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設計師的“返老還童”

楊帆

周晨的這部新書用自己獨特的語言和形式勾勒了手藝在傳統之外的另一個側面。

設計師周晨迷上了手藝。

自2018年問世至今，江蘇鳳凰教育出版社藝術出版中心主任周晨策劃、設計的《江蘇老行當百業寫真》斬獲了包括“世界最美的書”在內的諸多大獎，成為書籍設計界備受矚目的焦點。在這本厚重的大書中，設計師把一個古老而新奇的手工世界展現在了讀者面前，傳遞出的民間氣質與匠心傳承無不令人動容。

讀者或許不知道的是，這部獲獎無數的作品只是一個系列的開端。在2019年的江蘇書展上，周晨帶來了這一系列的第二部作品，它同樣關注手藝，但相較《江蘇老行當百業寫真》的古樸，這部新書給人的印象更多的是輕盈與時尚，它用自己獨特的語言和形式勾勒了手藝在傳統之外的另一個側面。這本書就是《年輕手藝人》。

向21世紀的手藝人致敬

身兼編輯與設計師的雙重角色，周晨總能在創作一本書的過程中找到下一本書的靈感，《年輕手藝人》也不外如是。在陪著作者為《江蘇老行當百業寫真》做采訪的過程中，周晨表達了對傳統手藝的擔憂：與現代化的生活相比，仍以傳統方式生存的手工藝制作在今天顯得尤為枯燥、辛苦，同時也面臨著產品需求萎縮、收入不足以解決生計等困境。如今的年輕人是否仍愿意學習和傳承這些手藝？帶著這些擔憂，周晨有選擇性地把目光放到了年輕人身上，并看到了令人振奮的一面。

“我非常高興地發現，周圍有一些年輕人仍在從事這些老行當老手藝的工作。與老一輩相比，他們或許還不成熟，但其精神值得肯定。年輕人愿意選擇這些寂寞的行業，其實就是選擇了一種生活方式。他們提供了觀察社會的變化的一個側面，讓我們看到了大眾對于傳統文化的關注?！敝艹扛嬖V記者。

在周晨眼中，傳統手藝文化并未被時代變遷擊倒，與之相反的，時代恰好為手藝提供了最好的載體，新的生活方式和消費方式正在給傳統手藝帶來新的可能。周晨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蘇州民協的副主席懷念，希望她能以蘇州為樣本，寫一本書來反應這個新的群體。周晨與懷念一拍即合，一部精巧的書稿很快就來到了周晨手上。為本書供圖的是就職于蘇州公共文化中心，近年來展露頭角的攝影師顧勤，書中的主題攝影系列申報并獲得了國家藝術基金的資助，得到了專家的一致認可。

《年輕手藝人》記錄了30余位80、90后的青年手藝人和他們的故事。這些手藝人的成長背景不近相同，他們對于傳統手藝的定義也千差萬別。有的人精于制作;有的人努力讓手藝生存下去;有的人專于手藝的歷史淵源，編輯文獻;有的人致力于手藝的普及與傳承……他們各自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但都在慢慢地改變人們對傳統手藝“腐朽”、“陳舊”的刻板印象?！耙舱且驗樗麄兊呐?，使這些手藝在今天仍舊可以帶著溫度、充滿溫情，溫暖且豐富著我們感情和生活。”周晨說。

從高難的核雕到閑掛的鳥籠，從高貴的紅木蘇作到雅俗共賞的刺繡和旗袍，還有日常的硯臺、家用的銅爐、觀賞的年畫、供奉的各種雕刻……在書稿中，周晨既被年輕藝人的高超手藝、創新思維所折服，又被作者樸實而富有深情的的文字所打動?！霸谶@些紙上，這些年輕人是如此生動鮮活。你讀的時候，好像不是在讀書，而是直接在和他們面對面地對話，零距離地感受他們的平常而又不平常的生活?！敝艹空f。一部好書稿就在自己手上，接下來就是留給設計師的工作了。

一次突破自我的設計冒險

“這是一本特殊的書。”在《年輕手藝人》的序言中，江蘇省作家協會主席范小青如此寫道。“說它特殊，是因為這里的兩個關鍵詞，它們組成的其實應該是兩個世界，兩個不同的世界。”這兩個關鍵詞就是手藝與年輕。

要把手藝磨煉到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境界，最重要和最關鍵的，除了心力，還要有時間。有許多東西，只有恒定的時間能夠證明、能夠創造。而年輕往往意味著躍動、不安分，于是，我們不難看到，在“手藝”和“年輕”的背后，有著截然不同的氣息和狀態。將這兩個看似不可調和的概念緊緊地連在一起，并且讓它們交相輝映，相得益彰，既是《年輕手藝人》內容的出發點，也是它在設計的過程中必須攻克的難點。

周晨首先從年輕的部分入手。與《江蘇老行當百業寫真》的厚重不同，《年輕手藝人》的書形突出的是精致、小巧。設計師對材料和裝幀形式的細致把控，讓整本書看上去厚重，上手卻異常的輕盈。時尚而不單薄，正是對“年輕”二字最直觀的表達。

全書的圖片風格及印刷色調與老行當完全不同的格調，一群現代社會的年輕人，一群現代社會的年輕手藝人，照片既表現了年輕人的工作狀態，也表現了人的精神面貌，在表現手藝特征的同時更注重了人的精神狀態。

在書籍的開篇，設計師遲遲不進入正文，而是用了很大的篇幅展現了這群年輕人的全身照片及剪影，在給每個人的年齡、學歷、身份進行詳盡的注解的同時，也把年輕手藝人們的精神狀態直接鋪陳于讀者眼前?！斑@種一一亮相的開場設計，其實是受到了古代繡像小說開篇方式的啟發?！敝艹空f。剪影的設計則來自他鐘愛的電影《007》的片頭。古與今，中與外于此融會貫通，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了年輕手藝人成長的獨特時代背景。

要想把一門門精妙的手藝展現在讀者面前，僅靠文字是遠遠不夠的。如何在無言的紙張上傳遞手藝自身的溫度？周晨選擇的第一個切入點是手。在這本小書中，手是隨處可見的意象，在這些或運動或精致的手中，手藝人與作品之間那種復雜的連接得到了深層的揭示，手藝人的形象也變得更加豐滿與立體。

另一個貫穿全書的理念是“傳承”。師徒、父子、母女……展現這些場景的照片并非偶然得之，而是經過了精心的捕捉，旨在勾勒手藝代代相傳的悠久脈絡。作為土生土長的蘇州人，哺育了這些年輕人成長的姑蘇風物也成為了一條重要的線索。無論是水巷橋邊還是市井長街，均能讓讀者感知到這一方水土的熱度，進而理解這些手藝生長于斯背后的人文地理因素。

全書照片的色調，也是設計要重點考慮的因素。“如何還原照片的信息與氣質，如何使照片成為調動全書氣氛的催化劑，色調是關鍵?！敝艹勘硎?。上述的圖片，最終被設計師以多種單色調循環出現的方式呈現。這并非是周晨的獨創，而是他在民國時期的時尚報刊中得到的啟示。雖然沒有彩色照片的花妙，但別有一種摩登的風味，與黑白照片相比也更具個性。

中國文字、書籍設計的悠遠傳統一直被周晨視作寶庫。在《江蘇老行當百業寫真》中，他復原了幾近失傳的中國古代民間數字系統“蘇州碼子”，為全書增添了一份探索的樂趣。而此番操刀《年輕手藝人》，除了在繡像小說和民國期刊中汲取營養之外，周晨又打起了“歪腦筋”，這次他要喚醒的，是一段更久遠的記憶。

這段記憶關于鳥篆，一種流行于東周時代的神秘字符。與傳統的大篆不同，鳥篆通過改變原字線條粗細以及筆道方向來美化漢字，或是在常用字形體上附加或融合以鳥形為主的裝飾成分，是中國最古老的藝術字體之一。鳥篆曾盛行于東南中國，尤以吳越出土銘器最多。在它們身上既有裝飾主義的內核，又能讀出濃厚的草根氣質，因此被周晨“借”來，用在了《年輕手藝人》的封面字體中。根據鳥篆的特點，周晨改造了“年輕手藝人”的設計，并最終采用絲網印刷印在了毛氈材質的封面上，讓古老的藝術與現代的氣質成功融為一體。

回顧周晨的書籍設計作品，雖然題材各異，但有一種印象貫穿始終，那就是某種歷史的厚重。從《蘇州水》《泰州城脈》到《江蘇老行當百業寫真》，含蓄的古典之美在周晨的設計中隨處可見，幾乎已經化作了一張名片。當時間來到2019，周晨在《年輕手藝人》中找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他把這本不大的書看做是自己設計生涯中帶有突破性一部作品，在這本書中，除了熟悉的周晨式的古典，讀者還能在書頁間感受到另一個周晨在躁動和吶喊?！皩τ谝粋€設計師而言，這種周期性的‘返老還童非常重要?！敝艹扛嬖V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