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 睫
在現代文學史上,與兒童的關系最為密切的作家恐怕要數豐子愷了。他甚至比葉圣陶、冰心、張天翼等舉世公認的兒童文學大師更為貼近兒童的心靈世界和日常生活。早在1928年,豐子愷便在《兒女》一文中說道:“我的心為四事所占據了:天上的神明與星辰,人間的藝術與兒童。”兒童時時刻刻都在他的心里。他創作“兒童漫畫”,講述“幼兒故事”,到了40年代后期,豐子愷也已經是全國有名的兒童文學大師了。
豐子愷是中國第一位熱情、主動地為孩子們畫漫畫的畫家。他一生總共繪畫了四千多幅漫畫(不含教科書插圖等),其中接近一半是兒童題材。其數量甚至遠在代表豐子愷漫畫成就的《護生畫集》之上。他生前還直接出版兩冊以兒童漫畫命名的畫集:《兒童漫畫》《兒童生活漫畫》。其他直接反映兒童生活的畫集還有《學生漫畫》《毛筆畫冊》《幼幼畫集》《兒童新畫冊》《學生新畫冊》《學生相》《兒童相》等,總共有十多種。
1922年,由夏丏尊介紹,豐子愷到浙江上虞白馬湖春暉中學任圖畫音樂教師。在春暉時,豐子愷開始用毛筆作簡筆寫意畫,畫風受日本畫家竹久夢二、中國畫家陳師曾等人影響,題材多取古詩詞句、兒童生活、社會現實。這時的作品后來結集為《子愷漫畫》,這是中國的第一部漫畫集。其中,就有一些以兒童為題材的漫畫,例如《燈前》《亡兒》《阿寶赤膊》《穿了爸爸的衣服》等,讓我們看到了兒童的命運、兒童的天真等各個側面。
1925年,俞平伯的詩集《憶》由北京樸社出版。這本詩集多為回憶兒童生活,因此不少研究者將之納入兒童詩集范疇。當時,豐子愷就手書詩集,并影印收入書中,還為之配圖18張(彩圖8幅,黑白10幅)。這些插圖也飽含兒童味,讓世人初步地領略了豐子愷的兒童漫畫藝術。
隨后,豐子愷又為友人趙景深著《童話概要》《童話論集》,意大利科羅狄著、徐調孚譯《木偶奇遇記》,英國羅斯金著、謝頌羔譯童話集《金河王》,夏丏尊譯《續愛的教育》,顧均正譯述印度童話故事集《公平的裁判》、葉圣陶著《稻草人》等與兒童有關的圖書設計封面,豐子愷于是與兒童文學結緣更深。1931年,豐子愷還陸續為中華兒童教育社編《兒童教育》繪制封面多幅。
豐子愷一生的藝術都是童心的藝術,他以兒童的心理看待人生、國家和社會,創造出獨有風格的“子愷漫畫”。
豐子愷先生在《博士見鬼》序言中說:“茯苓糕不但甜美,又有滋補作用,能使身體健康。畫與文,最好也不但形式美麗,又有教育作用,能使精神健康……笑話閑談,我也不喜歡光是笑笑而沒有意義。”豐子愷先生的童話創作是“茯苓糕式”的:一個故事背后藏著一個教訓。然而我又覺得豐先生的不少童話顯露著當代童話和外國童話的風致,如《有情世界》《大人國》《獵熊》《赤心國》《伍圓的話》等。《有情世界》以孩子的眼光看有生命力的花草溪月,好似人間幻境;《大人國》反諷世人的貪婪、丑惡,完全站在顛倒的角度看人世,幽默、有趣;《伍元的話》用一張五元的紙鈔,刻畫一段流亡史中的人情冷暖。
豐子愷先生曾嘆到:“孩子能撤去人世間事物因果的網,看見事物本身的真相,他是創造者,能賦給生命于一切的事物,他們是‘藝術’的國土的主人。”正是這樣,豐先生在許多散文中表示對兒童的向往。他的童話創作雖然只是他藝術生涯中浩繁的作品中的一部分,而這部分作品也是他“童心藝術”的另一種表現方式。
豐先生在《我與〈新兒童〉》中說:“讀過我的文章的人,看過我的兒童漫畫,而沒有見過我的人,大都想象我是一個年青而好玩的人……我相信一個人的童心切不可失去。大家不失去童心,則家庭、社會、國家、世界,一定溫暖、和平而幸福。”說這話時,豐先生已經52歲了,我們看到的仍然是他孩童的純凈的心。
不過,豐子愷所處的時代是一個“兒童文學”“童話”的概念尚未定型的時代,所以豐子愷的大量“童話”往往也就是一段有趣的故事,這跟我們今天說的“童話”還是有很大差距的。不過,豐子愷的《小鈔票歷險記》《文明國》《赤心國》《有情世界》等,用今天的眼光來看依然是不錯的童話。
豐子愷之所以被認為是一名與兒童結緣的作家,首先是因為他創作了大量杰出的兒童漫畫。其次則是因為他寫過一些童話和藝術故事。然而,我在編《豐子愷兒童文學全集》的時候,卻又收錄了一些所謂的“兒童散文”。
其實,用今天的兒童文學眼光來看,即使是那些童話和藝術故事,都很難視作真正的童話和兒童故事,更遑論這些“兒童散文”了。所以,2011年版《豐子愷兒童文學全集》收錄了三本“兒童散文集”,到了2013年平裝新版、2014年精裝版的時候,我毅然將三本合并成一冊《兒童散文卷》了。雖然只是一冊,收錄范圍依然有過泛之嫌,凡是與“兒童”有些沾邊的文字都收錄進去了。或為“幼兒故事”,或為“憶兒時”,或為通俗易懂的有關民俗、動植物的隨筆,或為晚年回憶的鄉里舊聞。而其筆調,顯然是成人的,下筆之初也明明是寫給大人看的。但這些文字,我還是收集了起來,或許我們由此可以窺見豐子愷的一顆童心,或者它們可以帶我們走進豐子愷的幼年記憶里。
以較為嚴格的兒童文學眼光來看,豐子愷的散文勉強可以視為“兒童散文”的,應該也有幾篇,例如《給我的孩子們》《憶兒時》《華瞻的日記》《送阿寶出黃金時代》等。豐子愷對童心的贊賞、愛惜,在這幾篇散文里得到了很好的體現。他甚至在一篇名為《兒女》的文中明確說道:“近來我的心為四事所占據了:天上的神明與星辰,人間的藝術與兒童,這小燕子似的一群兒女,是在人世間與我因緣最深的兒童,他們在我心中占有與神明、星辰、藝術同等的地位。”在一個作家的精神深處,將兒童與神明、星辰、藝術置于同等地位,這在整個現代文學史上是不多見的,甚至是絕無僅有的。
曾有不少學者將弘一大師、豐子愷、蘇曼殊、廢名、許地山等五人視為離宗教最近的民國文人。如果再進一步在五人中找最近似的,應是豐子愷與廢名。他們不僅近佛,追求文學,而且還都極富童心。但廢名對童心的描繪,并沒有讓自己走向“兒童文學”一路。在創作上,與兒童文學的呈現方式更近的是豐子愷。豐子愷也比廢名更親近兒童,更有為兒童創作的意識。豐子愷在自己的兒童散文里,表達對兒童的崇拜,對童心的珍賞,可謂處處皆是。
新時期以來,豐子愷的兒童文學作品首先是他的適合兒童閱讀的藝術故事受到世人的重視。比如湖北少年兒童出版社曾將《少年音樂和美術故事》收入《百年百部中國兒童文學經典書系》。這既是重新開始重視豐子愷的表現,也說明此時的兒童文學界還不太了解豐子愷的主要兒童文學作品有哪些。
當然,豐子愷的《音樂故事》和《少年美術故事》,也是豐子愷非常重要的兒童文學作品。這種作品,既是12歲左右的孩子喜歡閱讀的兒童故事,又是一種藝術教育。這種寫法即便放在今天,也是一種創舉。《少年音樂故事》是豐子愷的一本普及音樂常識的名著。它采用講故事的形式,教給了小讀者們許多關于音樂的知識,曾產生過巨大的影響,后來出版過多個版本。海豚社的新版在原版的基礎上,增加了《音樂與人生》《告音樂初步者》《回憶兒時的唱歌》等適合少年兒童閱讀的篇目。《少年美術故事》是豐子愷的一本普及美術常識的名著,也是采用講故事的形式,教給了小讀者們許多關于美術的知識。兩書都是依照原版錄排,并使用了一些更為清晰的圖片,十分美觀、可讀。
可能有些人會覺得民國時期的少年藝術教育適用于今天的少年兒童嗎?我想這種擔心是多余的,社會確實在進步,科學確實在發展,然而人性相通,藝術的真諦相通,當年豐子愷以“兒童本位”撰寫的兩本少年藝術教育的名著,依然是適合于今天的孩子們的。他們照樣可以在快樂的閱讀中,領略到音樂和美術的美妙、神奇。
一個不爭的事實是,現代兒童文學對當代兒童文學的影響,遠不及現代文學對當代文學的影響那么大。這是我感到遺憾的一個地方。長期以來,豐子愷作為兒童文學大師的地位沒有被世人發現和承認。直到10年前,兒童文學界竟然還把豐子愷的兒童藝術故事當作他最好的作品出版。像豐子愷一樣被冷落、忽視,或與他們實際成就極不相稱的還有凌叔華、老舍、廢名、范泉、一葉等作家。現代兒童文學絕非憑空出現,以豐子愷為代表的兒童本位的作家,作品既根植于兒童的心靈世界,又與我國偉大的文學傳統相連接,并較早地輸入了“文學教育”的意識。豐子愷的童話,像《文明國》《赤心國》《明心國》等,有脫胎于陶淵明《桃花源記》的味道,這種在創作上古為今用的氣魄、境界,十分值得今天的兒童文學作家學習。豐子愷的許多童話、散文,在遣詞造句上,既明白如話,清淺易懂,又活用典故、成語,將中國人的思想、情趣、性格、審美等,都細致入微地與字詞句完美融合。這也是今天珍視豐子愷的一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