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周末記者 高伊琛
2019年8月1日去世的武漢大學教授查全性,生前藏著一份紙頁泛黃的簡報。
這份1977年8月7日中國科學院、教育部匯編的文件,記載著查全性在科教工作座談會上的發言內容,標題為“必須立即改進大學招生辦法”。查全性建議,大學招生名額不要下到基層,由省、直轄市、自治區掌握。按照高中文化程度統一考試,并嚴防試題泄露。
薄薄四頁紙的建言,結果改變了幾代人的命運。中斷11年的高考制度于1977年冬恢復,570余萬人參加了那次高考,成千上萬人重新被激起了求學斗志。
“他不會輕易開口”
78級大學生黃麓是其中之一。1959年出生的黃麓屬于最后一批下鄉青年,彼時正在生產隊里做農活,那時還是由工、農、兵推薦上大學。“那時不像現在一樣,必須有家庭出身背景和政治審核,不是憑能力就能進入校園大門的。”
恢復高考,憑知識離開異鄉,像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
“將近30年時間,他從沒主動給我們講過這件事。”武漢大學教授陳勝利是在2003年查全性八十大壽的祝賀現場,第一次聽說了老師的事跡。
1977年夏,作為中國現代電化學重要奠基人之一的查全性還只是武漢大學化學系一名副教授,受邀參加鄧小平主持召開的科教工作座談會,與會者四十余人。
會議連開了兩天,53歲的查全性沒有發言。第三天,1977年8月6日,他直陳當前大學招生存在問題,現有制度招不到合格的人才,需要盡快改進招生辦法。
“他不會輕易開口,他要說一件事的時候,他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陳勝利說。
查全性在會上指出,當時的招生制度有四個嚴重弊病:第一,埋沒人才。一些熱愛科學、有前途的青年選不上來,而那些不想讀書、文化程度又不高的人,卻占去了招生名額,這是極不合理的。
第二,從階級路線上看,招生制度卡了工農子弟上大學,他們如果沒有特殊關系是上不了大學的。
第三,壞了社會風氣,助長了不正之風,而且越演越烈。據其所知,招生還沒開始,就已經有人在請客送禮,走后門。制度不改,走后門不正之風剎不住。
第四,嚴重影響了中小學學生和教師的積極性。甚至連小學生也知道,今后上大學不需憑文化,只要有個好爸爸。
他的直白發言,像在現場丟下一枚深水炸彈,得到了在場學者專家們的強烈共鳴。“當時大家有這樣的想法,推薦制,學生質量亂七八糟,但都不敢講。”美國醫學與生物工程院院士李長明說。
鄧小平邊聽邊點頭,他向時任教育部長的劉西堯詢問,今年就改來不來得及,劉西堯說,現在還來得及。查夫人張畹蕙曾在鏡頭前這樣描述。
同年10月21日,恢復高考的消息正式公布。查全性在武漢重型機床廠當工人的大兒子,與在湖北鐘祥縣下鄉勞動的女兒均參加了冬季的高考,并雙雙考上武漢大學。
那一年,大學錄取新生不到30萬人。四十余年后,這一數字接近800萬。
2018年10月,陳勝利去醫院看望查全性,老人家說話吃力,但反復強調,“他就說大家對他的評價有點過高,他覺得不應該這樣,他只是說了應該說的話。”
在后半生,查全性鮮少提及此事,但人們始終記得他的那句話:“招生是保證大學教育質量的第一關。”
專心做學問拒行政職位
學生們猜測,查全性關于高考的建言,與他在一線教書密切相關——對于生源質量有深刻的了解。“過去幾年不需要考試,沒有考試怎么辦,學生的質量完全沒有辦法保證。”查全性曾向媒體回憶。
查全性尤其看重學生的學術能力與人品,需要他們基礎扎實,思路清晰,求實嚴謹。
陳勝利還記得,查全性很重視博士生入學考試,通常都會親自參加,以基礎知識問答考核學生的學術能力。有些被認為是極優秀的學生,沒能答出,或輕率回答,查全性很不滿意,就會客氣地建議對方不要繼續讀博。
李長明是1980年查全性唯一的碩士研究生,但查全性其實原本明確表示不想招了,“他覺得現在有高考了,以后會有考出來的學生。”幾位相熟的老師事后告訴李長明。
那時李長明在湖北省一家大化肥廠任技術科科長,有升職的可能性。招生時,查全性詳細問了李長明的職業規劃,開誠布公地告訴他,自己想用時間培養出更多優秀的科學家,“讀書就是要專心搞學問,如果要借著研究生學位做跳板去做領導,建議不要讀”。
這也是查全性自己的堅持,一生中,他曾推掉很多行政類職務,也反對學生擔任行政類領導,堅持做一個純粹的知識分子。
李長明記得查全性說過,“如果學生在科學方面才能優越,為什么要轉行去搞行政?這樣不就把國家資源浪費掉了嘛。”
85歲以后,查全性仍堅持去實驗室,定期給博士生講座。偶爾給本科生講課,自己負責做PPT,全程站立,直到2018年12月離休。
年紀大了以后,查全性衣服穿得一絲不茍,走路步伐穩健,同人握手也很用力。
武漢大學副教授肖麗從沒見過查全性發脾氣。物理化學系經常組織不同課題組間交流的科學報告,一些教授特別喜歡就某個問題開展討論,有時講到后面就面紅耳赤起來。
查全性經常充當和事佬的角色,以他特有的沙啞聲音說,“你講得有道理,他這么想也沒錯。我們可以這樣來認識這個問題……”肖麗模仿他的語氣重現著。
“第一學期學的《電極過程動力學導論》就是查老師寫的,對我們物理化學系的學生來說,他的存在,(讓我們)精神上會有一種凝聚力。”肖麗在武大讀了研究生,是查全性的曾徒孫。
肖麗剛入學不久,查全性給研究生新生作報告,他告訴學生們,自己成長在國家動蕩的時期,年少時戰火紛飛,日本人的轟炸,導致身邊親人去世,他非常無助,當下決定要好好讀書,讓祖國變得強大。這是他選擇科研道路的原因之一。
從幼年跟著父親到武漢大學開始,查全性在這里度過了人生中漫長的七十多年。他所編著的《電極過程動力學導論》先后七次印刷,是電化學領域影響最廣泛的研究生教材之一。80歲時,還出版了化學電源研究領域的著作《化學電源選論》。
武大化學與分子科學學院有個傳統,每年9月10日教師節時,會選一些剛入學的研究生去看望查全性。
那是個非常傳統的知識分子的家,裝修樸素,沒有花哨裝飾和昂貴器具,只有大量書和古典音樂光碟。而查全性去世后,陪伴他的,正是一張莫扎特的CD。
黃麓極為感激查全性,后者的疾呼,加速了高考恢復進程,避免了在1978年夏季高考出現77、78年兩屆社會青年與應屆高中畢業生扎堆齊考的局面。黃麓最終考上了全省僅招一人的廣州美術學院雕塑系,并選擇用自己的專業實際表達心意。
2017年,他聯系上查全性,用近五個月時間為他造了兩尊雕塑。查全性離世后,雕塑被放在學院里,供人瞻仰。
塑像之前,黃麓反復研讀了與查全性有關的文字與影像資料。查全性的形象在他心中漸漸清晰,“查全性是自然而然地從人性上散發著善意,能夠在那種情況下大膽直言,兼顧理性和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