀下,屋頂墻面都被抹上了一層明黃色,看上去一派安寧祥和。小鎮上有條老街,在河那邊,看過去,似乎已經在高樓間隱沒了。
低頭看樓下的新街,走著往來的人,大都是山里人的模樣,穿身簡樸的衣衫,背著什么拿著什么,腳步緩慢。偶爾開過幾輛車,有大小機車,也有農用車。
我的目光順著街道的一頭掃過來,一直掃到另一頭。
我在逡巡,不放過眼皮下的每一個人。為什么?是不是,想看見誰?誰呢?一個記憶中熟悉的身影嗎?
二十多年了,我又回來了。
二十多年前,我怎么來到了這里?又是如何過來的?
還是先給父子兩個各打個電話吧,告訴他們我平安到達了黑水鎮。電話里,一個說,知道了,你好好玩吧,注意安全。另一個說,好玩嗎,那什么時候我和同學也過去玩玩,在外面可要小心,不要讓陌生人知道你是一個人喲。通完電話,洗個熱水澡,身子放松下來,想先睡會兒。也就拉起簾子上了床,被子柔軟,棉胎帶著陽光的味道,擁起來,竟然很快睡著了。
醒來時,室里光線暗了許多,我跳下床探出窗外一看,一個蜜黃的圓餅落在西山頂,眼看很快要被群山吞吃了。這樣的景象,是我見到過的,就是那天到達黑水鎮的時候。看著這即將墜落的夕陽,我這心里,突然間還是有些異樣,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慌什么?是不是肚子餓了,怕沒飯吃。也許正是這么回事。我從旅館出來,在鎮上找了家飯店。小飯店,里面兩三張桌子。坐下來,點了菜,還讓店家熱來一壺酒。把酒倒進杯子里,嘬一口,咽了,身子很快暖和了起來。
在黃酒氤氳的熱氣里,我要好好回想一下二十幾年前的事情。
那次來黑水鎮,是我瞎撞過來的。準確地說,是我離家出走,一路折騰,沖著黑水鎮的名字找過來的。
說到離家出走,你們說不定會馬上會聯想到問題少女。我不是問題少女,從來不是,但是那時的我確實出問題了,而起因,是家庭。
說說我那時候的家庭吧。家中爸爸媽媽和我,一家三口。爸爸經營采礦,算是個小礦主,每年的收益不錯。媽媽在單位上班,是機關女干部,工作穩定。這樣的家庭,算不上富貴,但還算富足。作為小富家庭的獨養女兒,我在周圍的同齡人中,吃穿住行比一般人要好些,人家有的東西,我都有。也許因為手頭從來不差什么,以至我當年對物質錢財沒什么概念。我的心思呢,也就在學習上,從小學到中學,我的成績都算好的,可以說是名列前茅。一年又一年,也就上到了高中。已經高二了,再過一年,就要高考了。老師說了,以我的成績,只要不出現意外,上大學是沒問題的。
可是變故卻在猝不及防中到來,起因是爸爸的礦上出事了。因為生產中安防措施的疏漏,出了人命關天的大事。事后爸爸努力補救,給人家賠罪,更是賠了不少錢。家里的積蓄全拿出來,還借了不少外債。后來爸爸雖然沒有被判刑坐牢,但礦洞被封停了。沒有了事業,欠了債,債主不時上門討要,爸爸心煩又無奈,就喝酒。債主討不到錢,只好起訴,通過法律討要。法院強制執行,把媽媽的工資扣了還債。一時間,家里捉襟見肘,連吃穿用度都成問題了。媽媽就抱怨,抱怨爸爸喝酒,抱怨爸爸拖累了家庭。他們兩個人,開始吵架。要是我在,他們總還顧忌我,有所收斂,知道不能影響我,最主要的是不能影響我的學習。可是每每到了晚上,他們以為我睡著了,就在房里吵。我半夜醒來,透過一堵墻壁,把他們吵架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我聽到他們說,為了我,好歹繼續湊在這一個屋里,等我完成了高考,馬上辦手續離婚。
等我完成高考,爸爸媽媽就會離婚。
這個念頭像蛇一樣盤在了我的腦子里,咬得緊緊的。不管在學校還是家里,不管在課上還是課下,一想到這里,蛇就出現,咬著我的神經,把我咬痛,一天比一天痛。繼之而來的,是我的腦子出現了異常,晚上失眠,在床上翻來覆去,想睡,就是睡不著。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想睡。連上課時候也想睡,腦袋沉甸甸的,趴在桌子上不想抬起來。免不了,考試成績下滑。也免不了,受到同學們的議論和老師的批評。
放學,我拖著書包垂頭喪氣地回家。進了家門,看到一地的玻璃屑,還看到,爸爸脖子上的血痕和媽媽臉頰間的淚痕。
這樣的日子,我不想過了,我要離開!
下定決心要走了。
趁父母都不在家時,我把平時積存下的零用錢全倒出來,倒進一只飯盒里,把飯盒裝進包。背上包,離開了家門。我真的走了。
我走時,腦子里有個很大的聲音在說話,聲音說,你們不是要等到我高考后離婚嗎?我不參加高考了,永遠不考了!
一個人跑下樓,一頭沖了出去。
出門之后,我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能在馬路上胡跑亂竄,要走就走得遠一點。就來到車站,買票坐上一輛客車。坐了許久,下車了,買點吃的,填飽了肚子,再買票,又坐上一輛車。
我不知道車子開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希望能把我帶去遠遠的地方,越遠越好。我當時沒想爸媽知道我出走之后,會怎么樣傷心驚慌。不想替他們想。我甚至沒想自己接下去的吃與睡,只想著有飯盒里的錢,去哪里都不用怕。
再次下了車,到了一個車站,很陌生。當時已經是夜晚,坐了一天的車,我又困又累,再不想走了,就倒在了車站的長椅上。沒有了學習,沒有了高考,連父母也沒有了,躺在空蕩蕩的椅子上,我雖然感覺身子有些冷,但竟然很快睡著了,睡得死沉死沉的。
第二天,我盯著售票窗前的墻頭找地名,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到了黑水鎮。黑水鎮,鎮上全是黑水嗎?要是這樣,就讓遍地的黑水把我包圍起來吧,從此誰也看不見我。為此,我毫不猶豫買了張去黑水鎮的車票。拿票之后,看看票面上的車輛出發時刻,再抬腕看看表上的時間,距離開車還早呢,就出了站,去外面轉轉。
車站外面好多人,來的去的,坐的蹲的,路旁邊還有不少小攤販,紅紅綠綠擺了一處一處。走過去,看到賣圍巾的,我掏錢買了一條。要是冷,可以把自己裹一裹。看到賣雨傘的,也買了一把。離家時走得急,連傘都沒帶一把。看到毛茸茸的玩偶,又買了一個。逗著玩了會兒,塞進包里。然后再去餛飩攤吃了碗餛飩,去涼粉鋪吃了份涼粉。看到賣熱狗的,來一個。賣冰糖葫蘆的,也來一串。晚上睡好了,腦子里也不想什么,也便感覺肚子里空得厲害,吃什么都香。
再上車,車子開著開著,竟然進了大山。爬在盤旋的山路上,一路過去,塵土彌漫,車身顛來倒去。當時還是有些擔心,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去一個什么樣的地方。卻又有一點開心,去壓根不知道的地方,覺得神秘,有種莫名的向往。還想,我走遠了,你們再也找不到我了,你們就吵吧,想吵就吵,天天吵。
顛了很長時間,連車帶人才在一個地方停下來,說是黑水鎮到了。
下車看看,我的天,這是到了哪里了?四面大山,高的,矮的,山挨山,山疊山。山中一塊盆地,盆地中間就是黑水小鎮吧,看上去比一般村莊上的房屋多些,也就是個大一點的村落吧。一眼看過去,鎮上的房屋,低矮破舊,一條街道,又狹又窄。想要馬上離開這里,已經不可能了,說每天出山只有一班車,在早上。那我現在怎么辦?還能怎么辦,在黑水鎮上過夜唄。當時還早,肚子里也還飽,也就走起來,走走看看。
踩著鋪了青石板的小街街面,慢慢走著。街上來往的人不多,貓和狗倒是一大群,四竄得歡。兩邊的房子大都墻面灰黑,墻頭泥灰剝落,有些還長了青草。臨街的墻面開個門洞,算是店鋪,有打鐵的、賣糧油的、做裁縫的。
一直到了溪旁,看到溪里并不是黑水,那水也是白的,又白又亮。
沿溪往前走,走上了一座小橋,是石拱橋。灰黑色大石頭,拱起座橋。橋沿,有石砌的橋梁,也是灰黑色。
我當時在小橋上站了許久,看著橋下的水,看到一條條的柳葉小魚,在淺水里慢慢搖頭擺尾。我還撿了顆小石子,朝魚群中間擲去。群魚受驚,呼地四散逃開,待驚嚇過去,又聚攏過來。我當時覺得自己要是群魚中的一條就好了,和這些身體柔軟的伙伴們,每天無憂無慮地徜徉著。
等我看夠了魚,再抬頭看天時,西山頂上只剩一小塊烙餅,雖然紅,卻很薄了。我這才意識到,太陽快下山了。那么,晚飯怎么辦?睡覺又怎么辦?一時間,我的心頭涌上一陣慌亂。
這時看到橋的另一頭有幢房子,同樣是矮舊的房子,門上掛了塊牌子,應該是家飯店。有了飯店,就有飯吃。這么一想,我又來了精神,就直接朝那飯店走去了。
進了門,我看到屋里兩張小桌,便在桌前坐了。走過來兩人,一個小眉小眼的男人,還有個大臉盤的女人。他們問我是不是要吃飯。我點頭說是。他們當時很熱情,問我點什么菜。我便點了個菜,再要了碗飯。
飯菜的滋味現在自然記不得了,卻清楚地記得,我吃完之后,要付錢,拿出盛錢的飯盒,打開一看,發現里面空了。以為自己帶了個寶盒,想掏錢就掏錢,一時半會兒掏不完,卻哪里想到,才坐了幾趟車,買了點小東西,就把錢給花完了。
現在我吃了飯,沒錢付賬了。
沒出過門又從不懂打理錢財的我,來到了這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吃了飯拿不出錢來了,這可怎么辦?我當時又急又羞,整個人都傻了。
我想哭,想喊爸爸媽媽,但是還是都忍住了。冷靜下來,我跟老板老板娘說,我沒錢了,不是故意的,要是你們同意,我可以把包里的東西抵給你們,圍巾是新買的,傘也是新買的,還有絨偶。可小眉眼的店老板說他不要東西,只收錢。他還說,他們是小本生意,賠不起,要是想騙吃的,有本事就上大飯店去。說我是騙子,騙一飯一菜,我犯得著嗎?可我拿不出錢,他們又不要我的東西,實在沒辦法了,我還是忍不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