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 牛銳
余光中先生的一首《鄉愁》不知感染了多少中國人!其實在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方魂牽夢縈的土地。得意時想到她,失意時想到她。逢年過節,觸景生情,隨時隨地想到她。距離愈遠,鄉愁這匝線扯得愈長。時間愈久,鄉愁這壇酒釀得愈烈。鄉愁呵!鄉愁!只敢在夜深人靜時揭起的簾幕……鄉愁似童年的烙印,一磚一瓦,一碗一筷,一輩子附在身上。
每個人都被那濃濃的鄉愁感染,那鄉愁又是什么呢?是遠方故土的一城一池、一磚一瓦,是來自家鄉的一碗水、一盞燈、一道小吃、一聲問候。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鄉愁就是你離開這個地方就會想念這個地方。
對于鄉愁,很多人只是放在心里慢慢地品味,但又說不出什么滋味來,那可真是“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但對于一些大作家來說,他們不僅品出鄉愁的個中滋味來,他們還會用他們的生花妙筆寫出他們的感受與人們一共分享。
故鄉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那樣的讓人留念,老舍在《想北平》中寫道:
我所愛的北平不是枝枝節節的一些什么,而是整個兒與我的心靈相黏合的一段歷史,一大塊地方,多少風景名勝,從雨后什剎海的蜻蜓一直到我夢里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積湊到一塊,每一小的事件中有個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個北平,這只有說不出而已。
北平在人為之中顯出自然,幾乎是什么地方既不擠得慌,又不太僻靜: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與樹;最空曠的地方也離買賣街與住宅區不遠。
老舍是地地道道的北平人,從“北京貧民小胡同中生長出來的作家”老舍,對北京一直富有深情,筆下的不少作品也都充滿北京獨特的風味。除了這篇被收錄于語文教材中的《想北平》,他還寫過《我熱愛新北京》《北京》等多篇散文。1930年,老舍在英國、新加坡授課后,回到國內,出任齊魯大學教師,自此開始寄居山東。1936年,因山大在抗日救亡態度上的妥協與軟弱,老舍辭去山大教職,在青島黃縣路12號成為“職業作家”,《想北平》一文寫作時間大致于此。在《想北平》中,老舍沒有提及北京雄偉的古建筑,而是懷念北平的“自然”、“不太僻靜”。即便懷念風物,也不是懷念我們今天熟知的烤鴨、脆皮香酥雞,而是青菜、白菜、扁豆、黃瓜等。評論家認為,因為這是一篇從“平民”視角看出的北平,因而有此表現。
離開故鄉之后,很多人都倍受煎熬,輾轉失眠那是常有的事,著名女作家蕭紅在《失眠之夜》中這樣寫道:
為什么要失眠呢!煩躁,惡心,心跳,膽小,并且想要哭泣。我想想,也許就是故鄉的思慮罷。
在家鄉那邊,秋天最可愛。
昨天我到朋友們的地方走了一遭,聽來了好多的心愿--那許多心愿綜合起來,又都是一個心愿--這回若真的打回滿洲去,有的說,煮一鍋高粱米粥喝;有的說,咱家那地豆多么大!
蕭紅的家鄉在東北,可是她卻有家不能回!“9·18”事變后,一批東北作家離開黑土地,開始流亡之旅,思鄉、抗爭成為這一創作群體中重要的主題之一,蕭紅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蕭紅的《失眠之夜》創作、發表于1937年,當時她與蕭軍情感不和,獨居日本。語言不通、身體多病讓獨處異鄉的蕭紅更加落寞。只有伴隨文字走回故鄉時,她才找到生命活力,創作過《家族以外的人》后,她感慨“自己寫的不錯,所以很高興”。《失眠之夜》一文講述她和蕭軍共同的思鄉經歷,他們常常一起回憶東北時代的故事,“我們講的故事,彼此都好像是講給自己聽,而不是為著對方。”
著名作家柯靈認為外面的世界雖好,雖美,但它畢竟不是自己的歸宿,說一千道一萬,哪里也沒有故鄉好。他在《鄉土情結》一文中這樣寫道:
“金窩銀窩,不如家里的草窩。”但人是不安分的動物,多少人仗著年少氣盛,橫一橫心,咬一咬牙,揚一揚手,向戀戀不舍的家鄉告別,萬里投荒,去尋找理想,追求榮譽,開創事業,富有浪漫氣息。有的只是一首朦朧詩——為了闖世界。多數卻完全是沉重的現實主義格調:許多稚弱的童男童女,為了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要求,被父母含著眼淚打發出門,去串演各種悲劇。人一離開鄉土,就成了失根的蘭花,逐浪的浮萍,飛舞的秋蓬,因風四散的蒲公英,但鄉土的夢,卻永遠追隨著他們。“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這根線的長度,足夠繞地球三匝,隨衛星上天。

是啊!“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中國人對故鄉總是情有獨鐘,中國的“農耕文化”和國人的“家國倫理”觀念,造成了中國人心目中的家,不僅是遮風避雨的居住場所,也是情感歸宿。
中國人對故鄉向來都有一種難舍難分的情感,戀土歸根的鄉土意識與情感是中華民族的普遍心理,這可以從中國古代流傳下來的諺語和文學作品中反映出來,“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他鄉雖好,終非久留之地” “窮家難舍, 鄉土難離”“水流千里歸大海,人走千里回家來”,而 “他鄉遇故知”也被當作人生幾大幸福之一。從“樹高千尺,落葉歸根”到“游子思鄉”;從“水流千里歸大海”到“人走千里回家來”, 其間的聯想何其自然,而又何其深沉。” 孔子曾諄諄告誡人們:“父母在,不遠游。”“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都深深書寫著游子對故土親人的情意,詩人賀知章深有感觸地嘆道:“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唐代詩人王維則以更婉約的語言寫出了思鄉的悠長意味與無限遐想:“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這些都是對鄉土觀念與意識的生動寫照。
對于故鄉,有的人的感受則又不同,如莫言,他在《距離帶來追憶》中這樣寫道:
十五年前,當我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在高密東北鄉貧瘠的土地上辛勤勞動時,我對那塊土地充滿了仇恨。它耗干了祖先們的血汗,也正在消耗我的生命,我們面朝黑土背朝天,付出的是那么多,得到的是那么少。
所以,當我坐上運兵的卡車,當那些與我一起入伍的小伙子們流著眼淚與送行者告別時,我連頭也沒回。我有鳥飛出籠子的感覺。我覺得那兒已沒有什么東西值得我留戀了。
我希望汽車開得越快、開得越遠越好,最好開到海角天涯。
通過閱讀,我們不難發現和老舍、蕭紅的深情不同,莫言在年輕時代對自己的故鄉可以說是“深惡痛絕”,在1993年載于《當代作家評論》中的《我的故鄉與我的小說》中,莫言如是說。但他此后人生中對“故鄉”態度的變化,和我們之中的大多數人相同。在十年之后,他與王堯先生對談,感慨道:“我能不斷地寫作,沒有枯竭之感,在農村生活的20年給我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幾乎莫言創作的每一部小說都以山東高密東北鄉為背景。
為什么不同時候對于故鄉有不同的感受呢?追問為何會對故鄉態度發生截然不同的前后變化,“距離”成為最重要的因素。于莫言,空間上是因為“只有你離開這個地方,你才會發現這個地方的獨特,發現你的故鄉與別的地方不一樣,發現故鄉的美”;而與空間相并對的時間,“隔了10年20年,你再來回憶這個地方,反而更加真切。如果沒有空間的距離和時間的延續,你總是沉醉在其中也就無所謂故鄉了。”莫言一針見血地道出所有作家“鄉愁”的來源,只有距離分隔,才會帶來對故鄉的追憶。但所有的“鄉愁”,倒不如身在其中時,好好珍惜來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