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陳頂云

王信用直直腰，騰出一只手托托背后的旅行包，拄起登山杖繼續前行。

抬眼望望壓上山頂的烏云，他本來就不好的心情更沉重了。趁著雨未到來，得抓緊爬上山崖搭好帳篷。

終于攀上了山頂，他長吐一口氣，回頭望望山下，云霧繚繞。

四下打量，陡峭的崖壁上，一個大大的鷹巢凌駕于兩塊凸起的巖石之間，一只老鷹正虎視眈眈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這就是傳說中的鷹王吧？這只鷹體形碩大，介于雕與普通的鷹之間，眼神犀利，閃著青玉光澤的喙微彎，一雙寬大的翅膀正欲飛撲而來！他忙從背后抽出獵槍瞄準鷹王，鷹王撲閃了半天翅膀，厚厚的羽翼卻帶不起它的體重。

這只鷹王老了，一如他即將倒閉的工廠。面對已經老去的猛禽，他緩緩收起槍，開始搭建帳篷。為了防雷擊，就把帳篷建在毗鄰鷹巢的一塊大巖石下。

當他把睡袋扔進帳篷時，豆大的雨點紛紛落下。一回頭，瞟見鷹忽然伸出一條腿，露出利爪，猛地反向抓向自己豐厚的羽毛，緊接著就是啾的一聲凄慘鳴叫。他正要邁進帳篷的腳停住了。鷹王的喙和爪閃著青幽幽的光澤，看起來那么年輕，現在又在撕扯厚重無光澤的羽毛，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鷹之涅槃？

來之前，他專門查了關于鷹的資料，鷹大約到了40歲就要涅槃一次。它會把老化彎曲的喙用力甩向巖石，摔碎，待長出新喙，用鋒利的新喙把腳趾上厚厚的角質層啄起吞下。等新爪長成后，又用利爪把厚重的羽毛抓下，換上輕靈的羽毛。涅槃過程大約需要幾個月才能完成，這期間鷹不離開鷹巢，全靠消耗自身營養來維持生命。

忽然，大風刮起，雨點如篩豆般砸向帳篷。深山六月寒，他躲進帳篷，披上羽絨服，鷹卻迎風冒雨在撕扯著自己的羽毛，大的翎羽紛紛落入山谷，小絨毛則被它一口吞下。

天漸漸黑了，狂風的呼嘯聲、砸向帳篷的雨點聲、閃電驚雷聲、鷹凄慘的啾啾聲，似乎還有被生生扯下的羽毛落地的聲音，混成了一首慷慨激昂的悲歌，讓他久久不能入睡。

不遠處，忽然發出轟隆隆巨響，山體滑坡了！他不怕死，在如戰場的商場里，他已經歷了無數次生死輪回。

天色微明，暴雨歇了，他走出帳篷，一只光禿禿的“大雞”蹲在鷹巢里，兩只犀利的眼睛逼視著他，提醒他它就是昨天的鷹王。

吃早餐時，他掰了塊火腿扔給鷹，鷹伸嘴一擋，火腿腸被擋出巢外，落進山谷。

太陽曬得巖石滾燙，他躲進帳篷，鷹就在烈日下暴曬，暴露的皮膚起了皮、結了痂，它反而歡快地啾啾鳴叫起來。

第二天，鷹全身布滿一層絨毛，像初生的雞仔。

下山的路已被滑坡的土石掩蓋，回去的路途勢必困難重重。唉！既然逃出商戰旋渦，索性就多呆幾天吧，看看這只鷹到底會成什么樣子。

半個月過去了，鷹裸露在六月多變的天氣里接受洗禮，終于羽翼豐滿了。

帳篷里，他吃著最后一包方便面，喝著外面剛接的雨水，嘆了口氣。工廠沉入生意旋渦，他還有必要回去嗎？債，扯不完的三角債??！下級商戶逼他，他就逼上級，險些把合作伙伴逼得跳河?？梢晃抖惚芤步鉀Q不了問題，還是回去直面現實吧。

順著原路，他一步步地攀下山崖。到山體滑坡處，他正無路可走，忽然看見那只鷹王展開闊大輕靈的羽翼，翱翔于藍天白云間，利爪和新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看得呆了。鷹王！真正的鷹王誕生了！它一會兒輕靈扶搖直上，一會兒勇猛俯沖，簡直完美極了！忽然，它一個俯沖，直奔這個窺視它半個月的偷窺者而來！

他大驚，知道猛禽會傷人的，忙掏出獵槍迎戰。鷹王用有力的翅膀一掃，那把獵槍跌入山谷，他也差點兒被掃落下去。

完了！他閉上眼睛，等著跌入深谷，卻感覺身體輕飄飄飛上了云端。他知道，這是鷹殺死大型獵物的一種手段，把獵物攫到空中再甩向山崖！“它想摔死我！”他恐懼地啊啊大叫……

幾年后，一家企業舉行上市慶典，威武的鷹王標本矗立在豪華的大廳正中?？蛻魝儼l現，鷹王犀利的眼神背后，似乎有別樣的情愫在閃動。是什么呢？大家舉著酒杯議論紛紛。董事長王信用說：“這是我花高價買的死鷹標本，救我的那只鷹王還在高山白云間翱翔……”

鷹王眼神背后隱藏的是商戰的秘密——當你的合作伙伴還剩最后一件御寒衣服的時候，你千萬要在日落前給他送去。否則，他失去所有，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選自《中國工商報》